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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新劇本(上)

天空厚重的積雲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化作一場壓抑的夜雨傾瀉而下。

五月尚未褪盡的春寒裹挾著密集的雨滴,狠狠地砸在黑色的車窗玻璃上,瞬間碎裂成無數道蜿蜒的水痕。

一輛毫無任何官方標識的黑色轎車,正行駛在前往文京區的溼滑道路上。

車廂後座,空氣壓抑得幾乎凝固。

平野坐在真皮座椅上,雙腿不自覺地緊緊併攏。他抬起手,不自然地調整了一下自己脖子上那條其實並不算緊的真絲領帶。手指觸碰到領結時,指腹上早已滲出了一層黏膩的虛汗。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裡面裝著他這幾年偷偷影印下來的部分行程單與幾卷微型錄音帶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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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藉著窗外偶爾閃過的昏黃路燈光暈,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現任首相。

“閣下。”

平野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語氣有些不自然。

“您有和西園寺家接觸過嗎?”

海部俊樹雙手交疊放置在膝蓋上,目光直視著前方的駕駛座靠背。

“……沒有。”

海部的語調刻意放得十分平緩。但平野的餘光,卻清晰地捕捉到了對方那雙交疊在一起的手。

這位一國首腦的十指正死死地扣著手背,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完全失去了血色,甚至在隨著車廂的頻率發生著極其輕微的震顫。

車身碾過一個路面的積水坑,微微顛簸了一下。

平野的手指死死攥著公文包的邊緣。

“那……”平野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戰慄,“我們的籌碼,真的能讓那些人同意幫助我們嗎……”

“廢話!我怎麼知道!”

海部突然轉過頭,大聲打斷了平野的話。

平野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震得愣住了,滿眼震驚地看著海部。

這位首相平時可一直都是“好好先生”的形象的,好像永遠不會生氣一樣。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一面。

看著平野那張因驚懼而微微發白的臉,海部的胸腔劇烈起伏了兩下。他深吸了一口車廂內帶著些許皮革氣味的空氣,僵硬的肩膀緩緩放鬆下來。

“抱歉。”

海部將視線轉向車窗外,聲音變得低沉。

“只是……我也沒有多大把握。”

車內只剩下輪胎的微弱噪音。

沉默良久。

“那你還……”

“畢竟誰也不知道那些人的真實想法,不是嗎?”海部轉回頭,看著平野,“而且,我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海部看著平野,突然話鋒一轉。

“你知道嗎?西園寺家在大盤開始跌之前,就已經把絕大多數的劣質地塊全部出售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生怕驚動了隱藏在雨夜深處的某種龐然大物。

“而且,他們旗下的產業幾乎毫髮無損。就好像……他們完全知道這次災難會甚麼時候發生的一樣。更別說,他們在這之前的多次近乎預言一般的操作了。”

平野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沒錯。我在替大澤老……大澤一郎辦事的時候,也常聽說過。”平野的額頭上再次滲出冷汗,“西園寺家有一個‘魔女’,能預知未來……這難道是真的嗎?”

“誰知道呢。”

海部將雙手重新交疊放置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也許是,也許不是。但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能救我們的命。”

車廂內重新陷入了死寂。雨刷器不知疲倦的刮擦聲,伴隨著兩人各懷心事的粗重呼吸,在前往文京區的道路上不斷迴響。

……

雨夜中,黑色的轎車緩緩減速,駛近文京區西園寺本家那扇厚重的黑色鑄鐵大門。

由於這趟行程完全繞開了內閣的安保記錄,屬於臨時起意的絕密造訪,甚至提前連跟西園寺家預約都沒有。

海部微微直起身,手指搭在車窗升降鍵上,正準備降下車窗,向門衛表明身份並說明來意。

轎車距離大門還有十幾米。

“嗡——”

伴隨著輕微的電機運轉聲,那兩扇沉重的鑄鐵大門,毫無徵兆地在雨幕中向兩側緩緩自動敞開了。

沒有任何安保人員上前盤問,甚至連大門兩側的守衛室都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海部搭在車窗鍵上的手指僵住了。

平野瞪大了眼睛,驚恐地轉頭看向海部。兩人在昏暗的車廂內交換了一個充滿疑惑的眼神。

“閣下……”前排的司機踩著剎車,透過後視鏡緊張地請示。

海部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收了回來。

“開進去。”海部極力維持著語氣的平穩。

轎車重新啟動,碾過大門處的減速帶,駛入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庭院。

車輛平穩地停靠在側門廊下。

老管家藤田穿著筆挺的黑色燕尾服,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拉開了車門。

“夜雨寒涼,兩位當心腳下。”藤田微微欠身,語調不疾不徐,“家主與大小姐,已經在茶室備好了熱茶,恭候多時了。”

平野剛邁出車廂的腳步微微一頓。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海部。

明明今晚的行程明明是臨時決定的絕密,連內閣的安保記錄都徹底繞開了,西園寺家居然提前算到了他們會來?

海部深吸了一口夾雜著雨水腥氣的冷空氣,將眼底的那一絲戰慄強行壓了下去。

“有勞帶路。”海部極力維持著平穩的語氣。

“請隨我來。”

藤田轉過身,將黑傘的邊緣向兩人的方向微微傾斜。

庭院深處的黑暗中,風雨交加。古老的宅邸在夜雨中散發著一種令人敬畏的厚重感。

兩人跟隨著老管家藤田的腳步,沿著鋪設著檜木地板的迴廊向前走去。

藤田剛在一扇掛著“聽雨軒”木牌的樟子門前停下。

他收起雨傘,雙手平放在膝蓋處,微微彎腰,將樟子門向兩側緩緩推開。

溫暖的氣流伴隨著極品玉露的清香,迎面拂來。

茶室內,光線柔和。

西園寺修一穿著深灰色的傳統和服,端坐在茶室的首位上。他的神情威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而在茶室側邊的主客位。

西園寺皋月穿著一件素色的居家和服,腰間繫著暗銀紋的織錦腰帶。

她安靜地跪坐在茶臺前。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正握著純銅水壺的把手,另一隻手的袖口微微挽起。滾燙的山泉水順著壺嘴傾瀉而下,注入紫砂茶海中。

海部與平野在門口脫下沾著雨水的皮鞋,穿著白色的足袋步入茶室。

兩人極其剋制地走到客位,恭敬地行禮落座。

海部微微低著頭。按照舊有的階級禮儀,他理應先向坐在首位、作為家主的西園寺修一搭話。但他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鎖定在那個正在一旁安靜煮茶的少女身上。

他非常清楚,這座龐大商業帝國的真正裁決權,究竟握在誰的手裡。

“深夜冒昧來訪,驚擾了兩位休息。”

海部雙手撐在膝蓋上,語調極力保持著作為政客的平穩。

“事出緊急。海部在此先向西園寺家致以歉意。”

修一微微頷首。

“首相閣下言重了。外面的風雨正緊,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皋月放下銅壺。她端起兩隻剛剛斟滿的骨瓷茶杯,順著紫檀木茶几的桌面,輕輕推到海部與平野的面前。

“多謝。”

海部並沒有去碰那杯茶。

他直起腰,沒有任何政客慣用的冗長鋪墊。

“大澤幹事長已經決定拋棄現任內閣。他企圖在接下來的國會風暴中,將我與平野君作為推卸責任的替罪羊。”

“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海部直視著前方的茶几紋理。他微微偏過頭,看了身旁的平野一眼。

平野立刻會意。他深知面對眼前這兩位真正的掌權者,必須先丟擲足以讓資本動心的籌碼。

他將放置在身旁的公文包向前推了半寸。拉開拉鍊,從裡面取出幾份影印件與兩盒微型錄音帶,雙手恭敬地將其平放在茶几上。

“西園寺小姐,修一先生。”

平野的聲音發緊。

“我作為大澤一郎的首席秘書。掌握著他私下與美國駐日經濟公使威廉進行秘密會面的所有行程記錄。並且,大澤一郎為了換取華盛頓的政治背書,私下承諾出賣我國《大店法》的相關利益。”

平野嚥了一口唾沫,強迫自己迎上皋月那雙深邃的眼睛。

“桌上的這些,只是我這幾年私下留存的副本與部分日常錄音。”

他雙手握拳,按在自己的膝蓋上。

“大澤與美國人交易的核心細節,以及附帶他親筆簽名的原始檔案與絕密通訊錄音帶。目前全部存放在大澤位於港區私宅二樓書房的保險櫃內。”

“只要拿到那些原始證據。足以在法理與輿論上,徹底釘死大澤一郎叛國的罪名。”

平野說完籌碼,便不再出聲。

海部順勢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今日帶著這份誠意前來,是希望向西園寺家尋求庇護。”

海部低下了那顆名義上一國首腦的頭顱。

“作為交換,我們願意獻上絕對的忠誠。”

平野緊跟著深深地彎下腰,將頭埋得極低。

茶室內徹底安靜下來。

皋月沒有說話,只是拿著一條潔白的茶巾,細緻地擦拭著剛才倒茶時濺落在桌面上的幾滴水珠。

她的神色毫無波瀾,輕柔地擦拭著,就好像眼前的首相還不如保持桌面整潔重要一般。

皋月不說話,端坐在首位的修一也未發一言。

海部與平野就這樣僵硬地維持著低頭臣服的姿勢。

風爐裡的銀絲炭偶爾爆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劈啪聲。茶巾摩擦木質桌面的“沙沙”聲,在死寂的茶室內被無限放大,一點點刮擦著兩人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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