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初。
東京都,港區新橋。
西園寺情報系統(SIS)總部大樓,地下二層核心機房。
巨大的工業級排風扇在天花板深處發出沉悶的低頻嗡鳴,持續不斷地抽離著數百臺伺服器運轉時散發出的臭氧氣味。恆溫恆溼系統將室內的溫度死死鎖定在二十二攝氏度。一排排漆黑的機櫃表面,無數個指示燈在昏暗的環境中交替閃爍,將光潔的防靜電地板映照得忽明忽暗。
西園寺皋月坐在一張寬大的真皮轉椅上。
她今日穿著一件剪裁極簡的米白色高領羊絨衫,長髮被一支深藍色的玳瑁髮簪挽在腦後。她的手裡端著一隻骨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操作檯邊緣,那部帶有複雜旋鈕的紅色加密電話指示燈急速閃爍起來。
皋月伸出空著的左手,按下擴音鍵。
“Boss。” 揚聲器裡傳出弗蘭克略顯沙啞的聲音。越洋海底光纜的訊號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電流底噪。
“首輪微量建倉的試探結果出來了。市場對這種遠期深度價外看跌期權的反應深度的確非常遲鈍。做市商幾乎是以傾銷的態度在拋售這些合約。”
弗蘭克在那頭停頓了一下,吞嚥口水的聲音被麥克風放大。
“目前遇到了一點物理層面的阻力。大衛的精算團隊剛剛提交了執行報告。傳統的交易員人工拆單速度太慢了。並且,華爾街的專業交易員在潛意識裡存在著不可根除的行為習慣。”
“他們偏好輸入整數,比如十手、五十手。他們在下單的時間間隔上,也帶有明顯的生物節律特徵。” 弗蘭克的語速變快,透著一絲焦慮。 “十幾個交易員同時在鍵盤上敲擊這種指令,短期內或許安全。一旦時間拉長,這種帶有人類習慣的交易頻率,會在交易所的底層資料池裡形成一種高度重合的波形。高盛或者摩根士丹利的量化模型,極其容易捕捉到這種人為製造的‘心跳’。”
皋月安靜地聽著。 她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溫熱的紅茶。
“那就切斷人工操作。” 皋月的聲音清冽,不緊不慢地。 “機器的活,交給機器來做。保持連線,弗蘭克。”
她微微側過頭,視線投向操作檯另一端的下村努。
這位被西園寺家高薪“圈養”的天才駭客,正盤腿坐在一把斷了半截扶手的人體工學椅上。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連帽衛衣,嘴裡用力咀嚼著一塊口香糖。
旁邊,穿著深色女僕制服的小百合,正動作輕柔地將一杯剛萃取好的意式濃縮咖啡放在他的手邊。
“下村。” 皋月看著他。 “你需要多久,能為紐約那邊的交易介面編寫一套完全自動化的高頻拆單指令碼?”
下村努停止了咀嚼的動作。他伸手端起那杯濃縮咖啡,仰起頭一飲而盡。苦澀的液體刺激著他的神經,眼底逐漸興奮起來。
“兩個小時。”
他將空咖啡杯遞迴給小百合,雙手十指交叉,用力向外翻折,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普通的TWAP或者VWAP演演算法五分鐘就能敲完。不過那種帶有人類邏輯的偽隨機極易被反向追蹤,華爾街的數學家只要拉出一條時間軸,就能逆推出我們的總資金量。”
下村努轉身面對著那臺經過重度改裝的Sun工作站,雙手懸停在機械鍵盤上方。
“我需要一點時間去接入這棟大樓頂部的氣象監測雷達。提取大氣層中電磁噪波的微小波動,將這種完全無法預測的物理熵值,作為演演算法底層的真正隨機數生成種子。”
“用自然界的絕對無序,去切碎你們那些充滿銅臭味的美元。”
鍵盤敲擊聲驟然響起。
“噼裡啪啦——”
猶如一場急促的暴雨砸在機房冰冷的地板上。
“Boss,倒計時開始吧。我會讓紐約的那些交易員徹底失業。”
皋月微微頷首。 她靠回真皮椅背,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螢幕上開始飛速滾動的C語言程式碼。
……
兩小時四十五分鐘後。
編譯進度條終於爬升至百分之百。螢幕上跳出一個綠色的彈窗。
下村努吹破了一個口香糖泡泡。
“打包完成了。一個基於UNIX系統的執行檔案。我現在透過SIS的加密通道傳給紐約。”
他敲擊回車鍵。 代表著資料傳輸的訊號燈開始在路由器面板上急速閃爍。
地球的另一端。
紐約,曼哈頓中城。
S.A. Investment的交易大廳內,中央空調的冷氣吹拂著一排排閃爍的彭博終端機。
弗蘭克與首席精算師大衛站在主控臺前。
螢幕上,一個名為“ghost_.Z”的程式包靜靜地躺在接收資料夾中。
大衛擦了擦額頭的虛汗,手指在鍵盤上輸入瞭解壓密碼。
“大衛,將那一百個傘形信託賬戶的交易許可權,全部移交給這個程式。”
弗蘭克單手插在西裝褲袋裡,下達了指令。
大衛嚥了一口唾沫。
將十幾個億美元的現金支配權完全交給一段剛剛傳輸過來的外來程式碼,這嚴重違背了他作為精算師的職業本能。
但是沒辦法,這是母公司的指令,他們必須執行。
他敲下了執行鍵。
大廳內,原本由幾十名交易員掌控的報價終端,畫面瞬間被接管。 人工輸入框被強制鎖定。黑底綠字的程式碼介面接管了所有的硬體介面。
演演算法啟動了。
那十幾億美元的做空本金,在毫秒級的時間內,被這個名為“幽靈”的程式無情地送入了絞肉機。
龐大的資金被極其暴力的演演算法切碎。
三手、七手、兩手、十一手。 這些零碎到極點的買單指令,攜帶著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與新加坡國際金融交易所(SIMEX)的遠期看跌期權程式碼,如同微塵一般被拋向全球金融網路。
它們毫無邏輯可言。 有時在三秒內密集發射十幾筆,有時又會陷入長達數分鐘的靜默。它們被隨機路由至位於倫敦、法蘭克福、香港的不同代理經紀商通道。
盡一切可能地模擬著全球各地時區內,那些資金規模微小、交易習慣極其業餘的散戶行為。
紐約交易大廳內,鍵盤的人工敲擊聲徹底消失了。 幾十名交易員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的螢幕。
幽綠色的資料流在螢幕上瘋狂跳動交替。
這股被演演算法掩護的巨型資金,正以一種機械且絕對不可阻擋的態勢,悄無聲息地吞噬著市面上所有廉價如廢紙的日本股市看跌期權。
……
下午兩點十五分。
美國,紐約百老匯大道。
某華爾街頂級投行總部。
風險控制中心的大廳內,電話鈴聲與交易員的吼叫聲交織在一起。
高階風控員羅伯特坐在一臺最新型的分析終端前。
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列印出來的期權波動率圖表,手邊還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
“滴——” 終端螢幕的右下角,彈出一個黃色的警告框。
【異常監測:Nikkei 225遠期看跌期權(1990年12月交割),底層交易量偏離三十日移動平均線。】
羅伯特微微皺起眉頭。
他放下手中的三明治,用紙巾擦去指尖的油脂。右手握住滑鼠,雙擊點開了那個警告框。
螢幕畫面切換至深度盤口資料(Level 2 Data)。
羅伯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成交記錄上快速掃動。
日本股市最近瘋漲到了三萬五千點以上,整個市場都在狂熱地買入看漲期權。這種時候,遠期看跌期權的交易量出現異常放大,極有可能是某種大型機構在進行方向性的對沖,或者是提前獲悉了某種宏觀利空訊息的建倉行為。
他調出資金溯源分析工具,試圖將這些交易量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實體畫像。
檢索進度條在螢幕上推進。
羅伯特一邊看著,一邊端起那杯冷咖啡,喝了一口,強行讓自己的精神保持清醒。
分析結果彈了出來。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
螢幕上並沒有出現預想中的大宗交易記錄,甚至沒有任何單筆超過五十手的中型買單。
視線所及之處,全是極其零碎的微粒。
兩手來自倫敦某家名不見經傳的零售券商……
五手來自芝加哥當地的農業對沖基金賬戶……
七手來自日內瓦的私人理財端……
成交時間毫無規律,價格區間也極其分散,完全沒有那種機構大資金入場時勢必會引發的集中掃貨特徵。 那些低賤的期權費甚至沒有因為這波成交量放大而產生任何實質性的上浮。
“羅伯特,發現甚麼大魚了嗎?” 風控主管拿著一份報告路過他的工位,隨口問了一句。
羅伯特搖了搖頭,手指在滑鼠滾輪上滑動,又往下翻了幾頁成交記錄。依然是同樣的碎單。
“沒甚麼。” 羅伯特的聲音有些發乾,他揉了揉酸澀的眼角。 “日經遠期看跌期權的底層交易量有一點放大。我看了一下成交明細,全都是來自全球各地散戶通道的幾手零碎買單。”
風控主管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資料分佈,不屑地輕笑了一聲。
“日本股市漲得太瘋了,總會有些患有恐高症的小型基金或者散戶,去買幾張深度價外的看跌期權當彩票防身。這種日常的微量對沖行為每天都在發生,激不起甚麼水花。”
“把注意力放回日元兌美元的匯率波動上。那才是主戰場。” 主管拍了拍羅伯特的肩膀,轉身走開。
“明白。” 羅伯特重新握住滑鼠。
他看著螢幕上那些依然在隨機跳動的、單筆只有兩三手的綠色買單資料。
理智告訴他,這種分散在全球各地的零碎交易,在物理層面上根本不可能存在一個統一的指揮中樞。沒有哪家機構會為了買一點廉價的期權費,去費盡周折動用上百個跨國通道。
算了,世界這麼大,甚麼人都會有的。
他移動遊標,移至那個黃色警告框右上角的關閉按鈕。
食指微動。
“咔噠。”
滑鼠按鍵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黃色的警告彈窗被關閉了。
顯示器重新被滿屏象徵著股市上漲的綠色資料流所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