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鋼結構穹頂下,數百盞高壓鈉燈同時亮起,將這座佔地五千坪的倉儲加工中心照得纖毫畢現,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清晰可見。
“轟隆隆——”
並不是外面的拖拉機引擎聲,這裡的聲音更加單調、密集且富有節奏感。那是傳送帶橡膠滾筒的摩擦聲,以及成噸的農作物在金屬滑道上滾動、碰撞發出的悶響。
大冢耕平脫下了那件沾滿泥土的工裝外套,隨意地套上了一件白色的實驗大褂,釦子敞開著,露出裡面滿是油汙的法蘭絨襯衫。頭上那頂髒兮兮的棒球帽也沒摘,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他站在長達百米的自動化分揀線前,雙手抱胸,盯著傳送帶上那些快速流動的褐色物體。
機器的轟鳴聲中,他的眉頭越鎖越緊。
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伸出,精準地從流動的傳送帶上抓起一顆碩大的土豆。(各位別模仿,這並不合規)
大冢用佈滿老繭的大拇指用力搓了搓土豆的表皮,搓掉了上面的浮土,露出了粗糙且呈網狀的褐色表皮。他又將土豆湊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嗅了嗅。
沒有溼潤泥土的腥氣,只有一股陳舊的、經過長途運輸後特有的乾燥味道。
現在是四月。
十勝平原的凍土層才剛剛化開,播種機昨天才把種薯埋進地裡。這片土地上不可能長出東西來,連根雜草都還沒有冒頭。
大冢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當初早川找到他時,信誓旦旦地保證要打造“純正的北海道農業帝國”,要用這片黑土地的產品去征服東京。可現在,傳送帶上滾動的這些東西,分明是在打他的臉。
難道自己又被騙了?
就像當年被農協那些滿嘴跑火車的官僚忽悠一樣,這群東京來的資本家,其實也只是想借個“北海道”的殼,幹掛羊頭賣狗肉的勾當?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在他的胸腔裡翻騰。
大冢猛地轉過身,那雙渾濁卻犀利的眼睛並沒有看向站在高處的皋月,而是直直地刺向了身後的早川社長。
“早川社長。”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還有些沙啞。
“你當我是老糊塗了嗎?”
“啪!”
他把那顆土豆重重地拍在不鏽鋼檢驗臺上,發出一聲脆響。土豆在光滑的檯面上滾了幾圈,停在早川的手邊。
“這是‘羅巴克’。”
大冢指著那顆形狀像長橢圓形的土豆,手指微微顫抖,語氣嚴肅得嚇人。
“表皮粗糙,芽眼淺,澱粉含量極高。這是美國愛達荷州或者華盛頓州最常見的品種。我們在北海道根本不種這個。”
他逼近了一步,盯著早川躲閃的眼睛。
“當初入職的時候,你跟我說的是要振興十勝的農業,要讓北海道的土豆流向全日本。我信了你,才把我的臉面豁出去給你們幹。”
“可現在呢?這東西是哪來的?”
大冢的眼神裡滿是失望和質問。
“如果你是想讓我幫你們把這些漂洋過海來的便宜貨,貼上‘北海道產’的標籤去騙人,那你找錯人了。我雖然是個被業界排擠的瘋子,但我還想留著這張老臉進棺材。”
周圍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早川社長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張了張嘴,剛想解釋這是誤會,卻發現自己在這個固執的技術專家面前有些語塞。
就在這時,一隻白皙的手抬了起來,輕輕制止了早川的辯解。
皋月站在控制檯的高處,雙手扶著欄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她並沒有因為大冢的憤怒而感到被冒犯,眼神反而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
“您說得對,大冢先生。”
皋月的聲音穿透了機械的轟鳴,清晰地傳了過來。
她踩著鐵格柵樓梯,一步步走下來,鞋跟發出有節奏的敲擊聲。
“這是羅巴克。正如您所判斷的,這是昨天剛在苫小牧港卸貨的美國土豆。”
“你承認了?”大冢冷笑一聲,眼神裡多了一分警惕,“所以,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用美國的廉價貨來填補產量?”
“不。”
皋月走到大冢面前,拿起那顆美國土豆,在手裡掂了掂。
“這批貨,一顆都不會流進市場。”
大冢愣了一下:“甚麼?”
“它們是飼料。或者是燃料。或者是……”皋月指了指遠處正在建設的二期工程方向,“我們建築工地上幾千名工人的午餐。”
她把土豆扔回傳送帶。
“大冢先生,您是種地的專家,但您對這套裝置還不夠了解。”
皋月指了指身後那些龐大的裝置——自動清洗機、光電分選機、蒸汽去皮機、工業切塊機。
“這套裝置價值三億日元。它是全新的,也是飢渴的。”
“如果我們要等到秋天,等到地裡的土豆長出來再開始除錯,那就太晚了。萬一到時候機器出了故障,或者分揀精度不夠,幾萬噸的新鮮土豆就會爛在倉庫裡。”
“所以,我們需要‘小白鼠’。”
皋月看著傳送帶上那些源源不斷的美國土豆。
“這些廉價的進口貨,就是用來‘喂機器’的耗材。我們要用它們來校準光電探頭,來測試切刀的角度,來磨合整個流水線的節奏。”
“在這半個月裡,我們要把這套系統除錯到完美狀態。等到秋天,當真正屬於十勝黑土地的土豆運進來時,它們才能被最高效地處理。”
大冢的怒氣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訝異。
他看著這個小女孩。這種為了保證未來生產線的穩定性,不惜進口數百噸原料來“空轉”除錯的手筆,確實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且,”皋月的聲音變得嚴肅,“大冢先生,關於品牌,我比您更在乎。”
她走到一旁的展示架前,那裡放著幾個已經設計好的樣品包裝袋。上面印著醒目的“S-Farm”標誌,以及“HOkkaidO PremiUm”(北海道優選)的字樣。
“西園寺家的招牌,必須是純正的‘北海道產’。”
“在消費者建立信仰的初期,哪怕是一粒美國澱粉混進去,都是對品牌的謀殺。”
皋月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批美國土豆,在測試完成後,會全部送往西園寺建設的工地食堂,以及西園寺實業的員工餐廳內部消化。絕不允許任何一顆出現在超市的貨架上。”
“這是死命令。”
大冢看著皋月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
良久,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放在鼻端嗅了嗅,嘴角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
“看來是我小人之心了。”
“請原諒我的失禮。”
他鄭重地向早川和皋月分別鞠躬致歉,又重新戴正了那頂髒兮兮的棒球帽。
“既然是喂機器的,那就讓它們餵飽點。老闆,雖然這些是洋鬼子的土豆,但用來測試硬度倒是正好。”
誤會解除。機器的轟鳴聲似乎變得悅耳了一些。
“我也想看看,這三億日元的鐵疙瘩,到底能比老農民的手快多少。”
皋月微微頷首,轉身對著位於流水線側上方、用隔音玻璃圍起來的控制室打了個手勢。
那裡站著幾名身穿灰色制服、胸口印著裝置製造商LOGO的技術人員。他們一直緊張地盯著儀表盤,等待著僱主的指令。
“全功率執行。”
皋月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車間。
“測試極限分揀速度。”
“是!”
控制室裡的主操作員應聲按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隨即推上了一排推杆。
“嗡——!!!”
原本平穩運轉的傳送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咆哮,速度瞬間提升了一倍。土豆流動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褐色的塊莖在皮帶上連成了一條模糊的線。
“嗤、嗤、嗤、嗤!”
分揀機末端的空氣炮發出了密集的噴氣聲,頻率快得連成了一片,聽起來就像是布料被撕裂的聲音。
艾米站在護欄邊,雙手死死抓著欄杆,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那個名為“光電分選箱”的核心部件。
在那一瞬間,她彷彿看到了熟悉的領域。
“那是CCD線陣相機……”
艾米喃喃自語,聲音裡透著興奮,完全忘記了自己身處滿是泥土味的農產品車間。
“還有高速氣動閥門……這原理和我們在工廠裡分揀精密電阻是一樣的!”
她指著那些被精準擊飛的土豆,轉頭看向一臉茫然的大冢,語速飛快地解釋道:
“大冢先生,您看!那個探頭在毫秒級的時間內掃描土豆表面的反光率。光滑的、形狀規則的訊號被標記為‘合格’,讓它透過;有黑斑的、或者形狀畸形的,系統會瞬間計算出它的位置,然後命令氣槍噴出一股高壓氣流,把它‘踢’出去!”
艾米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資料流動的軌跡。
“在這裡,土豆不是食物。它是資料。是帶著座標和引數的實體。”
大冢聽不懂甚麼CCD,但他看得懂結果。
在傳送帶的末端,原本混雜在一起的土豆流被瞬間分流。
左邊的滑道里,滾落的全是個頭勻稱、表皮光滑的精品,它們被輕柔地送入自動裝袋機,裝進紅色的網兜。
右邊的滑道里,那些奇形怪狀、或者表面有疤痕的土豆被無情地剔除,直接落入下方的金屬漏斗。
“咔嚓、咔嚓、咔嚓。”
漏斗下方連線著工業切塊機。鋒利的旋轉刀片在高速運轉,眨眼間,那些被淘汰的土豆就變成了一顆顆標準的一厘米見方的黃色方塊,順著不鏽鋼槽流向蒸煮車間。
大冢看著這一幕,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灼熱的火。
他猛地抬起手腕,死死盯著手錶的秒針,嘴裡無聲地默數著。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每分鐘兩百公斤……每小時十二噸……”
大冢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沙啞,甚至有些顫抖。
“沒錯……就是這個速度!這才是我要的農業!”
他猛地一拳砸在欄杆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那些農協的蠢貨!他們只會抱著鋤頭哭窮,只會說日本地形破碎不適合大機械!看看這個!這才是效率!這才是未來!”
大冢看著那條奔流不息的傳送帶,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他研究了一輩子的理論,被無數人嘲笑為空想,今天終於在這座工廠裡變成了現實。
“大冢先生。”
皋月走到他身邊,看著那些不斷墜落的黃色方塊。
“您的理論是對的。機器不會累,也不會騙人。”
“有了這套系統,再加上您在田間的大規模種植技術,我們可以把損耗率降到接近於零。”
她指了指右邊那個標著“加工級”的出口。
“這些醜東西,以前只能爛在地裡或者餵豬。但現在,它們變成了冷凍薯條,變成了土豆泥,變成了咖哩料理包裡的配料。”
“當它們被煮熟,裹上濃郁的香料後,誰還在乎它原來長甚麼樣?”
這時候,一直在一旁拿著計算器噼裡啪啦按個不停的早川社長,終於抬起了頭。
他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抑制不住的紅光,手裡捧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測試資料表。
“大小姐!資料核算出來了!”
早川快步走到檢驗臺前,將報表攤開。
“雖然這批是美國貨,運費高昂,但只要加上這套自動化分揀和加工流程……”
他吞了吞口水,手指在那個最終數字上重重一點。
“未來我們北海道自產土豆製成咖哩原料的綜合成本,可以壓低到市場價的30%。”
“30%……”
大冢聽到這個數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猙獰而快意的笑容。
“好!太好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欄杆上,震得鐵架嗡嗡作響。
“有了這個成本,我看農協那幫老頑固拿甚麼跟我們鬥!我要把他們的臉都打腫!”
“這還是保守估計。”
皋月從早川手裡接過那份報表,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
“除了土豆,還有洋蔥和胡蘿蔔。”
“這是日式咖哩的‘三神器’。無論經濟好壞,無論是有錢人還是窮人,只要做咖哩,就離不開這三樣東西。”
她合上資料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我們要做的,就是壟斷這‘三神器’的低端供應鏈。”
“我們的農場以後只會越來越多,透過大規模機械化種植,加上這種標準化的工業加工,再配合S.A. LOgiStiCS的自有物流。”
“我們能把‘國民咖哩’的原料成本,壓到一個讓農協那幫官僚做夢都想不到的低價。”
皋月轉過身,看著車間裡忙碌的景象。
“這意味著,即便以後我們在東京的超市裡,把土豆賣得比農協便宜一半,我們依然有著暴利。”
“這才是——咖哩飯的經濟學。”
大冢看著眼前這個身高只到他胸口的女孩。
慘白的鈉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線條。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找了個有錢的金主來實現技術理想,但現在他發現,這個女孩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不僅是要種地,她是要顛覆整個日本的食品定價體系。
眾人都沉浸在工業化食品分揀那種極致的效率時,皋月默默拿起了一顆土豆。
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土豆表面那層乾燥的灰塵,視線在那行印著“PrOdUCt Of USA”的包裝箱標籤上停留了一瞬。
周圍的機器轟鳴聲掩蓋了她的呼吸。
並沒有人注意到她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深邃。
如果未來遭到了甚麼極端情況的話,那時候要不要參雜些進口貨,就不好說了......
當然,這番話,她一個字也不會說出口。
對於大冢這種有著技術潔癖的專家來說,混合進口原料是對“北海道品牌”的褻瀆。對於早川這種執行者來說,知道太多後路會削弱他們背水一戰的鬥志。
有些黑暗的算計,只能爛在掌權者的肚子裡。
“大冢先生。”
皋月鬆開手,將那顆美國土豆放回原處。
她轉過身,臉上只剩下對下屬的期許和對品牌的執著。
“雖然這批美國貨幫了我們大忙,但請您記住。”
皋月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神色嚴肅。
“S-FOOd的招牌,必須是,也只能是‘北海道產’。”
“在消費者建立信仰的初期,血統的純正比甚麼都重要。我不需要任何藉口,我要您保證,從這片土地裡長出來的東西,必須比這些美國貨更好,更強。”
“您能做到嗎?”
大冢被這番話激得熱血上湧。他摘下帽子,重重地拍了拍胸脯,眼中滿是身為北海道農人的自尊。
“放心吧,老闆!”
“只要這機器不停,只要化肥管夠,我保證這片黑土地長出來的東西,把美國佬的貨秒成渣!咱們北海道的土豆,那是全世界最好的!”
“要是種不出最好的,我大冢耕平把名字倒過來寫!”
“很好。”
皋月滿意地點了點頭,眼底的冷意被完美的微笑掩蓋。
“那就開工吧。”
“讓這臺機器轉起來。讓它吃飽。”
“把這些作為測試品的美國土豆切碎,煮爛,然後送到我們的工地上,作為免費福利吧,讓工人好好嚐嚐。”
“希望健次郎叔叔也愛吃呢...”
最後這句話她聲音壓得極低。
轉過身來,走向高高的鐵架走廊。
“我要去看看那邊的冷庫。聽說那裡的洋蔥堆得太高,把牆都壓裂了?”
早川連忙跟了上去:“是……是的!我們正在加固……”
傳送帶繼續轟鳴。
一顆顆作為“測試品”的土豆跌落進寫著“內部特供”的巨大鐵桶中。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密集得像是一場暴雨。
窗外,夕陽西下。
殘陽如血,將北海道的雪原染成了一片緋紅。
只有那條傳送帶,依舊在不知疲倦地轉動,轉動,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