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華盛頓特區。K街。
狂暴的夏日雷雨正在肆虐這座屬於政治與權力的城市。
雨水如同密集的子彈,狠狠地砸在加長的林肯防彈轎車車頂上,發出沉悶的連串聲響。
西園寺圭吾坐在寬敞的後座上。
車廂內只開了一盞微弱的閱讀燈。
他的手裡拿著一份厚達數十頁的英文法律檔案,正藉著微光進行最後一次條款核對。
目光停留在合同的附加條款頁。
按照東京本家傳來的最終指令,這筆高達二十億美元的注資,附帶著一個在傳統商業併購中極度反常的讓步條件。
作為出資方,“S.A.環球工程與後勤救援集團”將無條件放棄目標軍工私募股權基金的全部投票權,並主動剝離所有涉及五角大樓國防外包專案的技術查閱權。
作為在北美政治中心經營十年的精英官僚,圭吾清楚這份讓步在華盛頓K街的殺傷力。
那些由退役將軍和前內閣幕僚組成的軍工私募合夥人,對帶有亞洲財閥背景的資金滲透向來防備。在五角大樓的合規審查網路中,這通常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國家安全壁壘。
但這份主動切斷一切控制權的協議,用一種純粹的利益置換,繞開了所有的行政高牆。
只要交出底層的控制權與審計權,這二十億美元就變成了一筆毫無政治風險的“盲水”。那些合夥人們大可以拿著這筆龐大的無表決權資金,去五角大樓大肆攬下天價的外包訂單,心安理得地賺取高昂的管理費與利潤分成。
而西園寺家真正要的,僅僅是利用這些合夥人在國會山的政治通道,為即將派往中東的“亞裔工程與醫療救援僱員”,換取幾個合法的戰區後勤通行印章而已。
圭吾合上厚重的法律檔案。
這真的,太瘋狂了……不過,很高效。
“先生。”前排的司機減緩了車速,“到了。”
林肯轎車停靠在一棟外觀極其低調的古典主義建築前。
這裡是華盛頓凱雷投資集團(The Carlyle GrOUp)的一處私密辦公地點。
安保人員撐著黑傘拉開車門。
圭吾提著黑色的真皮公文包,邁步走入雨幕,踏進了那扇厚重的旋轉玻璃門。
十分鐘後。
位於K街中段的軍工私募財團頂層,私密會議室。
圭吾端坐在會議桌的一側。
坐在他對面的,是兩名具有深厚五角大樓背景的白人高階合夥人。他們曾經分別在國防部與參議院軍事委員會擔任過要職,此刻代表著這條街上最頂級的軍工遊說力量。
左側的合夥人翻看著圭吾遞交過來的那份初步注資意向書。他的視線在檔案抬頭的出資方名稱上停留了兩秒。隨後,他將那幾頁薄薄的紙張放回大理石茶几上,身體向後靠向真皮椅背。
“西園寺先生。在探討這份意向書之前,我們需要確認一個基本的前提。”左側的合夥人雙手交叉,目光直視對面的圭吾。“您常駐華盛頓,履歷上的身份是日本外務省的高階官僚。今天坐在這間會議室裡,您代表的是東京內閣的意志,還是西園寺財閥的私方利益?”
圭吾神色毫無波瀾。他摘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從西裝口袋裡取出一塊天鵝絨方巾,極其緩慢地擦拭著鏡片。
“我目前處於為期一個月的私人休假狀態。官僚的身份暫且擱置。”
他將擦拭乾淨的眼鏡重新戴上。雙手交疊,平穩地放置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
“今天,我僅代表出資方——‘S.A.環球工程與後勤救援集團’。”
左側的合夥人微微頷首。他伸出食指,在茶几上的意向書封面上不輕不重地點了兩下。
“很好。純粹的商業資本,這讓我們的談話簡單了許多。”
他的手指停留在紙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扶手上,目光在瞬間收緊,語速隨之放慢。
“西園寺先生。二十億美元的現金注資……這確實是一個令人難以拒絕的數字。”
“但在華盛頓,龐大的亞洲資本往往伴隨著極高的國家安全壁壘。五角大樓對軍工私募的股權滲透,向來維持著最高階別的警戒機制。”
他看著圭吾,眼神冷硬。
“如果貴方企圖透過這筆巨資謀求基金的董事會席位,或者涉密專案的查閱權……我不認為這筆交易能拿到美國外資投資委員會(CFIUS)的放行批文。”
面對合夥人直白的質疑,圭吾的神色毫無波瀾。
“關於合規審查的顧慮,我方早有準備。”
圭吾解開黑色真皮公文包的黃銅搭扣,取出了那份帶有華盛頓頂級律所鋼印的正式有限合夥人(LP)協議。
他將那份厚重的協議順著光滑的紅木桌面,平穩地推了過去。
“先生們。”
“我方將無條件放棄該基金的全部投票權與涉密審計權。這二十億美元在運作過程中所產生的全額管理費,以及後續的績效分成。理應由貴方這種具備本土涉密資質的機構來全權享有。”
會議室內的空氣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兩名合夥人的視線立刻落在那份主動切斷控制權的苛刻條款上。
“我們唯一的合規訴求。”
圭吾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聲音低沉。
“是希望貴方能利用在國會山的資源,為我們即將派往中東外圍的亞裔民間工程與醫療救援僱員,處理好合法的戰區後勤通行許可與身份登記。”
安靜。
聽到這種收益極度不對等的條件,左側的合夥人停止了翻動紙張的動作。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極其隱秘地交匯了一下。
他臉上的客套笑容未變分毫,視線卻死死釘在圭吾的鏡片上。
“西園寺先生。”
他的語氣依舊保持著紳士般的禮貌。
“在商業邏輯中,貴方放棄如此龐大的控制權與利潤分紅,僅僅只為換取幾張外圍的勞務通行證。這筆交易,似乎缺乏合理的動機支撐。”
他微笑著看著圭吾。
“您必須向我們說明,此舉背後的真實意圖。”
圭吾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緩緩吐出兩個詞。
“政治對沖(POlitiCal Hedging)。”
圭吾的語調不急不緩。
“以及……為隨時可能惡化的地緣局勢買一張門票。”
他看著對面的兩人。
“兩位清楚,中東邊境近期的軍隊集結異動絕非尋常。一旦區域衝突爆發,勢必會危及全球原油的生命線,而極度依賴原油進口的日本將首當其衝。”
“說實話,根據我方情報推測,第三方介入調停的可能性非常小。屆時,貴方政府作為維護國際和平的典範,想必會帶頭組建多國部隊進行武裝干涉的吧。”
“但是,受限於我國的《和平憲法》,明明日本也是此次行動的最大受益方之一,東京內閣卻無法向海外派出一兵一卒。如果真的發生了這種情況,不僅是日本的國際形象會受到極大損傷,貴方政府也很難向國內的選民交代吧?”
“這是我們雙方都不願意見到的事。”
圭吾的身體微微前傾。
“因此,為了避免出現這種雙方都不願意見到的情況。”
“西園寺家決定在這個關鍵節點出資,派出一批不穿軍裝的平民僱員,去承擔戰區外圍危險的工程與救援工作。”
“這既能替東京內閣堵住悠悠眾口,也能為華盛頓的政客們,分擔一部分本國國民的傷亡風險與輿論壓力。”
“同時,提前以‘民間救援’的身份拿到入場券,也是為了在可能到來的戰後重建市場中,搶佔基建合作的先機。”
圭吾雙手在身前交叉。
“這二十億美元的利潤讓渡,就是我們為這張門票支付的定金。”
左側的合夥人聽完,端起面前的紅茶。他並沒有立刻喝,而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水面上的浮葉。
“花錢替政客擋槍,給自己撈政治資本……順便再去未來的重建專案裡佔個好位置。”他將茶杯放回托盤,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西園寺先生,這確實是個非常經典的劇本。華盛頓的政客們,最喜歡聽這種故事。”
他伸出食指,在紅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點了兩下。
“不過。讓出二十億美元的全部利潤……”
合夥人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釘在圭吾的臉上。
“僅僅用來買幾張戰區外圍的勞務通行證?這筆‘過路費’的溢價實在太高了。如果我們就這樣把協議遞交上去,合規部門那些難纏的傢伙,可不會為這種冠冕堂皇的政治故事買單。”
他臉上的笑容未減。
“我們需要一個能完全說服他們的、真正符合資本胃口的動機。”
圭吾的面色沉了下來。
他微微皺起眉頭,伸出手,將桌面上的那份有限合夥人協議拉了回來。
“先生們。協議的內容與我們的訴求已經完全寫在紙上了。除此之外,我已無可奉告。”
“既然貴方並無誠意。我們也不必強人所難。”
圭吾果斷站起身,雙手利落地扣上深色西裝的紐扣。將協議塞回公文包,轉身走向會議室的大門。
“西園寺先生,請稍步。”
右側的合夥人出聲。他將燃燒的雪茄輕輕擱在菸灰缸邊緣。
“我們非常珍視與西園寺家的友誼。可是,如果您今天無法交代清楚這筆資金的戰略意圖……”
合夥人靠在椅背上,看著圭吾的背影。
“為了基金自身的安全。我們只能向聯邦證券交易委員會提交一份風險報告。針對西園寺家近期在北美的跨國資金動向,申請展開一次全面的合規性排查。”
圭吾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合夥人笑了笑,看著圭吾微微握緊的拳頭。
到底還是年輕吶……
足足過了五秒鐘。
他緩慢地轉過身,重新走回談判桌前坐下。
“呼……”
圭吾深吸了一口氣。
“就算你們逼我也無濟於事。”
“這已經超出了我的許可權,我必須請示。”
美方合夥人相視一笑,右側的合夥人伸出右手,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圭吾深深地看了一眼對方,當著兩人的面,從公文包裡取出一部厚重的行動電話。
他神情凝重、眉頭緊鎖地撥通了駐美隨行秘書的本地號碼。
線路接通。
圭吾的脊背下意識地挺直。他微微低下頭,呈現出一種恭敬的姿態。
他換上了語速極慢、且帶有繁複敬語字尾的日語。
“はっ……このような折に御尊聴を煩わせますこと、誠に恐悅至極に存じます。(是的……在這種時候驚動您,實在是不勝惶恐。)”
圭吾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關於B方案的底線讓步……是。我懇請本家批准,向特區第四座標點的傳統日式標的物進行妥協。”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
圭吾閉上雙眼,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實在無可替代。必須採用關東風味的配置,並且……懇請您額外批准雙倍的蛋白質輔料。”
對面的兩名美方合夥人靠在真皮椅背上,安靜地注視著這位日本官僚。
這啥?甚麼內部暗語嗎?
他們本來日語就不是太好,圭吾還用了一大堆老古董般的敬語,讓他們更聽不懂了。
不過看他這種姿態,對方應該是西園寺家的某位高層吧。
足足過了五秒鐘。
“……萬分感謝您的寬容與決斷。那麼,請在三十分鐘內,將標的物交割。是……失禮了。”
圭吾將電話從耳邊移開,按下結束通話鍵。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日本的大型綜合商社與重工業巨頭,在中東地區擁有龐大的煉油廠、海水淡化工廠與基建實體投資。”
圭吾的聲音壓得很低。
“一旦戰火點燃,跨國保險公司會立刻拒保,常規的商業安保人員會大面積逃離戰區。那些日企的海外資產將徹底喪失保障,淪為毫無保護機制的高淨值棄置資產。”
圭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西園寺家手裡,握著整個日本唯一一張擁有五角大樓背書的‘後勤救援’合法通行證。我們就能接管,並‘保護’這些國內同僚在中東的資產。”
“在戰亂的極端環境下。西園寺家向國內同行收取的保護費,以及藉機對那些帶不走的優質資產進行大幅折價吞併所產生的利益……”
他看著對面的兩名合夥人。
“將遠遠超過這區區二十億美元的入場費。”
兩名合夥人臉上的肌肉徹底鬆弛下來。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右側的合夥人則端起了威士忌酒杯,向著圭吾微微一敬。
“西園寺先生。在華盛頓的智庫報告裡,日本的大型企業向來以抱團取暖的‘護航艦隊’模式聞名。”他喝了一口威士忌,目光停留在圭吾的臉上,“可是現在看來,西園寺家似乎更偏愛華爾街的進食方式。”
左側的合夥人微笑著拿起了桌上的鋼筆。
“凱雷集團非常樂意,為這種具備高額回報預期的商業計劃提供合規的通道。”
他拔開筆帽。
鋼筆的銥金筆尖在厚重的紙張上快速劃過。
“沙沙”聲在安靜的會議室內極其清晰。
兩個帶有花體風格的英文簽名字母,落在協議的最終欄。
圭吾靠在椅背上,看著對方簽字的動作。
終於……中計了。
他透露的三個理由,都是已提前得到授權,可以公開的。
真正需要掩護的,仍然藏在這三個真實的理由背後。
這支安保隊伍在內部的戰術定位為“高機動戰地醫療特勤組”。前往真實的戰區邊緣,旨在讓這支私人武裝獲得初步的實戰認證。
另外,一旦爆發大規模的武裝衝突,若有高價值的聯軍人員落入絕境。這支不受官方繁瑣程式限制的精銳隊伍,便具備了執行火線搶救的先決條件。
大小姐的這個安排。似乎是有意與美方建立良好友誼。
至於那二十億美元的軍工私募注資,確實僅僅是一個確立有限合夥人(LP)身份的合法資金容器。
待到中東戰火點燃,西園寺家在原油場外衍生品(OTC)市場上提前建倉的看漲期權,將會轉化為極其龐大的暴利。這種利用合眾國戰爭流血所攫取的暴利,必然會招致華盛頓監管機構的跨國清算。
而這個主動放棄所有控制權的軍工私募,便是最高階別的掩護。
那些沾滿原油氣味的離岸美元,將分批註入這隻基金,合規地轉化為美國軍工複合體的底層份額。鉅額的無表決權資金會催生出大量的管理費與業績分成,源源不斷地流入K街政客與五角大樓退役將軍們的私人口袋。
將華盛頓權貴們的切身利益,與西園寺家的資金焊接在一起。
未來,當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CFTC)試圖穿透底層去追查這筆原油暴利的真實來源時。那些為了保住自身分紅的利益集團,會出於護食的本能,主動動用政治特權去國會山阻擊一切針對西園寺家的制裁法案。
這才是皋月計劃的全貌。
旨在透過一場行動,實現多個既定目標。
左側的合夥人滿意地看著自己的簽名。
他站起身,隔著紅木會議桌伸出右手。
圭吾也站起身,伸出右手。
兩人的手緊緊相握,雙方面帶笑容。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