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八點三十分。
東京都,中央區日本橋本石町。
日本銀行(BOJ)總部大樓。總裁辦公室。
微熱的氣流順著黃銅材質的隱形通風口持續注入房間,將初冬早晨的徹骨寒意完全阻擋在厚重的防彈玻璃幕牆之外。
六十五歲的三重野康端坐在寬大的櫻桃木辦公桌後。
這位執掌著國家貨幣命脈的金融官僚,今日穿著一套剪裁嚴謹的深黑色西裝。他的雙手交疊放置在桌面上,骨節粗大的手指表面浮現出幾條青色的靜脈血管。
他的視線越過桌面的綠面檯燈,死死地釘在前方那臺持續運轉的行情終端機螢幕上。
幽綠色的陰極射線管螢幕上,一組龐大的數字依然停留在昨日收盤時的最終定格。
【38,點】
三重野康的眉頭一直皺著。
幾天前,他親自簽發了上調公定步合率(官方貼現率)百分之零點五的指令。在常規的貨幣政策邏輯中,這根加息的槓桿足以大幅提高市場的借貸成本,強行抽乾過度氾濫的流動性。
這份指令落入沸騰的金融市場,未能激起任何一絲水花。
他伸出右手,在終端機的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螢幕畫面切換。一組代表著M2(廣義貨幣)供應量的宏觀曲線圖顯現出來。
這根曲線呈現出一種完全畸形的陡峭仰角。
三重野康看著那條失控的曲線,眉頭深深地擠壓在一起,額頭上皺起幾道深刻的溝壑。
他高估了加息指令的作用,低估了現在日本經濟的瘋狂程度。
央行的加息指令,僅僅提高了金融系統內部的借貸成本。但在過去的幾年裡,整個日本的財閥與民間已經積累了極其恐怖的現金儲備。
全日本的資金正在進行著喪失理智的狂歡。其中最為醒目的,便是西園寺家在北海道二世古的“極樂館”與臺場“西園寺塔”投入的海量基建資金。這些超級工程起到了極強的帶頭效應,各大財閥紛紛跟進,將龐大的賬面財富直接轉化為了關東與北海道地區無數底層工人和供應商賬戶裡的實體現金。
同時,為了爭奪市場,以西園寺集團強行截留百分之三消費稅為開端的讓利風潮,席捲了整個零售業。這種社會層面的讓利徹底充實了千萬中產階級的錢包。
全社會的企業與民眾陷入了集體的非理智膨脹。無數繞過銀行信貸系統、直接在實體經濟中瘋狂流轉的龐大現金流,匯聚成一場全方位的洪峰。而這股洪峰,徹底淹沒了央行加息所帶來的微弱緊縮效應。
日本經濟已經變成了一輛徹底脫軌、失去剎車系統的列車,正朝著萬丈深淵全速狂飆。
三重野康盯著終端機,沉默良久。
既然加息還不夠,就該用更強硬的手段了。
他拉開手邊的抽屜,取出一本帶有大藏省聯合水印的高階公文箋。
他在信箋的頂端,用力寫下了一行加粗的黑體漢字——《關於實施不動產融資總量規制的緊急提議》。
既然溫和的利率槓桿已經失效,他決定請求大藏省動用最粗暴的行政指令。直接切斷所有商業銀行對房地產行業的信貸血液,從物理根源上強行鎖死這頭名為“土地神話”的怪物。
“叩、叩。”
兩聲輕微的敲門聲打斷了筆尖的遊走。
“進來。”三重野康頭也不抬,繼續書寫著提議的草案細節。
辦公室的厚重木門被推開。
機要秘書雙手捧著一疊厚重的檔案,腳步略顯匆忙地走到櫻桃木辦公桌旁。他微微欠身,將那一疊檔案整齊地放置在終端機的側面。
“總裁。”機要秘書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侷促。“這是今早剛剛送達的各界聯名信。”
三重野康停下手中的鋼筆。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那些信件的封皮上。
最上方的一份,蓋著通商產業省(通產省)的紅色官印。緊接著的幾份,分別印著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經團連)的標誌,以及幾位自民黨重量級政客的私人印鑑。
他伸出手指,翻開最上面的一封。
信件的措辭極度委婉,卻又充滿不可抗拒的壓迫感。
通篇皆在反覆強調“新元號‘平成’即將迎來第一個完整的新年”。各方勢力以維持社會安定、保障企業盈利預期為由,一致要求日本銀行在此關鍵時期,務必維持寬鬆的金融環境……
三重野康捏著信紙的邊緣。
紙張在他的指腹間發出微弱的脆響。
這些聯名信代表著整個國家政界與財界的聯合意志。在這股龐大的利益集團面前,他那份尚未寫完的警告信顯得無比單薄。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巨大的落地防彈玻璃窗,俯瞰著腳下這座龐大的城市。
日本橋的街道上,為了迎接年末最後一天交易日的金融從業者們正行色匆匆。遠處的銀座街頭,提前開啟新年慶祝活動的民眾正在各種商家打出的促銷招牌前排起長龍。
極度繁榮的表象之下,隱約傳來的歡呼聲穿透了厚重的雲層。
所有人都在期盼著一個更加富有的新年。
三重野康靜靜地看著窗外的狂歡人群。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
足足過了十秒鐘。
他將視線收回,落在面前那份寫了一半的《總量規制》草案上。
手腕微沉。
他將白金鋼筆的筆帽重新扣上。
三重野康拿起那份草案,將其對摺。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將這份帶有致命警告意味的檔案放進最深處的陰影中。
推上抽屜,轉動黃銅鎖孔。
“咔。”
鎖簧咬合,暫時鎖住了繁榮。
他將一串備用鑰匙放進西裝內側的口袋裡。
“去回覆他們。”三重野康的聲音恢復了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日銀會充分考量各界的意見,謹慎行事。”
……
上午十點。
千代田區,松浦建設總部。社長室。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古巴雪茄氣味,煙霧在天花板下方的空間盤旋,被排氣扇緩慢地抽離。
松浦社長陷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裡。這位體型微胖、依靠極高槓桿在東京灣瘋狂囤地的地產商,此刻的呼吸顯得有些急促。
他解開了法式襯衫領口的第一顆紐扣,粗壯的手指夾著一支燃燒了一半的雪茄。
財務課長站在大理石茶几的對面,雙手捧著一份標註著紅色赤字的資料包表,將其平放在桌面上。
“社長。”財務課長的聲音發顫,額頭上掛著一層明顯的冷汗。“昨夜銀行間的隔夜拆借利率已經完成了上浮調整。日銀微調貼現率的傳導效應比預想中還要猛烈。”
松浦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份報表上。
“由於我們名下這七塊新購入的港區地皮全部採用的是短期過橋貸款……”財務課長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利息跳漲後,這幾塊地皮目前能產生的微薄租金收益,已經無法覆蓋每個月需要支付的銀行利息了。”
松浦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發抖,幾乎要夾不住那支昂貴的雪茄。
他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部,可不是純粹靠運氣爬上來的。
作為受過系統性現代商業訓練的地產精英,即使他不願去想,也可以輕易地核算出最終的虧損缺口。
資產一旦失去產生正向現金流的能力,就會淪為純粹消耗資金的黑洞。這盤依靠信貸擴張維持的遊戲,在數學邏輯上已經被徹底宣判了死刑。
唯一的解法,是在資金鍊斷裂前迅速拋售這批資產,截斷持續失血的傷口。
松浦的胸腔劇烈起伏著。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大理石茶几,徑直投向掛在牆壁正中央的那面巨型電子顯示屏。
螢幕上,日經225平均指數的走勢圖正以一種極其陡峭的仰角向上拉昇。
綠色的數字在瘋狂跳動。
【點】
大盤正在逼近三萬九千點的歷史性關口。
松浦看著那個不斷膨脹的數字,眼底的血絲迅速蔓延。
不……不不不,學校裡面學的是錯的,日本是特殊的……是特殊的。
他強行切斷了腦海中關於負現金流與破產清算的數學公式。
理智的防線在極度貪婪與群體狂熱的衝擊悄然破碎。
松浦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抓起桌面上那份印著紅色赤字的財務報表。
“社長?”
還沒等財務課長反應過來,他已經轉過身,將報表粗暴地塞進了辦公桌旁的電動碎紙機進紙口。
“嗡——”
電機發出沉悶的轟鳴。鋒利的鋼製齒輪迅速咬合,將那份象徵著死亡判決的報表徹底撕碎。白色的紙屑落入收集桶內。
彷彿只要把那張紙攪碎,現實就會因此改變一樣。
松浦抓起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聽筒。
“給我接資金排程部!”松浦對著話筒嘶吼,聲音因為充血而顯得極其嘶啞。
他用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牆上的報價機。
“立刻去聯絡千葉銀行!把公司名下所有的在建工程、辦公樓,還有我名下的全部私人房產,統統辦理二次抵押!”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慌亂的確認聲。
“聽不懂嗎?!用最高息借入最後一筆過橋資金!”松浦的脖頸上青筋暴起。“把籌到的每一分錢,全部砸進日經權重股的盤口裡!全倉買入!”
“大盤還在漲!突破四萬點只是時間問題!”他大口喘著粗氣,對著話筒大聲下達指令。“國家絕不會讓經濟倒退的!只要熬過新年,我們就贏了!”
松浦重重地結束通話電話。
聽筒撞擊塑膠底座,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
中午十二點。
千代田區,丸之內。
三菱總部大樓,頂層最高顧問辦公室。
陽光穿透厚重的落地玻璃幕牆,在鋪設著波斯羊毛地毯的地面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室內的空氣乾燥且溫暖。
三菱集團最高顧問,巖崎寬彌,正深深地陷在寬大的切斯特菲爾德真皮沙發中。
這位經歷過戰前戰後無數次經濟週期、締造了三菱帝國龐大版圖的老錢財閥,今日穿著一件剪裁極簡的深色羊絨開衫。
他的雙手捧著一份帶有紅色機密印章的厚重檔案。
《三菱地所關於收購紐約洛克菲勒中心(ROCkefeller Center)最終確認書》。
巖崎寬彌的視線越過檔案的邊緣,瞥了一眼放置在牆角的彭博終端機。
螢幕上的綠色資料流勻速滾動。日經平均指數正在向著三萬九千點的大關發起最後的衝擊。
他靜靜地注視著這串瘋狂跳動的刻度。
無論是這違背常理的大盤數字,還是當前東京街頭寸土寸金的地價,其內部的實體支撐都早已被徹底抽乾。
他的理智與過去的經驗都在告訴他,這只是一場建立在無度信貸之上的海市蜃樓。
但……周圍充斥著太多關於“日本特殊論”的狂熱論調了。
“東京的土地不可再生,地價絕無下跌的物理可能。”
“日本企業間交叉持股的‘護航艦隊’模式,足以抵禦任何金融危機的衝擊。”
“強大的製造業底座與大藏省的精密指導,構築了超越西方經濟學常識的永久繁榮。”
這些言論如同潮水般沖刷著商界的每一寸角落,讓身經百戰的巖崎在心底依然保留著一絲微弱的猶疑。
為了應對這種極小機率的變數,他制定了雙軌並行的策略。
順應時代的狂熱去攻城略地,同時悄然備好抵禦雪崩的防空洞。
他將那份跨國收購協議暫且擱置在茶几上。
伸出左手,按下大理石桌面上的內線電話通訊鍵。
“接財務本部長。”
兩秒鐘後,線路接通。
“立刻執行第二套備用資金預案。”巖崎的聲音沉穩。“趁著當前的社會氛圍與日本企業在國際上極高的信用評級,全速在歐洲市場發行附認股權證公司債。將額度拉到最大。”
“透過這筆債券募集到的資金,全數截留在海外,兌換成安全的美元現金與收益平緩的……”
話語到此,驟然停頓。
“……美國短期國庫券。”
巖崎寬彌低聲念出了這個名詞。
美國短期國庫券?我是不是在哪裡聽過這個詞……
擴音電話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最高顧問閣下?”財務本部長略帶疑惑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打斷了巖崎的思緒。“您還在聽嗎?資金兌換完畢後,後續的託管指令請您明示。”
巖崎寬彌猛地回過神來。他的手指在沙發的真皮扶手上微微收緊。
“沒事,我們繼續。”他迅速調整了呼吸,語調恢復平穩。“資金完成兌換後,立刻進行離岸靜默託管……”
下達完最後一道指令。巖崎鬆開通訊鍵。
他端起茶几上的一隻骨瓷茶杯,輕抿了一口杯中的錫蘭紅茶。
對了,是東京銀行傢俱樂部。
那個……西園寺皋月。
當時那位年僅十七歲的舊華族千金,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無奈與苦澀。她聲稱家族長輩強行將三千五百億日元的鉅額套現資金兌換成了美元,購買了收益極其平緩的美國短期國庫券。
美元現金。短期國庫券。
兩者皆屬抗風險級別最高的避風港。
巖崎寬彌看著杯中起伏的紅茶,眼底驟然閃過一絲恍然。
當時的自己端著威士忌,還在心底嘲笑著西園寺家老古董們的畏首畏尾呢。
那現在自己不也是畏手畏腳起來了嗎?
巖崎寬彌無奈地搖頭笑了笑。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啊,終究是因為年齡而輕視了她。
現在看來,甚麼家族內鬥,甚麼家老奪權,應該都是假的。她一直在主導著這場鬧劇,讓這場鬧劇為西園寺家的其他行動做掩護。
而且,當時的她,似乎還在有意地提醒自己。
是想賣一個人情嗎?
“西園寺家的那個小丫頭……果然不可小覷。”
巖崎寬彌在心底默默感嘆了一句。
既然對方能在那麼早的時候就完成了資金的抽離與避險佈局,這就意味著,西園寺家為這場雪崩做準備的時間,遠比三菱要長得多,也充分得多。
在那副看似被迫收縮的表象之下,必定隱藏著更為龐大且致命的野心。未來的日本商界,三菱必須對西園寺家的發展保持十二分的警惕。
這份提前透底的隱秘人情,他記下了。
巖崎寬彌的視線重新落回到桌面上的那份檔案上。
《三菱地所關於收購美國紐約洛克菲勒中心最終確認書》。
要踩剎車嗎?
他聽著隱約穿透防彈玻璃的街道喧囂聲。
在這個所有人都失去理智的時刻,任何試圖擋在列車前面的人,都會被這股狂潮無情地碾碎。
那就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吧。
用這筆買下美國標誌性建築的驚天交易,去把國民的狂熱推向真正的最高潮。狂熱越甚,日本企業在海外的信用評級就越高,三菱發行公司債囤積美元的阻力就越小。
他拔出插在胸前口袋裡的鋼筆。
筆尖觸碰紙面,在最終簽名欄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巖崎寬彌將檔案推至桌角,端起微涼的紅茶,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那片繁華的丸之內街區。
初冬的陽光穿透雲層,在玻璃幕牆上折射出一片刺眼的金色光斑。
官僚將警告落鎖,賭徒絞碎了理智,財閥在暗處掘建著防空洞。
面對那道早已橫亙在眼前的萬丈深淵,所有看透了虛妄的清醒者,皆在這一刻達成了一種病態的默契。
他們一同踩下了加速墜毀的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