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三日,文化之日。
清晨六點。
儘管沒有鬧鐘的催促,長期以來養成的生物鐘依然準時將皋月從深沉的睡眠中喚醒。
睜開眼,紋理細膩的吉野杉木天花板映入眼簾。晨光透過障子門的和紙,經過漫反射後變得柔和而朦朧,將這間寬大的和室籠罩在一片靜謐的青灰色中。
皋月從散發著陽光味道的絲綢被褥中坐起。
幾乎是同一時間,障子門外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衣料摩擦聲。
“大小姐,早安。”
貼身女僕長的聲音十分沉穩。
“唔……進來。”
皋月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
紙門被無聲地拉開。四名身穿素色和服的女僕魚貫而入。她們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穿著足袋的腳掌在榻榻米上滑行,如同無聲的影子一般靠近了皋月。
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
一名女僕跪坐在床邊,雙手捧著盛有溫水的銀盆,高度恰好就在皋月伸手最舒適的位置;另一名女僕手裡託著熱毛巾,溫度被嚴格控制在四十五度;剩下的兩人則迅速且無聲地整理起被褥,動作幹練且輕柔,甚至連一絲風都沒有帶起。
在這個家裡,服務不是一種動作,而是一種空氣般的存在——你感覺不到它的刻意,但它無處不在。
皋月接過熱毛巾敷在臉上,溫熱的水汽讓緊繃的面部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
“藤田呢?”
“管家大人正在偏廳檢查今日的早報。”
“告訴他,把書房裡編號‘紅色S-3’的檔案拿過來。還有,通知車隊備車,九點我要去大手町……”
話說到一半,皋月突然停住了。
她拿下毛巾,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指。
指尖在微微顫抖。
並不是因為寒冷,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酸澀感。從年初的優衣庫擴張,又飛去美國和北海道視察,到年中的政治博弈,再到剛剛結束的便利店收編戰役。這具年幼的身體,已經連續高強度運轉了太久。
女僕長跪行至皋月面前,雙手高舉過頭頂,托盤上放著那份紅色的資料夾。
皋月愣了一下,還是伸出手,翻開了檔案。
那是關於S.A. LOgiStiCS在華國上海的絕密佈局報告。地圖上圈出的是黃浦江對岸的一片被稱為“陸家嘴”的區域。此時那裡還是一片爛泥塘、棚戶區和菜地,西園寺家正以“紡織品中轉倉庫”的名義,用近乎廢紙般的價格瘋狂吞地(是打點好關係的前提下,外匯的魅力想必各位清楚)。
只要在這裡籤個字,追加的預算就會變成未來的金山。
皋月拿起鋼筆。
筆尖懸在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手腕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算了。”
鋼筆從指間滑落,掉在榻榻米上,發出一聲悶響。
女僕長眼皮都沒抬一下,迅速而輕柔地撿起鋼筆,重新放好。
皋月重新倒回了柔軟的被褥裡,看著天花板上那天然的木紋年輪。
“檔案拿走。”
她閉上眼睛,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告訴藤田,今天沒有行程。我不去大手町,也不見任何人。”
“今天……休息。”
……
女僕們退下了,帶上了厚重的房門。
房間裡恢復了死寂。
皋月在床上躺了十分鐘,卻發現一旦那根緊繃的弦鬆下來,睡意反而消失了。
“無聊。”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打磨得光可鑑人的檜木地板上。
隨手披了一件月白色的絲綢長袍,就這樣腰帶鬆鬆垮垮地繫著,推開門走了出去。
這棟建於明治時期的老宅,絲毫沒有歲月的破敗感。
走廊兩側的牆壁每隔半年就會重新粉刷,地板每天早晚都有專人用糠袋擦拭,在晨光中反射著溫潤如玉的琥珀色光澤。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線香味道,幾百年以來的沉澱早已將這些氣味印在了這個家族的骨子裡。
皋月漫無目的地走著,像是一隻巡視領地的貓……咳咳,是雄獅。
她路過了父親的書房,門虛掩著,裡面空無一人。
她路過了那個甚至可以舉辦小型舞會的西式大廳。巨大的水晶吊燈垂下來,像是一串沉默的眼淚。但這裡太大了,大到讓人覺得冷清。
她路過了“大廣間”。那裡的拉門敞開著,可以看到裡面那一排排繪有金箔的屏風,在陰影中閃爍著內斂的貴氣。兩個年輕的傭人正跪在地上,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著榻榻米縫隙裡的微塵,動作虔誠得像是在擦拭佛像。
她又穿過了連線別館的渡廊,走過了前院的迴廊。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觸感變了又變。
從柔軟的羊毛地毯,變成了溫潤堅硬的檜木地板,又變成榻榻米。
當皋月都走得有些累的時候,她來到了西園寺本家的深處,也是最古老的“奧書院”區域。
“當——”
一聲清脆、空靈的聲響,突兀地打破了宅邸的寂靜。
皋月停下腳步。
她側過頭,看向左手邊的一扇格子拉門。聲音是從那裡傳來的。
“當——”
又有節奏地響了一聲。
那是竹子敲擊石頭的聲音。
皋月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線牽引著,走過去,伸手拉開了那扇門。
嘩啦。
清晨的陽光和微涼的空氣一同湧了進來。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只有十幾坪大小的枯山水庭院,並不像前院那樣宏大,卻精緻得令人屏息。白沙耙成了波浪的形狀,幾塊長著青苔的黑石錯落有致。
而在庭院的一角,一叢翠竹下,那根竹製的驚鹿(添水)正在運作。
皋月走到緣側(木質走廊)邊。
她沒有叫人拿坐墊,就那樣隨意地在木地板上坐了下來,雙腿懸空,輕輕晃盪著。
細細的水流順著竹管流下。
竹筒注滿,重心失衡,向下傾倒。
“譁——”
水流瀉出。
竹筒彈回,尾端重重地敲擊在下方的石塊上。
“當——”
餘音嫋嫋,在清晨的空氣中盪漾開來。
一下。兩下。
單調的重複,卻有著某種奇異的催眠魔力。
皋月趴在木欄杆上,下巴抵著手背,靜靜地看著那滴水珠在竹筒邊緣顫顫巍巍地聚集、墜落。
老管家藤田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走廊的轉角。他手裡端著托盤,看到這一幕,腳步放輕到了極致。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無聲地走過來,將一壺泡好的玉露茶和一碟做成紅葉形狀的和果子放在皋月手邊,然後像影子一樣退到了陰影裡。
在這個全東京都在為了股票和地價瘋狂奔跑、每個人恨不得把一分鐘掰成兩分鐘用的泡沫巔峰期,這種毫無產出的“發呆”,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奢侈。
真正的貴族,不是買了多少個愛馬仕,也不是開了多少輛法拉利。
而是擁有“不被時間追趕”的自由。
皋月看著那個竹筒起起落落。她的大腦慢慢放空,那些K線圖、那些政客的嘴臉、那些商業算計,統統化作了白噪音。
直到日影西斜。
一種久違的、名為“無聊”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爬上了心頭。
“啊……”
皋月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木地板上,看著屋簷下的風鈴。小巧的腳一上一下地晃悠著。
“休息比工作更難熬啊。”
她坐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既然靜得夠久了,那就動一動吧。
“藤田。”
並沒有大聲呼喊,但那個穿著燕尾服的老人立刻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在,大小姐。”
“備車。去銀座。”
皋月站起身,眼神裡的慵懶褪去了一半。
“突然想聽聽金幣落下的聲音了。”
……
下午兩點三十分。
文京區,西園寺本家正門。
隨著電機沉悶的嗡鳴,厚重的鑄鐵大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三輛黑色的轎車依次駛出,輪胎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打頭的是一輛經過改裝的豐田皇冠,車窗漆黑如墨,裡面坐著四名來自西園寺安保部的精銳。他們的目光並不看路,而是掃視著街道兩側的制高點與暗巷。
中間是皋月的座駕,那輛黑色的日產總統。
殿後的是另一輛載著護衛的轎車,裡面坐著幾名親衛。
自從堂島嚴接手安保工作後,這種“三車編隊”就成了皋月出行的標準配置。
車隊平穩地切入主幹道,滑入銀座四丁目的交叉路口。
今天是文化之日,街道上人潮湧動。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和汽車尾氣味,穿著寬肩西裝、燙著大波浪捲髮的男女們,手裡提著大包小包,臉上洋溢著這個時代特有的、近乎狂熱的幸福感。
但在和光百貨(WakO)的大門口,這份喧囂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
早在車隊到達前的五分鐘,戴著白手套的總經理就已經帶著兩名資深導購候在路邊。他們站得筆直,視線並未亂飄,而是死死盯著車隊來的方向,哪怕額角滲出了汗珠也不敢抬手去擦。
車隊停穩。
前後護衛車上的保鏢迅速下車,動作整齊劃一。他們背對中間的車輛,熟練地佔據了車門兩側的安全位,用身體隔開路人好奇的視線,構築起一道黑色的人牆。
周圍原本還在談笑的路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紛紛退讓,猜測著又是哪位財閥的大人物駕臨。
藤田拉開中間的車門。
皋月走了下來。她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小羊皮風衣,戴著墨鏡,踩著低跟短靴。
她沒有看周圍的人群,徑直走向大門。
“歡迎光臨,西園寺小姐。”
總經理深深鞠躬,腰彎到了九十度,聲音恭敬得甚至帶著一絲顫抖。他當然沒有期待皋月能回他的話,所以沒有多說任何廢話,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直接引導她走向了只有極少數VIP才能使用的專用電梯。
“叮。”
電梯門滑開,將樓下的嘈雜徹底切斷。
直達頂層。
這裡安靜得彷彿是另一個世界。厚重的羊毛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腳步聲,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打蠟地板的味道。牆壁上掛著真跡油畫,路易十五時期的古董傢俱在柔和的燈光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外商沙龍(GaiShō SalOn)。
這是隻為那個金字塔尖的1%服務的私密空間。
皋月走到窗邊的天鵝絨沙發前,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摘下墨鏡,隨手放在桌上。
幾名侍者立刻無聲地忙碌起來。有人拉上紗簾遮擋刺眼的陽光,有人調整室內的溫度。
皋月坐下,接過侍者遞來的大吉嶺紅茶。骨瓷杯壁很薄,透出茶湯琥珀色的光澤。
“西園寺小姐,這是本季巴黎剛送到的珠寶目錄,還有……”
“不用看了。”
皋月放下茶杯,瓷碟發出一聲輕響。
“把這一季所有適合我父親的古董表拿過來。還有,我要看鋼筆。”
“是,請稍候。”
不到五分鐘,兩輛鋪著黑色絲絨的推車被無聲地推了過來。
一位戴著單眼鑑定鏡、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隻盒子。他的手戴著白棉布手套,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著易碎的嬰兒。
“這是百達翡麗在1920年代生產的三問懷錶。”
老先生的聲音低沉,帶著對古物的敬畏。
“琺琅錶盤,寶璣字。機芯狀態完美,剛才我已經校準過了。”
他輕輕撥動了表側的滑桿。
“當——當——當——”
清脆、空靈的報時聲在安靜的沙龍里迴盪,餘音嫋嫋,宛如教堂深處的鐘聲。
“包起來。”
皋月只聽了一聲,便打斷了對方的介紹。
“父親大人的生日快到了。這個聲音很清脆,似乎有點像……教堂的鐘聲?他會喜歡的。”
老先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更加恭敬的笑容,遇到了知音讓他感到很開心:“您真有眼光。這隻表的聲音被譽為‘教堂的鐘聲’。”
推車被推走,另一輛推了上來。
上面擺滿了萬寶龍、百利金、派克的高階系列。金筆尖在射燈下閃爍著冷冽的光。
皋月的目光掃過那些鑲金嵌玉的筆桿,最後停在了一支造型並不算最奢華的鋼筆上。
那是一支萬寶龍的大班系列。但不同於常見的黑色樹脂,它的筆身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如同午夜深海般的深藍色,筆尖鍍著一層冷冽的銠金。
她拿起來,拔開筆帽。
侍者立刻遞過來一張試寫紙。
筆尖劃過紙面,順滑,出水剋制而精準。
皋月看著那深藍色的墨跡,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在東大機房裡,穿著白大褂、頭髮亂糟糟、手裡拿著幾千日元自動鉛筆在草稿紙上瘋狂運算的身影。
嗯……她應該會喜歡這個顏色的吧?
“這個顏色,有點像她。”
理性的,冷靜的,深邃的藍。
皋月轉動著手中的筆,指腹摩挲著溫潤的樹脂筆桿。
“這支也要了。”
她將筆放回托盤。
“另外,去配幾瓶最好的墨水。要那種……寫在紙上幹得最快,不會弄髒袖口的。”
“明白,這就為您準備。”
總經理微微躬身,記錄下要求,隨後試探性地問道:
“請問還有甚麼需要的嗎?剛到了一批粉鑽,成色非常罕見……”
“不用了。”
皋月站起身,重新拿起桌上的墨鏡戴上。
鏡片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那個冷淡的下巴。
“太閃了。像暴發戶。”
……
從銀座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華燈初上,銀座的霓虹招牌開始在暮色中閃爍。
街頭的人群比下午更多了。計程車乘車點排起了長龍,每一個揮舞著手想要打車的人,手裡都捏著至少兩三張萬圓大鈔。
那是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繁華。
皋月坐在後座,隔著深色的防彈玻璃,看著窗外這虛幻的盛世。
休息了一天,那種慵懶的倦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眼底重新凝聚起的、屬於捕獵者的寒光。
“藤田。”
“在。”
老管家坐在副駕,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心情好些了嗎?”
“嗯。”
皋月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上那個裝著藍色鋼筆的禮盒。
“電充滿了。”
她按下車窗的控制鍵,玻璃降下一條縫隙。微涼的晚風吹進來,帶著城市的塵埃味。
遠處,霞關和大手町的燈火連成一片,那是日本的心臟,也是權力的中樞。
而在那片光海的深處,有一個名為NTT的龐然大物,正躺在壟斷的溫床上酣睡。
“明天早上,通知下村努和法務部。”
“假期結束了。”
“那隻老恐龍,應該已經感覺到了痛。接下來……”
她看著遠處那片璀璨的燈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們要去給它放血了。”
夜幕降臨。
西園寺本家那扇厚重的鑄鐵大門緩緩開啟,吞沒了歸來的車輛。
庭院深處。
“當——”
那根竹製的驚鹿蓄滿了水,再次重重地敲擊在石頭上。
但這聲音不再是悠閒的白噪音。
“當——”
槍響了,誰將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