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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日本的華爾街

2026-02-04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八年五月,東京的雨季似乎提前來了。

細密的雨絲不知疲倦地衝刷著麻布十番的青石板路,將昭和末期的浮躁塵埃壓進了泥土裡。

“The ClUb”那扇厚重的鑄鐵大門緊閉。

門外是溼漉漉的街道,門內則是恆溫二十三度、瀰漫著老山檀與古巴雪茄香氣的另一個世界。

今晚,鹿鳴廳的水晶吊燈調暗了亮度。

那些平日裡用來談笑風生的真皮沙發被重新排列,圍成了一個半圓。坐在沙發上的,只有十二個人。

這十二個人,隨便跺一跺腳,東京的金融界和重工業界都要抖三抖。住友銀行的常務董事、三菱重工的副社長、日立製作所的專務……他們是這個國家經濟大動脈的掌管者,也是The ClUb最核心的“內圈”會員。

但此刻,他們的臉上都掛著一種審視、甚至是不耐煩的神情。

目光的焦點,匯聚在大廳中央那個略顯侷促的年輕人身上。

孫正義。

三十一歲,軟銀公司的社長。

他穿著一套明顯有些廉價的灰色西裝,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裡緊緊攥著一份被翻得有些卷邊的商業計劃書。在他的身後,是一塊寫滿了“區域網”、“軟體分發”等生僻詞彙的白板。

“……諸位前輩,這就是未來的基礎設施。”

孫正義揮舞著手臂,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有些沙啞。

雖然他之前也在許多場合像現在這樣給投資人介紹自己的理念,但可沒有哪一次的分量可以比這次還重的。在場的這些人,每一個都是他以前接觸過的那些投資人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要不是西園寺家家主看上了他的不知道哪一點,他應該一輩子都見不到眼前這些人的一面吧。

說實話,現在他的腿沒有發抖,孫正義覺得自己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雖然現在看起來,計算機只是孤島。但請相信我,未來它們會連線在一起。軟銀要做的,就是鋪設這條連線管道的‘水管工’!我們需要資金,三十億日元,用來建設全國性的軟體分發網路……”

“孫社長。”

住友銀行的田中常務打斷了他。他手裡夾著一支雪茄,卻並不抽,只是用那雙看慣了財報的老辣眼睛盯著孫正義。

“你的激情我很欣賞。但是,作為銀行家,我只關心一個問題。”

田中指了指孫正義空空如也的身後。

“抵押物呢?”

“你的公司沒有地皮,沒有廠房,甚至連辦公樓都是租的。你憑甚麼讓我們相信,這一堆看不見摸不著的‘軟體授權書’,值三十億?”

周圍響起了一陣低沉的附和聲。

“是啊,太虛了。”

“現在的年輕人,總是喜歡造一些新詞來騙錢。”

ww▪ тт kan▪ ¢ o “如果只是為了聽這個,西園寺君,你今晚的這杯酒,可是有點讓人失望啊。”

嘲笑聲像煙霧一樣在空氣中瀰漫。

孫正義的臉色瞬間蒼白。他緊緊咬著嘴唇,那種被舊時代巨輪碾壓的無力感讓他幾乎窒息。他在銀行碰壁了無數次,原本以為在這個神秘的俱樂部能有一線生機,沒想到結局還是一樣。

在這個依然迷信土地本位制的日本,他就是一個滿嘴跑火車的異端。

特別是在現在這個投資機會多如牛毛的時代,沒有任何理由不去投資穩賺不賠的土地,而是投他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想”。

二樓的迴廊上。

皋月坐在陰影裡,手裡把玩著一枚籌碼。艾米坐在她身旁,正專注地往嘴裡塞著一顆酒心巧克力。

“艾米。”皋月輕聲問道,“你怎麼看?”

艾米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穿過欄杆的縫隙,落在那個滿頭大汗的年輕人身上。

“唔...我覺得還算邏輯通順。”

艾米給出了評價。

“我覺得...雖然現在的頻寬很窄,傳輸協議也很原始,就像是在用吸管喝浴缸裡的水。但方向是對的。”

她指了指孫正義身後的白板。

“他在建鐵路。雖然現在上面跑的還是蒸汽小火車,但只要鐵軌鋪好了,以後跑新幹線也就是換個車頭的事。技術層面上,可以投。”

皋月笑了。

她將手中的籌碼輕輕一拋,籌碼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回掌心。

“沒錯。”

樓下。

就在孫正義準備鞠躬下臺、就在那些大佬們準備起身離場的時候。

“啪、啪、啪。”

一陣緩慢而清晰的掌聲響起。

修一從主位的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穿著那一身標誌性的深色羽織,手裡端著一杯蘇打水。他的掌聲並不熱烈,但在寂靜的大廳裡卻如同雷鳴。

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西園寺君?”田中常務皺起眉頭,“你該不會真的信了這個年輕人的話吧?”

但他心中卻沒有質疑之情。如果修一君看好這個專案的話......那就應該是自己看走眼了。

修一沒有回答。

他走到孫正義身邊,伸手拍了拍這個年輕人的肩膀,示意他鎮定。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在座的十二位會員。

“諸位是以土地本位制的邏輯在評估風險,認為沒有固定資產就沒有償債能力。”

修一的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理性。

“但在S.A.的評估體系裡,孫社長構建的軟體分發網路,本質上是在鋪設資訊時代的‘國道’。當個人電腦普及率達到臨界點,控制了流通渠道的人,就扼住了所有軟體商和硬體商的咽喉。這種壟斷性的市場地位,西園寺家認為其安全邊際遠高於隨波逐流的地價。”

他伸出兩根手指。

“S.A. InveStment決定領投。”

“二十億日元。”

大廳裡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雪茄燃燒的滋滋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二十億。

這筆錢對於在座的各位來說雖然拿得出來,但也絕不是小數目。更重要的是,這是西園寺修一的表態。

那個在“黑色星期一”帶著大家逃出生天、在這一年裡從未失手的“先知”,把重注押在了一個除了夢想一無所有的年輕人身上。

“西園寺君,你是認真的?”三菱重工的副社長坐直了身體,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如果真實如此,那麼在座的各位就要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的潛力了。

“支票我已經簽好了。”

修一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支票,輕輕放在孫正義面前的桌子上。

“剩下的十億額度。”

修一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龐。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裡的謙和,而是帶上了一種獵人分肉時的霸道。

“我不找銀行,也不找外面的風投。”

“這十億,只在這個房間裡分。”

“每人限購一億。過時不候。”

氣氛變了。

明明修一隻是講了寥寥幾句話,卻比孫正義講一百句都有用。

如果說剛才還是對“騙子”的審判,那麼現在,空氣中突然瀰漫起了一股“貪婪”和“恐懼”的味道。

貪婪,是因為西園寺家從未做過虧本買賣。

無論之前有多麼不被市場看好,只要跟著西園寺家下注,無論多少,反正絕對有得賺。

恐懼,是因為“限購”。

在這個圈子裡,最可怕的不是虧錢,而是被以此為核心的利益共同體拋下。如果西園寺家吃肉的時候你不在桌上,那麼下次避險的時候,你可能也就拿不到船票了。

“如果……西園寺君這麼看好的話……”

田中常務放下了二郎腿,掐滅了雪茄。正色道。

他看著桌上那張二十億的支票,那是西園寺家的信用背書,比任何土地抵押都要堅硬。

“住友這邊,可以跟一億。不過,我們要優先股。”

第一塊骨牌倒下了。

緊接著是第二塊。

“既然田中桑都跟了,那我也湊個熱鬧吧。一億。”

“算我一份。”

“我也要一億。”

原本的質疑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爭先恐後的認購。剛才還被視為廢紙的商業計劃書,此刻變成了炙手可熱的藏寶圖。

這就是權威。

在這個沒有監管的灰色地帶,The ClUb本身就變成了一家超級投行。它不需要稽核財報,不需要評估資產。

西園寺修一說它值錢,它就值錢。

孫正義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些平日裡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們,此刻正爭著把支票塞進他的手裡。短短十分鐘,三十億日元的融資,完成了。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修一。

這個男人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卻又無比高大。

“西園寺先生……”孫正義的聲音在顫抖,“為、為甚麼?”

“因為你是異類。”

修一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孫正義手中那杯早已溫熱的水。

“在這個循規蹈矩的國家裡,只有異類,才能在即將到來的廢墟上建起新世界。”

“拿著錢,去幹吧。別讓我的會員們失望。”

孫正義深深地鞠了一躬,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

二樓的迴廊欄杆旁。

皋月居高臨下,目光穿過那些昂貴的雪茄煙霧,落在父親被眾人簇擁的背影上。

身旁的艾米正把最後一塊酒心巧克力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倉鼠。

皋月沒有說話。她將手中的籌碼輕輕彈起,那枚象徵著金錢的小圓片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又穩穩落回掌心。

冰涼,沉重。

就像此刻父親手裡握著的權柄。

如果是以前的日本,孫正義這種沒有抵押物的“妄想家”只能在銀行門口跪到膝蓋淤青。因為在這個國家,信用的源頭是大藏省,是土地,是那些死板的財務報表。

但今晚,規則被改寫了。

父親剛才做的,不僅僅是一次領投。他是在以“西園寺”這個姓氏為擔保,發行了一種名為“信任”的貨幣。

這才是華爾街的精髓——定價權。

不需要官方的許可,不需要土地的抵押。只要西園寺家點頭,垃圾可以是黃金;只要西園寺家搖頭,黃金也可以是垃圾。

在這個封閉的俱樂部裡,他們跳過了銀行,跳過了監管,直接定義了甚麼是“有價值的未來”。

這就是“一級市場”的雛形,也是一傢俬人影子公司所能擁有的最高權力——資本配置權。

從今晚開始,這些掌握著日本經濟命脈的大佬們,他們的錢袋子不再只聽命於市場,而是會不由自主地看向西園寺家的臉色。

“唔……好甜。”

艾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聲,舔了舔嘴角的糖漬。

皋月嘴角微勾,將那枚籌碼隨手拋進了樓下的陰影裡。

籌碼落地,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瞬間淹沒在樓下推杯換盞的歡笑聲中。

窗外,雨勢漸歇。

在那被洗刷得漆黑髮亮的柏油路上,一輛輛等待接主人的黑色轎車排成了長龍,車燈在溼潤的夜色中折射出迷離的光暈,像是一條匍匐在西園寺家腳下的鋼鐵巨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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