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安靜地站在戰略室前端巨大的白色書寫板前。
她單手握著那支黑色記號筆,手腕微抬。筆尖在潔白的面板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軟著陸(SOft Landing)】
寫完,皋月轉過身,眸子靜靜地注視著長桌兩側的高管。
想要讓這群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精英徹底折服,單憑上位者的威壓毫無意義。
她始終認為,單憑極權的統治是不健康且不長久的。雖說現在她擁有足夠的威信去強行推動這項計劃,但她還是更喜歡在所有人的思想統一的情況下去完成這個任務。
所以她需要一場嚴謹的經濟學沙盤推演,去顛覆他們固有的金融常識。
“遠藤專務。”
皋月的聲音清冽,目光鎖定在長桌右側首位的財務大管家身上。
“假設大藏省如願以償,讓這輛狂飆的經濟列車平穩降落。依照傳統宏觀經濟學的推演,面對泡沫破裂後的資產縮水,大藏省與日本央行接下來會採取何種動作?”
遠藤專務的眉頭微微蹙起,沉思了片刻。
“大小姐。”
“即便未來經濟泡沫完全破裂,資產價格出現大幅下挫,政府也絕不會坐視經濟徹底停擺。”
遠藤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速逐漸變快。
“日本銀行有極大機率會降低公定步合率,也就是基準利率。甚至在極端情況下,將利率調降至零利率區間。”
“只要資金成本變得足夠低廉,市場的流動性就會重新充裕。實體企業便能借著極低利息的資金,重新開啟投資與擴張週期。大眾的消費信心也會在寬鬆的貨幣政策下逐漸恢復。”
他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直視著皋月。
“按照客觀推演來看,經濟最多經歷兩到三年的短暫陣痛,便能重新步入復甦的軌道。因此我認為,我們完全不需要去冒著顛覆國家命脈的風險,人為地去催化一場毀滅性的硬著陸。”
會議室內的其他高管紛紛微微頷首,顯然是認可了遠藤的說法。
皋月安靜地聽完遠藤的回答。
她沒有直接開口否定這套經典的凱恩斯主義理論。她轉過身,手腕再次抬起。
黑色的記號筆在白板中央,寫下了一行全新的字跡。
【名義剛性債務】
“遠藤專務。你的推導非常嚴密。”皋月放下記號筆,轉回身,“但是,你的所有結論,皆建立在一個極其經典的微觀經濟學假設之上——企業的核心動機,永遠是‘利潤最大化’。”
“在正常的經濟週期中,此項理論的確具備普適性。”
“只要利率下降,企業就會借錢去追求更高的利潤。”
“可是現實中也會按照理論的那樣去發展嗎?”
皋月向前邁出半步。
“現在,我們來做一個極端的沙盤推演。”
“假設一家地產企業,在泡沫期憑藉一百億日元的土地資產,向銀行申請了七十億日元的抵押貸款。其淨資產為三十億日元。當土地神話破滅,資產端估值暴跌百分之七十。”
“屆時,資產端的價格將會灰飛煙滅,土地資產僅剩三十億日元。但企業在負債端欠下銀行的本金與利息,卻分文未減。”
皋月的視線落在遠藤的眼底。
“在這種極端狀態下,全日本企業的資產負債表,會呈現出怎樣的形態?”
遠藤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的大腦迅速代入了那個跌幅引數。
資產縮水七成,債務保持不變。
“資產大幅縮水而債務分文未減……企業將徹底陷入資不抵債的境地。”
遠藤的聲音低沉下來。
“在財務系統的嚴格定義上,這等同於技術性破產。”
他將平放在桌面的雙手收攏,交疊在身前。
“在全行業陷入技術性破產的極端狀態下,企業為了保證不在清算中死亡,核心動機將發生轉移。他們會放棄追求‘利潤最大化’。”
遠藤迎上皋月的視線。
“所有管理者的第一反應,會轉變為‘債務最小化’。”(這段推論是由經濟學家辜朝明正式提出並完善的“資產負債表衰退”理論,有興趣的可以去了解一下。)
皋月微微頷首。
“正是如此。”
“哪怕日本央行將利率降到零,哪怕資金成本白送。這些深陷資不抵債泥潭的企業,也絕對不會再去借哪怕一日元的貸款去進行投資擴張。”
“他們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將企業生產賺來的每一筆現金流,全部拿去償還銀行的債務。拼命修復那個千瘡百孔的資產負債表。”
皋月用記號筆的尾端,輕輕敲擊了一下白板。
“個體企業的還債行為,符合微觀經濟學中‘完全理性(PerfeCt RatiOnality)’的自保邏輯。”
“而當全國千萬家企業同時停止借貸擴張,同時將所有利潤用於還債。宏觀經濟的總需求就會在瞬間發生劇烈萎縮。”
“這種現象,在經濟學中被稱為‘合成謬誤(FallaCy Of COmpOSitiOn)’。”
皋月看著長桌兩側的高管。
“在企業集體拒絕對外借貸的時刻。日本央行的貨幣政策將徹底失效,傳統的凱恩斯主義救市工具會淪為一堆廢鐵。整個日本經濟,將直接掉進深不見底的‘流動性陷阱’之中。”
戰略室內的空氣逐漸變得稀薄。
“皋月。”
端坐在左側首位的家主西園寺修一,適時地介入了這場推演。
“我並不精通經濟理論,所以對於你的推論我不發表意見。不過,霞關的那幫官僚,恐怕很難任由這種大面積的破產清算在現實中發生。”
修一的眉頭微皺。
“大藏省的官僚、自民黨的政客,再加上靠政府預算吃飯的地方建築業……這三方早已死死地綁在一起,成了砸不碎的利益鐵三角。”
“大面積的企業破產,意味著日本的終身僱傭制社會契約被徹底撕毀。失業潮會直接動搖執政黨的根基。”
“就算只是為了維持表面的社會穩定與選票基本盤,大藏省也絕對不敢對爛透了的企業進行硬處理。他們承擔不起這背後的政治代價。”
皋月微微頷首。
“父親大人說得對。受限於社會穩定與選票基本盤的考量,大藏省絕不敢對所有缺乏償債能力的企業進行破產清算。”
“那麼,請各位思考一下。既然大藏省不敢讓這些揹負天量壞賬的大型企業倒閉。在具體的微觀操作上,官僚們會如何處理這些賬面上的窟窿?”
坐在修一旁邊的江口得弘,身體立刻向前探出。
“如果是這樣……”
江口得弘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他常年與建設省和各類官僚打交道,清楚那套行政運轉的潛規則。
“大藏省大機率會啟動日本傳統的‘護航艦隊’模式。他們會動用行政指導,強迫那些資金充裕的大型都市銀行去兼併瀕臨破產的小銀行。”
江口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劃過。
“為了配合這種兼併,官僚們會極大地放寬壞賬的認定標準。允許銀行利用會計手段,把那些天文數字的虧損隱藏在賬面之下……”
遠藤端坐在真皮座椅上,接過了江口的話頭。
“然後,銀行為了掩蓋不良資產,就會被迫繼續向那些早就資不抵債的地產商和建築企業發放過橋貸款。用借新還舊的方式,給他們強行續命。”
他看著前方的白板,語速平緩。
“他們會打算用時間換空間。死死捂住膿包,去等待永遠都不可能到來的地價反彈。”
皋月安靜地聽完兩人的推演。
她拿著記號筆,在白板的右側,畫下了一個代表資金流向的黑色箭頭。
箭頭的前端,是一個死迴圈。
“正是如此。”
“大藏省為了維持所謂的社會穩定與政治體面,強迫銀行向早就該被市場淘汰的企業繼續輸血。”
“那些拿到續命貸款的企業,根本無力進行任何實質性的生產與創新。他們唯一的作用,就是消耗寶貴的信貸資金去償還舊賬的利息。”
“這群消耗國家血液、完全不產出任何價值的企業,將會在日本的經濟版圖上橫行無忌。經濟學將它們定義為——”
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下四個字。
【殭屍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