東京，成田國際機場。
VIP到達區的自動玻璃門向兩側平滑開啟，空調輸送的冷氣與室外的微熱氣流在交界處碰撞著。
西園寺修一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休閒西服，站在通道出口的警戒線外。他的視線穿過幾名負責外圍清場的安保人員，落在通道深處。
皋月在藤田剛的陪同下走了出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款無袖連衣裙，步伐平穩。藤田剛落後半步，手裡提著一個小型航空恆溫冷鏈箱。箱體表面覆蓋著一層銀色的保溫塗層，提手處的數字顯示屏上，綠色的發光二極體正跳動著“4.0”的讀數。
看到站在警戒線外的修一，皋月原本平穩的步伐變得輕快了起來，快步走了過去。
在皋月放權後，這位老父親明明也是忙得腳不沾地的，但每一次皋月出遠門回國，他不管多忙，都堅持要去到機場接機。
看來下次回國要瞞著父親大人了。
她走到修一面前停下，彎了彎唇角，露出一抹溫和的淺笑。
“父親大人，我回來了。”
修一看著女兒，緊繃了數日的神經也跟著舒緩下來。他眼底泛起溫和的笑意，輕聲詢問道：“歡迎回來。這趟長途飛行累壞了吧？”
皋月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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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哦，父親您才是，要多注意休息啊。”
“哦，對了。這是我特地給您帶的土特產。”
她轉身向後，從藤田剛的手裡接過了那個冷鏈箱。
冷鏈箱有些沉，皋月有點吃力地將那個沉甸甸的冷鏈箱遞了過去。
“本來我是想去拿一杯原油作為伴手禮的，不過這個我覺得會更適合父親您……”
修一伸出雙手接過，好奇地看著手中散發著冷意的箱子。以他對自己女兒的瞭解……
這丫頭，不會從哪個生物實驗室偷了甚麼試劑出來吧？還是某種用於下一代半導體封裝的特種樹脂化合物？
總不可能是某位華盛頓政客用來進行基因鑑定的血液樣本吧？
修一的雙臂微微發力，穩穩地托住這個可能價值數億、甚至數十億美元的“核心資產”。他收斂心神，面部線條變得冷硬起來，做好了聽取一場涉及跨國商業間諜活動與地緣政治博弈的絕密彙報的準備。
“這是從德克薩斯州公路旁的一家汽車旅館打包回來的。”
皋月的視線落在冷鏈箱上，語調極其認真，一字一句地開始彙報。
“正宗的低溫慢燻牛胸肉。他們使用的是得州本地生長的牧豆樹木柴，熏製時間超過了十二個小時。表層的焦皮與內裡的油脂融合得恰到好處，味道超級好的。”
修一端著箱子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德州……烤牛胸肉？
這真的不是某個政客的碎片嗎？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這臺帶有獨立供電系統、造價高昂的航空級冷鏈裝置。又抬起頭，看了看女兒那張認真的臉龐。
好吧，應該真的只是一塊烤牛胸肉。
修一釋懷地笑了，將冷鏈箱順手遞給身旁的隨行安保人員。
也是，很有我女兒的風格。
“你這丫頭……有心了。既然你剛下飛機，不如我們先去吃頓飯，就當是為你接風洗塵。”
“好啊。”皋月滿口答應著。成功送出一份美食讓她心情不錯。
兩人轉身走向停在VIP通道外的黑色豐田世紀轎車。管家拉開車門，皋月與修一先後落座。
厚重的防彈車門關上，將微熱的氣流與機場的嘈雜盡數隔絕在外。
車廂內，空調出風口輸送著冷氣。
轎車啟動，沿著機場高速平穩行駛。
修一看著窗外向後退去的路牌與高架橋的鋼筋水泥立柱，在腦海中盤算著就餐的地點。
“去築地的‘吉兆’怎麼樣？我讓秘書打個電話，他們今天應該能騰出一間安靜的包間。”修一收回視線，轉頭看向皋月，“或者，去銀座的‘ApiCiUS’吃法國菜也可以。你剛從美國回來，我猜你肯定是又在那邊吃了很多重油食物了吧？吃點清淡的懷石料理，或者正式的西餐，對腸胃會好一些。”
皋月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
她的手裡拿著那個醜醜的自由女神像鑰匙扣（她實在找不到萌點）把玩著，拇指指腹在女神像那個歪斜的火炬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不去那些地方。”皋月搖了搖頭，視線依然停留在手裡的鑰匙扣上，“我想去自家的餐廳吃。”
修一想了想，點頭贊同。
“也可以。集團近期在港區新開了一傢俬密會員制餐廳，名字叫‘旬饗’。”修一介紹起自家的產業，“餐廳的定位偏向高階私密。後廚使用的所有食材，包括和牛與有機蔬菜，全部由北海道生物技術中心定向特供。目前不接待散客，僅對西園寺家內部高管以及特定受邀的政商要員開放。那裡的安保措施做得很嚴密，環境也足夠安靜。”
「旬（Xn）饗（Xiǎng），“旬”代表日本料理中最講究的“應季食材”，“饗”指最高階別的款待。」
皋月停下手裡把玩鑰匙扣的動作。
她轉過頭，看著修一的眼睛。
“不要。”皋月將那枚鑰匙扣收進隨身的手袋裡，“我們去‘北國屋’。”
修一明顯愣了一下。
我們家有這個店嗎？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坐直，眉頭微皺，在大腦中檢索著這個名字。
足足過了好幾秒，他才從西園寺集團那張龐雜交錯的底層零售版圖裡，翻出這個主打廉價牛肉飯的快餐連鎖品牌。
“北國屋？”修一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那家店不是面向基層民眾的嗎？”
皋月看著不解的父親。
“中東戰爭打響後，近期國內的餐飲基礎物價，是否出現了全面上漲？”皋月丟擲了一個問題。
修一如實地搖了搖頭。
“我並不清楚。”
他日常的就餐地點，除了本家的私廚，便是各大財閥名下的會員制料亭。一頓飯的開銷動輒數十萬日元。一碗牛肉飯是賣四百日元還是六百日元，這種微觀層面的數字波動，根本進入不了他日常獲取資訊的渠道。
畢竟，對於他們這些人而言，就算基礎物價再上升一千倍，西園寺家的財富也足以支撐他們毫無知覺地消費下去。
皋月雙手在身前交叉，手肘輕輕抵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
“父親大人覺得，中東開戰會對國內餐飲業造成甚麼影響？” 皋月沒有直接丟擲長篇大論，而是看著修一反問。
修一靠在真皮座椅上，略作思索便給出了符合常理的判斷：“原油。油價一旦上浮，陸路物流的運輸成本必定會隨之增加。”
“不僅僅是物流。” 皋月微微搖頭，“日本的農業化肥與飼料同樣仰仗海外供應鏈。原油價格波動，意味著海運費、農資成本會大幅拉昇。這種輸入型通脹，會直接壓倒實體店的利潤空間。”
修一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傳統連鎖餐廳的運營模式，眉頭逐漸皺起。作為財閥家主，他很快察覺到了傳統模式在這個宏觀背景下的致命弱點。
“外面的那些同行，牛肉靠海外進口，蔬菜受制於國內農協。中間還要經過幾道批發商加價，最後由貨車一趟趟運到門店。” 皋月視線投向窗外的街景，“這條供應鏈環節太多了。環境越多，他們的抗風險能力就越低。只要國際油價上漲，每個節點都會產生額外的成本堆積。他們要活下去，就只能修改選單、提高售價。”
聽到這裡，修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他看向女兒。
“所以，你今天非要去北國屋，是為了親自驗證我們在千葉和北海道佈下的那套系統？”
“S-Farm的工業化養殖早足以供應我們集團內部的食材開銷。” 皋月的指尖在手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語氣從容，“我們繞開農協，利用自家的海上滾裝船把食材直接送進千葉中央廚房。只要這套封閉的供應鏈能把外部原油上漲的壓力消化掉，維持住牛肉飯原有的標價……”
皋月雙手抱胸，臉上全是對自己一手構建起來的供應鏈的自豪。
“我們就能一口氣，將我們對手的客源拉一大批過來。”
“就算他們等這次戰爭結束後回撥售價，也肯定搶不回來多少客源了。”
“哼哼，到時候，又是一個充沛的現金流。”
修一看著女兒雙手抱胸的傲嬌模樣，眼底浮現出瞭然的神色。
這是對西園寺家底層商業版圖的一次壓力測試。
“我明白了。”修一點了點頭，順勢問了一句，“那麼，北國屋扛住這次衝擊了嗎？有沒有被迫漲價？”
皋月微微搖頭。
“我不知道。”
修一立刻伸手探向中央扶手處的車載電話。
“那我讓遠藤立刻聯絡零售事業部，整理一份快餐行業的最新定價報表送過來。”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按在了修一的手背上。
皋月阻止了他撥號的動作。
“不需要看那些經過層層加工彙總上來的報表。”皋月收回手，語氣中透著對自家食品全產業鏈的充足信心，“紙面上的資料會被掩飾。我要親自去一線的門店確認。”
“司機。前方路口掉頭。”
轎車在寬闊的十字路口掉頭，朝著最近的一家北國屋門店方向駛去。
……
“你確定，這是總公司下達的指示？”
北國屋內。
空氣中瀰漫著煮牛肉與洋蔥混合的高湯氣味，以及醬油受熱後揮發出的鹹香。
皋月坐在U型吧檯前的高腳凳上，雙手抱臂。她看著站在吧檯內側的年輕店員，眉頭微皺。
年輕的店員剛剛向這兩位落座的客人解釋完套餐價格的變動。他並不認識眼前這對父女的真實身份，只當他們是對漲價心存疑慮的普通食客。
面對女客人的再次確認，店員微微彎下腰，給出了店裡統一的解釋話術，語氣裡帶著幾分習以為常的歉意。
“是的，兩位客人。由於近期的局勢動盪，物價上漲得厲害。本店近期暫時對商品價格進行了調整，真是非常抱歉。”
皋月的目光越過店員的肩膀，死死釘在吧檯後方牆壁的硬質樹脂選單牌上。
在那塊印著“標準牛肉飯套餐”的面板下方，滑軌裡卡著一枚全新的標價嵌片。
嵌片嚴絲合縫，規格完全出自總公司統一配發的標準物料，明顯不是個別門店私自決定的臨時塗改。
上面清晰地印著全新的黑色數字：【500日元】。
漲了五十日元。
皋月維持著雙手抱臂的姿勢，食指在手肘處極輕微地敲擊著。
不應該啊？怎麼會漲價的呢？明明完全是有應對漲價的利潤空間的啊？
北海道S-Farm的F1雜交牛養殖規模已經達到了預定的峰值，單位飼料轉化率維持在既定區間，活體牛的養殖成本根本沒有發生變動。
物流端走的是自家的滾裝船航線，海上運輸的規模效應足以攤平那些微弱的燃料浮動。千葉中央廚房的自動化流水線二十四小時運轉，人工與加工損耗也一直是保持在極低水平的。
即便外界原油暴漲，這套耗費巨資打造的閉環供應鏈，在客觀的財務邏輯上，完全具備把這部分通脹消化掉的能力。
這區區五十日元的漲幅，在成本核算上根本找不到任何支撐的支點。
她本以為能看到自家企業在通脹中展現出絕對的統治力，用不漲價的姿態去碾壓對手。卻在視察的第一秒鐘，就被光速打臉了。
那個全新的標價嵌片，就像是在嘲笑她之前在車廂裡的自信一般。
皋月停止了手指的敲擊。
本著實事求是、不冤枉自己人的原則，她強行壓下了當場發作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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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臉色依舊瞬間沉了下來。周圍的空氣似乎都隨著她氣場的改變而下降了幾度。
皋月一言不發地站起身。
她冷著臉，轉身徑直向店外走去。
“你們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細微的喃喃聲消散在推拉門開啟的縫隙中。
修一坐在旁邊的座位上，立即起身跟上去。
臨走前，他看了一眼牆上那個刺眼的【500日元】標價牌，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下有人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