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厚重的胡桃木門被工作人員從外側拉開。
走廊內恆溫二十四度的無菌冷氣,混合著主舞臺方向傳來的沉悶底鼓試音,瞬間灌入了房間。
“十六號,請隨我來。”工作人員側過身,電子終端機在微光中閃爍。
雅美背起吉他包,走在最前面。由紀、理惠和真希緊隨其後。
四人穿過鋪著吸音地毯的走廊。隨著步伐的推進,前方那扇包裹著黑色隔音材料的雙開大門越來越近。那種沉悶的震動感順著腳下的地板,毫無阻礙地傳導至腳掌,順著骨骼一路向上攀爬,最終在胸腔內引發一陣令人心慌的共振。
工作人員推開隔音門。震耳欲聾的聲浪猶如實質的物理衝擊,迎面砸在四名少女的臉上。
這裡是主舞臺側後方的候場暗區。頭頂上方佈滿了粗大的黑色線纜與巨大的金屬桁架。刺鼻的灰塵味與高熱鹵素燈管散發出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充斥著整個空間。
舞臺上,正在演出的正是第十五號隊伍。也就是之前在走廊裡碰見的那支硬核男子樂隊。
雅美站在幕布的陰影裡,安靜地注視著臺上的表演。
男吉他手一腳重重踩下過載踏板。音箱的失真度被瞬間拉滿,中頻被大幅度切空。
撥片捏得真穩……
雅美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對方的雙手上。
高頻交替撥絃的動作幅度居然能壓縮到這種極限麼?幾乎看不見多餘的腕部晃動,全是靠純粹的肌肉爆發啊……
左手在高把位切得真乾淨。一點卡頓都沒有。這是……弗裡吉亞(Phrygian)音階的速彈?
視線隨之平移,落向後方的鼓臺。
鼓手正敲著密集的十六分音符底鼓節奏,雙腳高速交替踩踏雙底鼓踏板,與此同時,軍鼓的切分重擊還完美地咬合住吉他的連復段(Riff)。連綿不斷的低頻聲浪順著實木地板傳導過來,震得腳底隱隱發麻。
這幫人……真的很強。
臺下極其空曠。前排的絲絨座椅上,分散著坐著五六名S.A.娛樂(S.A. )的高管與企劃部製作人。
面對臺上那種足以點燃任何一家地下Live HOUSe的狂暴演出,這幾位掌握著生殺大權的行業精英面無表情。他們的眼神像是在流水線旁評估金屬零件的合格率,偶爾低下頭,藉著微弱的閱讀燈,在手中的資料上飛快地記錄兩筆。
由紀嚥了一口唾沫。她雙手死死握著那副纏著絕緣膠布的舊鼓槌,鼓槌的尖端在半空中微微發抖。
剛才在走廊裡因為遭遇輕視而憋在胸口的那股火氣,此刻被對方極其紮實且暴力的技術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好強……”由紀喃喃自語,聲音被巨大的音浪瞬間吞沒。
理惠的情況更糟。她緊緊抱著沉重的貝斯,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半步。
真希依然保持著沉默。只不過她看的不是臺上的人,而是盯著那一牆的音響,眼中想要的慾望毫不掩飾。
這就是日本當下風頭正盛的造星工廠的內部終選。站在這裡的,全是從數百支隊伍裡殺出來的怪物。
但換句話來說,她們“藍色回聲”也是這些怪物中的一員。
那些人很強……但也就僅此而已。
雅美轉過身。她沒有說出任何諸如“加油”、“我們能行”之類的空洞鼓勵。
她伸出雙手,一左一右,握住了理惠和由紀的手腕。
雅美的掌心微涼,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穩定感。物理層面的直接接觸,如同兩道冰冷的鎮靜劑,強行打斷了兩人不斷攀升的恐慌情緒。
理惠和由紀下意識地抬起頭。
雅美直視著她們的眼睛。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毫無波瀾,嘴角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和淺笑。在這個充斥著狂暴音浪與刺眼強光的暗區裡,她就像是一塊永遠不會被撼動的礁石。
“呼——”雅美看著她們,胸腔緩慢且深長地起伏,做了一個極度平緩的深呼吸引導動作。
理惠的視線緊緊鎖定在雅美的臉上,跟著她的節奏,慢慢吸入一口渾濁的空氣,再緩緩吐出。由紀也停下了發抖的手指,胸口的起伏逐漸趨於平穩。
“不要去聽別人的聲音。”雅美鬆開手,語速不急不緩。“聽我們自己的。”
臺上的轟鳴聲戛然而止。最後一個和絃的餘音緩慢消散。場燈亮起。
男樂手們渾身溼透,喘著粗氣向臺下鞠躬,隨後順著另一側的通道退場。
一名戴著耳麥的現場助理快步走到候場暗區。“十六號,藍色回聲。準備登臺。你們有兩分鐘的插線時間。”
雅美拿起吉他,帶頭走出陰影。
穿過幕布的交界線,踏上舞臺的實木地板。刺眼的冷白色聚光燈從頭頂正上方垂直打落。讓光柱中的灰塵無所遁形。
臺下的黑暗深處,那幾名毫無情緒波動的專業評委重新拿起了手中的筆。
四名少女迅速就位。
當真正站在了舞臺上,那種緊張感反而消散了很多。聚光燈讓臺上的視線模糊起來,只能看到站在最前方的雅美的背影。
由紀坐在後方的鼓臺凳上。她深吸了一口氣,雙手重新握緊那副纏著絕緣膠布的舊鼓槌,在半空中用力敲擊了兩下。
“噠、噠。”原本有些發軟的手腕瞬間灌滿了力量。
理惠將貝斯揹帶掛上肩膀。沉甸甸的琴箱貼著胸口,物理的重量成了一顆定心丸。她看著雅美那令人安心的背影,咬緊下唇,慢慢把發涼的指尖搭在了熟悉的粗弦上。
真希踩下腳底的調音踏板。頂級監聽音箱裡傳出純淨的電流底噪。她伸手壓了壓棒球帽的帽簷,手指牢牢握住那把掉漆的芬達吉他琴頸。
外界的威壓被那道背影盡數擋下。她們感受著指尖熟悉的樂器震動,傾聽著身旁同伴逐漸趨同的呼吸聲。
兩分鐘倒計時結束。現場助理退入陰影。整個場館陷入了死寂。
雅美站在舞臺正中央的立式麥克風前。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左手握住琴頸,右手捏緊撥片。她微微側過頭,視線越過肩膀,投向後方鼓臺上的由紀。
兩人的視線在聚光燈的邊緣完成了一次交匯。半秒鐘的停頓。雅美微微點了點頭。
本次終選的曲目,是她們翻唱自日本女子硬式搖滾天團SHOW-YA的經典名曲——《限界LOVERS》。
由紀雙臂高舉,鼓槌在半空中重重敲擊了三下。
“噠。噠。噠。”右腳猛然發力。“轟!”沉悶且極具爆發力的底鼓節奏在場館內轟然炸開。緊隨其後的,是這首重金屬搖滾極具標誌性的、充滿壓迫感的密集前奏。
雅美右手的撥片乾脆利落地劃過琴絃。電吉他清脆且帶有一絲過載邊緣的顆粒感音效傾瀉而出。她的節奏吉他彈得極其穩健,厚重的節奏網穩穩地托住了整個樂隊的底盤。
隨著前奏推進,樂曲需要貝斯的低頻來豐滿骨架。理惠的手指在觸碰粗弦的瞬間,依然帶上了一絲不可控的僵硬。第二個音符的尾音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顫抖。
雅美立刻察覺到了節奏的細微偏移。她抱著吉他,身體微微側傾,向著理惠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高功率音箱的震動順著實木地板,直接傳導至理惠的腳底。理惠猛地抬起頭,迎上了雅美的目光。雅美對著她輕輕點了點頭,手腕的掃弦幅度加大,用更加強悍的節奏感強行覆蓋了貝斯的瑕疵。
理惠咬緊下唇,手指上的僵硬感消失,肌肉記憶重新接管了神經。低沉的貝斯音線迅速下沉,完美地貼合在由紀暴烈的鼓點之上。這首曲子最核心的貝斯與架子鼓“節奏組”徹底咬合。
主歌切入。雅美雙手握著麥克風支架,微微仰起頭,嘴唇貼近麥克風。“BaCk tO the fire——!”沙啞、極具穿透力且帶著一絲清冷感的嗓音,順著頂級的馬歇爾音箱轟然炸開,瞬間填滿了整個聲場空間。
“限界まで!限界まで!あきらめない!(直到極限!直到極限!絕不放棄!)”狂熱的歌詞伴隨著她右手的重力掃弦傾瀉而出。“Angel!天使のふりして(佯裝天使)……”“Angel!迷い込んでも(哪怕誤入迷途)……”
純粹的節奏與情緒宣洩在空氣中橫衝直撞。雅美閉上雙眼,將那個平日裡總是維持著溫和麵具的大倉雅美徹底剝離,用極具攻擊性的轉音死死咬住每一個重拍。
“嗡——”真希的皮靴踩下失真踏板。第二小節的過門如期而至。
四人的呼吸頻率在極度專注的高壓環境下,奇蹟般地開始趨同。鼓點、貝斯、節奏吉他,三種截然不同的頻段在空氣中相互交織。
進入心流。
理惠閉上了眼睛,手指在琴絃上飛速遊走,再也不曾漏掉半個節拍。由紀的汗水甩在鼓面上,每一次擊打都帶著宣洩的快意。
曲目推進至最高潮的副歌部分。真希猛地撥動琴絃。那段狂飆的主音吉他SOlO如同利刃出鞘,硬生生地切開了場館內沉悶的空氣。
四名少女在這一刻融為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她們發揮出了遠超日常地下排練室裡的恐怖水準。
臺下。 S.A.娛樂企劃部的王牌製作人佐藤,終於停下了手中不斷轉動的圓珠筆。
他微微前傾身體,雙肘撐在桌面上,目光鎖定在舞臺中央。那個揹著雅馬哈吉他的主唱,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她每一次不經意的側身、每一個眼神的交匯,都在無形中調動著整個團隊的齒輪。
技術在這些地下樂隊裡只能算中上。但這種恐怖的舞臺控場力與團隊化學反應,在目前的日本女子樂團中,絕無僅有。
最近上面的風向似乎也是有意在“女子樂隊”上面做文章。目前的搖滾市場被男性樂隊統治,而純正的女子偶像市場也已飽和……
佐藤低下頭,翻開面前的評委檔案。紅色的簽字筆在“團隊粘性”與“商業視覺張力”兩個欄目上,畫下了重重的紅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