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上旬。
【日經平均指數點】
東京都,千代田區,丸之內。
初冬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地飄落,將這片象徵著日本最高金融權力的鋼鐵叢林覆上了一層肅穆的純白。
街道兩旁的行道樹上早已掛滿了迎接聖誕節的璀璨彩燈,光暈在風雪中暈染開來,透著一股烈火烹油般的病態繁華。
黑色的日產總統轎車平穩地行駛在溼滑的柏油路面上。
車廂內,恆溫系統將溫度精準地維持在二十四度。
皋月靠在柔軟的真皮後座上。視線透過貼著深色防窺膜的車窗,靜靜地注視著窗外的街景。
在路過銀座四丁目的交叉路口時,車速被迫放緩。
人行道上擠滿了剛剛結束忘年會的高階白領與商社精英。
男人們大多解開了昂貴西裝的領帶,滿臉通紅,手裡揮舞著一萬日元面額的福澤諭吉鈔票,試圖在風雪中攔下一輛亮著“空車”指示燈的計程車。女人們裹著厚重的貂皮大衣,手裡提著三越百貨或和光百貨的碩大購物袋,高跟鞋踩在泥濘的雪水中,絲毫不在意名貴皮具沾染上汙漬。
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種群體性的癲狂。
日經指數在幾天前剛剛突破了三萬七千點大關。在所有人的常識裡,資產價格永遠上漲已經成為不容置疑的物理法則。
路邊的一家電器行櫥窗裡,幾臺索尼彩色電視機正在同步播放著晚間財經新聞。螢幕上的經濟學家滿面紅光,信誓旦旦地向全日本的國民保證,明年春天到來之際,日經指數必將毫無懸念地衝破五萬點大關。
圍在櫥窗外的路人們爆發出陣陣歡呼。
轎車重新加速,將那些狂熱的聲浪拋在身後。
幾分鐘後,車隊駛入了一條相對靜謐的街道。
東京銀行傢俱樂部(俱樂部原位於東京銀行協會大樓內,已於2016年拆除。目前該區域已重新開發為“丸之內TerraCe”等現代綜合體)。
這座建於大正時代的西洋風格紅磚建築,隱匿在林立的現代化玻璃幕牆大廈之間,散發著沉澱了近百年的厚重威嚴。
車輛在寬大的防雨門廊下停穩。
身穿黑色燕尾服的門童迅速上前,戴著潔白棉質手套的雙手拉開車門。
皋月邁步下車。她今日穿著一襲深藍色的高定絲絨晚禮服,長髮被一支式樣古樸的珍珠髮簪挽在腦後。纖細的脖頸上沒有任何多餘的珠寶點綴,僅僅在左手腕上佩戴了一塊錶盤極小的積家翻轉腕錶。
藤田剛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穩穩地遮擋住從夜空中斜飛而下的冬雪。
外界的風雪與喧囂,在踏入厚重的黑色鑄鐵大門後被徹底隔絕。
一樓的穹頂大廳內,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溫暖而略顯昏黃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干邑白蘭地的醇厚酒香。
絃樂四重奏樂隊在角落的半圓形舞臺上,演奏著舒緩的莫扎特D大調絃樂四重奏。大提琴低沉的絃音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蔓延。
這裡正在舉辦一場歲末的頂級財閥內部沙龍。
能夠踏入這扇大門的,無一例外皆是掌控著日本經濟命脈的政商巨鱷與財閥核心高管。
皋月將沾著些許寒氣的羊絨披肩遞給迎上來的侍者,步入大廳。
大廳中央,幾位中堅層的地產商正手舞足蹈地談論著夏威夷的高爾夫球場與澳洲的度假村。在這個只要持有土地就能獲得銀行無限額貸款的時代,每一個人的眼底都燃燒著對財富無盡的渴求。他們端著昂貴的香檳,互相吹噓著昨日剛剛翻倍的賬面資產。
昭和末期的終極狂歡,將所有人的理智推向了懸崖的邊緣。
“西園寺小姐!您終於到了!”
一道略顯高亢且帶著濃重關西口音的男聲在人群外圍響起。
松浦建設的社長端著一杯溢滿的香檳,滿頭大汗地擠出人群。這位在過去兩年裡依靠極高槓桿在東京灣瘋狂囤地的大型地產商,臉上堆滿了略顯諂媚的笑容。他身上的條紋西裝被撐得有些緊繃,領帶結歪到了一邊。
“松浦社長。晚上好。”
皋月停下腳步。她微微頷首,臉上浮現出舊華族千金那無可挑剔的溫婉微笑。
“哎呀,剛才大家還在談論西園寺家呢。”
松浦社長湊近了些,雖然被藤田剛不著痕跡地推開保持距離,但他身上的酒氣還是撲面而來。
“聽說貴集團剛剛把赤坂那棟標誌性的‘粉紅大廈’轉讓給了西武集團。還接連拋售了世田谷區的好幾塊優質地皮。”
松浦的眼珠轉了轉,語氣中帶著一種自以為看透一切的精明。
“現在可是買入的最好時機啊。日經指數馬上就要破四萬點了。貴家族在這個節骨眼上拋售核心資產……難道是高層對明年的市場行情有甚麼誤判?如果西園寺建設有多餘的地塊想要脫手,我們松浦建設願意溢價百分之十全面接盤!”
面對這種明目張膽的試探與暴發戶式的狂妄。
皋月臉上的微笑並未發生任何改變。
她看著眼前這個雙眼充血、完全被槓桿和貪婪矇蔽了心智的男人。腦海中迅速調出了SIS智庫團隊關於松浦建設的財務評估報告。
負債率超過百分之六百……所有的短期過橋貸款即將在明年一季度集中到期……
這具軀殼實際上早就已經腐爛透頂了。只等大藏省的斷頭臺落下,他便會成為第一批從高樓天台上躍下的亡魂。
“松浦社長的魄力實在令人敬佩。”皋月的聲音輕柔平緩,聽不出絲毫情緒的波動。“西園寺家向來行事保守。面對如今這般波瀾壯闊的行情,我們終究還是欠缺了一些勇往直前的膽識。未來的東京灣,必定屬於像您這樣敢於開疆拓土的實幹家。”
松浦聽到這番讚美,彷彿得到了某種最高階別的肯定。他得意地仰起頭,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
“哈哈!西園寺小姐過譽了!在這個時代,膽小可是會掉隊的!”
松浦大笑著轉身,重新擠回了那群狂熱的地產商中間,繼續他那關於買下曼哈頓第五大道大樓的宏偉演說。
皋月靜靜地注視著那個肥胖的背影。
隨後,她收回視線,邁步走向大廳右側。
那裡有一組深紅色的切斯特菲爾德真皮沙發,位於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後方,相對僻靜。
她在沙發上落座。
侍者無聲地靠近,將一隻盛滿大吉嶺紅茶的骨瓷茶杯放置在案几上。
皋月端起茶杯,視線低垂。
連續數日的資產拋售與清算,讓西園寺家在外界眼中的形象變得愈發撲朔迷離起來。
這輛號稱“日本財界的泥頭車”的西園寺家最近突然就安靜了下來,讓習慣了它到處橫衝直撞的眾人都有些不習慣了,生怕它在憋一個大的。
但除了得知西園寺家內亂之外,他們就得不到任何其他的有效資訊了。
皋月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這片喧囂的奢靡之中,呼吸平穩。
“西園寺小姐,一個人在這裡品茶嗎?”
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男聲在沙發側前方響起。
三菱集團最高顧問,同時也是締造了整個三菱帝國的創始家族現任當主——巖崎寬彌,拄著一根紫檀木手杖,緩步走近。
作為經歷過戰後財閥解體、卻依然能在幕後維繫著“星期五俱樂部”最高意志的舊主,這位掌控著日本重工業命脈的老人,臉上的笑容透著上位者的從容與壓迫感。
皋月放下茶杯。她微微頷首,笑意盈盈。
“巖崎閣下。晚上好。”
巖崎並沒有在意皋月沒有起身問候,直接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落座。他將手杖平放在身側,接過侍者遞來的一杯威士忌。
“外面的雪下得很急啊。”巖崎寬彌看著杯中沉浮的冰球,語調和緩,“今年的初雪,似乎比往年都要早一些。皋月小姐一路過來,沒受凍吧?”
“勞您掛心了。車裡供著暖,倒是不覺得冷。”
皋月微微彎起好看的眉眼,端起身前的骨瓷茶杯。
“況且這大廳裡的溫度也極好,配上一杯剛沏好的大吉嶺,正好能驅一驅身上的寒氣。嗯……說起來,巖崎閣下今日倒是好雅興,一個人在此品酒?”
“人老了,總是喜歡清靜些。那些年輕人在舞池裡談論的東西,我也插不上嘴了。”巖崎寬彌輕笑了一聲,渾濁的老眼在皋月那張略帶倦意的臉龐上停留了半秒,“修一老弟今晚沒來嗎?往年這個時候,他總要拉著我喝上兩杯的。”
“父親大人最近……身體略感疲乏,正在本家靜養。”
皋月垂下眼簾,語氣中適時地流露出一絲遲疑與停頓。
“年底的各項庶務交雜在一起,家族內部需要理清的賬目也多,確實頗為耗費心神。今晚便只能由我這個晚輩,來替父親出席了。”
“原來如此。修一老弟確實辛苦。畢竟掌管著那麼龐大的基業,壓力自然非同一般吶。”
巖崎寬彌拖長了尾音,藉著這句嘆息,順水推舟地將話題切入了正軌。
“聽聞西園寺家最近在不動產市場上動作頻頻。連赤坂的那棟標誌性大樓,都轉讓給了西武集團。”
巖崎的語調放得很慢。
“這筆高達三千五百億日元的鉅額現金交割,可著實是震動了整個丸之內吶。不知西園寺家接下來……是否看中了哪塊更具潛力的新地標?”
這番話看似閒聊,實則暗藏機鋒。
西園寺家手裡突然多出大量現金,掌握其下一步動向十分重要。
皋月臉上的微笑微微一滯。
她低下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紅茶液麵。
眼底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被戳中痛處的無奈。
足足過了五秒鐘。
皋月輕輕嘆了一口氣。這聲嘆息在舒緩的絃樂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讓您見笑了,巖崎閣下。”皋月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帶著一種放棄掙扎後的坦然。“這種規模的資金,我個人確實有許多關於新專案的構想。只是……”
她抬起頭,目光中透著壓抑的苦澀。
“家族裡的老一輩長輩們,被臺場和北海道前期的資金消耗徹底驚動了。為了死守家族‘零負債’的傳統底線,健介大人他們強行在董事會上叫停了所有的新增擴張計劃。”
巖崎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哦?那這筆現金……”巖崎適時地追問。
“家老們覺得國內的房地產市場已經過熱,繼續投入風險不可控。”皋月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他們逼著財務部,將這三千五百億日元的現金全數兌換成了美元和瑞士法郎。”
“目前,這筆資金已經透過大藏省的審批流向海外。全部用於購買收益率僅有百分之八的美國短期國庫券。”皋月的聲音越來越輕,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長輩們管這叫做……最保守的保本儲蓄。”
沙發區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百分之八的債券收益。
在這個閉著眼睛買塊東京地皮、轉手就能賺取百分之五十暴利的瘋狂年代。拿著幾千億的現金去買美國國庫券,在絕大多數殺紅了眼的投機客眼裡,簡直是暴殄天物。
但巖崎並非那些沒有底蘊的新貴。他活得足夠久,見識過太多的樓起樓塌。
他看著眼前這位神色無奈的少女,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如此。
這就是舊華族嗎?刻板、守舊、把保本看得比命還重。
巖崎在心底默默地評估著。
在這個狂熱的時代,那些老古董終究還是被現代金融的槓桿和龐大的基建消耗嚇破了膽。為了死守家族的安全底線,他們重新奪回了方向盤,把一輛正在高速行駛的跑車強行踩下了剎車。
可惜了,這些家老可真是西園寺家的罪人。
西園寺家雖然爆發力驚人,但終究還是被家族內部的陳舊規矩絆住了腳,少了幾分鯨吞天下的氣魄。
但作為三菱的最高掌舵人,他也看得到更為長遠的一面。
這種老朽掌權的局面必然維持不了多久。
以這個小丫頭展現出的手腕,等她緩過這口氣,徹底清洗掉內部的保守派,重新奪回大權絕對只是時間問題。
既然他們被內部絆住了腳,短時間內無法在市場上興風作浪,更無法真正撼動御三家的核心統治力。那麼,等她再次崛起、急需外部資金支援時,三菱便可以趁機伸出橄欖枝,將這頭巨獸吸納進星期五俱樂部的體系內,徹底同化他們。
巖崎收斂思緒,臉上露出長輩般的寬慰笑容。
“老一輩追求穩健,同樣為了家族的百年基業著想。皋月小姐也不必過於憂慮。海外的國庫券收益平緩,勝在絕對安全啊。”
在沙龍大廳的另一側。
大榮集團的創始人中內功正端著香檳,站在一幅十九世紀的油畫前。他的餘光一直留意著皋月這邊的動靜。他早已透過情報掮客確認了西園寺家大舉購買海外國債的資金流向。
他仰起頭,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腔裡幾個月的悶氣。
終於停下來了。
中內功在心底暗自盤算著。
那頭在零售和地產界橫衝直撞、壓得大榮喘不過氣來的巨獸,總算是被他們自家的狗鏈子給拴住了。
既然西園寺家進入了收縮期,那趁著這個千載難逢的空窗期,大榮就必須放開手腳,去搶佔關東地區的物流與地塊。
那個小女孩絕對不可能甘心認輸。
在她理清家族內亂、重新出山之前,大榮必須把市場上的護城河挖得足夠深。
等她再回來的時候,大榮要讓她連下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與中內功的如釋重負不同。
站在吧檯前品嚐純麥芽威士忌的三井銀行吉野行長,聽到周圍人的低聲議論,在心底暗暗發出了一聲惋惜的嘆息。
三千五百億的現金,去買死債券。簡直是對資本的褻瀆。
吉野行長輕輕搖晃著酒杯。
皋月小姐終究還是太年輕了,暫時壓不住那些倚老賣老的老古董。
不過,這也同樣是一個絕佳的投資機會。
等她準備反擊、清洗保守派的時候,必然需要龐大且隱秘的外部資金支援。
到時候,三井銀行會毫不猶豫地為她提供無限額的個人授信。
這份雪中送炭的情分,足以讓三井在未來的西園寺帝國裡,佔據最核心的盟友席位。
這場奢靡的歲末沙龍在交響樂的伴奏中繼續進行。
各方勢力在這個富麗堂皇的紅磚建築內,基於各自的利益與認知,做出了看似最理性的判斷。
他們惋惜,他們慶幸,他們籌謀著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