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樓,監控室。
柳井正站在單向玻璃後,手裡拿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他的眼睛裡佈滿紅絲,卻亮得嚇人。
“太快了……”
他喃喃自語。
樓下的收銀區,就像是一條精密運轉的流水線,每一筆交易都完成得乾脆利落。
“而且,你看這些行為分析資料。”
坐在監控臺前的下村努敲擊了一下回車鍵,調出另一組圖表。他指著螢幕上一排跳動的綠色曲線,嘴裡依舊嚼著口香糖。
“根據影象識別系統的反饋,顧客平均看手錶的頻率、探頭張望的次數,以及焦躁跺腳的機率,都遠低於行業警戒線。就連現場收音麥克風採集到的環境分貝數,也比同等客流下的平均值低了十五個分貝。”
下村努吹了個泡泡,“啪”的一聲破裂。
“這說明他們的心理防線是鬆弛的,是沒有焦慮的。而在零售業,這種‘心理舒適度’直接決定了他們下週還會不會再來——這是最積極的留存率指標。”
柳井正深受震撼。他轉過頭,看向下村努。
“資料怎麼樣?庫存呢?”
下村努的手指又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螢幕上跳出一組對比柱狀圖。
左邊是紅色的,代表大榮和西武百貨的預估效率。右邊是藍色的,代表S-Mart的實時效率。
藍色的柱子比紅色的高出了一大截。
“單臺收銀機每小時處理客單數:120單。”
下村努吹了個泡泡。
“這是大榮的三倍。而且……”
他調出了另一張圖表。
“這是S-FOOd後臺的實時庫存資料。”
“剛才那一波午高峰,北海道洋蔥的庫存下降了40%。但是,補貨指令已經在二十分鐘前發出了。千葉物流中心的卡車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卸貨區。”
柳井正透過玻璃,看向賣場後方的卸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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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一輛銀色的卡車正穩穩地倒車入位。工人們熟練地將一箱箱洋蔥推出來,直接補到了貨架上。
“無縫銜接。”
柳井正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並沒能冷卻他胸口的燥熱。
他看著那如同精密鐘錶般運轉的補貨系統,又想到了幾個街區外、此刻恐怕正亂成一鍋粥的大榮超市。
“這根本不是同一個維度的較量。”
柳井正搖了搖頭,捏扁了手裡空掉的咖啡罐,發出“咔嚓”一聲輕響。
“我們已經在用流水線收割市場,而他們還在靠人海戰術填坑。”
他轉過身,看著坐在角落沙發上的皋月,眼神複雜。
“勝負在開門前就已經註定了。”
皋月正在看一本時尚雜誌,似乎對眼前這驚人的商業奇蹟並不在意。
“柳井社長。”
皋月翻過一頁書,頭也不抬。
“這才剛開始。”
“等到了晚上,當下班的人潮湧進來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她合上雜誌,站起身,走到玻璃前。
“不過,我想現在的中內功社長,應該比我們要焦慮得多。”
……
江東區,大榮集團總部。
社長辦公室裡一片狼藉。檔案都散落了一地,電話線還被扯斷了一根。
中內功癱坐在椅子上,領帶被扯開,胸口劇烈起伏。
桌上放著一份剛剛送來的緊急報告。
【大榮超市各門店收銀擁堵嚴重,平均排隊時間超過20分鐘。】
【客流量同比下降15%。】
【甚至有顧客因為找零問題與店員發生肢體衝突。】
“混蛋……”
中內功抓起那份報告,用力揉成一團。
“都是那個該死的1日元!”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在赤坂料亭裡,微笑著遞給他那份“毒藥合同”的少女。
他以為自己只是把羅森交給了她。
沒想到,她用那把從羅森身上磨出來的刀,捅向了大榮的心臟。
“社長!不好了!”
秘書慌慌張張地衝進來,連門都忘了敲。
“西武百貨那邊……堤義明會長剛才發表了宣告!”
“他說甚麼?”中內功猛地睜開眼。
“他說……西武百貨考慮到顧客的便利性,決定在部分專櫃試行‘去零頭’服務!雖然不是全免稅,但是……”
中內功愣住了。
堤義明。
那個傲慢的、不可一世的、總是把“規則”掛在嘴邊的堤義明,居然低頭了?
這說明了甚麼?
說明連那個地產皇帝都怕了。
怕了那種“白色恐怖”——由S-Mart製造的、基於“效率”和“體驗”的白色恐怖。
中內功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東京的天空依舊陰沉。
但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那些白底黑字的S-Mart招牌,正像病毒一樣蔓延,吞噬著舊時代的領地。
“變天了。”
中內功聲音沙啞。
他看著玻璃窗上自己蒼老的倒影。
“這個時代……不再屬於我們了。”
……
傍晚,六點。
新宿,S-Mart門店。
下班的高峰期到了。
街道上的霓虹燈開始閃爍,把積水的路面染成一片迷離的彩色。人流如潮水般湧入,裹挾著寒氣與疲憊。
田中信一,這位三菱商事的課長,提著沉重的公文包,混在人群中。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馬拉松式的會議,領帶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嗓子幹得冒煙,他現在只想買瓶水,然後趕快鑽進地鐵回家睡覺。
因為常去的便利店擠滿了人,他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這家新開超市的玻璃門。
“叮咚——”
悅耳的風鈴聲響起。
一股濃郁、霸道、帶著溫度的香氣,像是一雙溫柔的手,瞬間抓住了他的胃。
鰹魚高湯燉煮蘿蔔的鮮甜,混合著剛出鍋炸雞的油脂香,以及照燒醬汁在炭火上焦化的味道。
田中原本只想直奔飲料櫃,但他的腳卻不聽使喚地慢了下來。
啊,我餓了。
S-Mart的動線設計在這裡展現出了驚人的魔力。
不同於傳統超市將熟食區藏在最深處,這裡的入口動線被設計成了一條寬敞的弧線,強制性地——卻又無比順滑地——將顧客引導至賣場中央那個巨大的、燈火通明的開放式島臺:
S-KitChen(S-廚房)。
這裡就像是一個劇場舞臺。
幾名穿著潔白廚師服的員工正在忙碌。巨大的不鏽鋼關東煮方鍋裡,琥珀色的湯汁正在微微翻滾。吸飽了湯汁的蘿蔔呈現出半透明的玉色,牛筋軟爛,福袋鼓鼓囊囊。
熱氣騰騰,白霧繚繞。
在這初春的寒夜裡,這團熱氣就是最致命的誘惑。
而且特別是對於一個剛剛下班的、飢腸轆轆的社畜來說,這種味道足以殺了他。
“剛出爐的北海道男爵肉餅!小心燙!”
店員端出一盤金黃酥脆的炸肉餅,倒進保溫櫃。
那種“嘩啦”一聲的脆響,擊碎了田中最後的防線。
他並沒有覺得這是在逛超市,反而產生了一種走進高階居酒屋的錯覺。
在這裡,食物沒有被冷冰冰地封在塑膠盒裡,而是鮮活地、熱氣騰騰地展示著。
“來兩個肉餅……再來一份關東煮。”
田中嚥了口唾沫,聲音沙啞。
“好的,先生。”店員動作麻利地裝盒,“現在是下班時段,加100日元可以換購一份金槍魚沙拉,需要嗎?”
“……要。”
田中接過熱乎乎的盒子,那種溫度透過紙袋傳到手心,讓他在這一刻感到一種想哭的衝動。
順著島臺繼續向前,是經過精心計算的“關聯陳列區”。
緊挨著熱氣騰騰的熟食,就是巨大的“世界酒櫃”。
這裡是一面頂天立地的玻璃冷櫃牆。
為了迎合下班族“想要立刻喝一口”的心理,這個時間段的冷櫃溫度被設定在極低的2度——也就是啤酒口感最爽冽的溫度。
墨綠色的喜力,金色的惠比壽,銀色的朝日辛口。
無數鋁罐和玻璃瓶上掛著細密的水珠,在特製冷光源的照射下,閃爍著鑽石般誘人的光澤。
而在酒櫃的把手旁,極其“心機”地掛著一排排下酒零食:
煙燻魷魚絲、芥末青豆、厚切牛肉乾。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尋找。
左手拿酒,右手順便就能扯下一包下酒菜。
田中原本只想買瓶礦泉水。
但當他回過神來時,他的手裡已經多了一罐昂貴的惠比壽金標啤酒,和一包北海道乾貝。
“辛苦一天了,喝點好的不過分吧。”
他這樣對自己說。
最後,是收銀區。
田中提著那個不知不覺已經裝滿的黑色購物籃,做好了排長隊的心理準備。畢竟買這麼多東西,結賬肯定很麻煩。
但他驚訝地發現,隊伍移動得飛快。
整個過程都顯得無比的安靜,完全沒有那種令人煩躁的“請出示零錢”的催促聲。
耳邊傳來輕柔的爵士樂,和收銀機富有節奏的“滴滴”聲。
輪到他了。
“一共是1800日元。”
收銀員接過田中遞過去的兩張千元紙幣,幾乎是瞬間,兩枚100日元硬幣就被輕輕放在了他的手心裡。
“找您200日元。謝謝惠顧。”
乾脆而利落。
他不需要猶豫那1日元的零頭,也沒有等待的尷尬。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購物體驗。
尊嚴。舒適。高效。
十分鐘後。
田中信一走出了自動門。
外面的風依然很冷,但他卻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好像沒那麼累了。
他手裡提著滿滿一袋東西——一堆他原本沒打算買的啤酒、下酒菜、明天的早餐麵包,還有一盒作為夜宵的壽司。
以及那張剛剛辦好的、印著紅色LOGO的會員卡。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明亮的落地窗,這個冷漠都市裡唯一不給他添堵、反而給他尊嚴的地方。
“以後,還是來這裡吧。”
他對自己說。
握緊了手裡溫熱的關東煮,他大步走向地鐵站。
而在他身後,S-Mart那柔和的燈光,正像是一個巨大的捕獸籠,溫柔地吞噬著每一個路過的、疲憊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