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秋意漸濃。
庭院裡的那棵老銀杏樹開始掉葉子,金黃色的扇形葉片鋪滿了青石板路。
深夜一點。
西園寺本家的書房裡,那臺早已過熱的傳真機終於停止了那種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咔嚓。”
切紙刀落下。
修一伸手拿起那張還帶著熱乎氣的熱敏紙。紙張很長,一直拖到了地毯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數字像是一群螞蟻,排列成令人眩暈的陣列。
S.A. InveStment (Cayman) Ltd.
ACCOUnt SUmmary - OCt 22, 1987
修一的目光掃過那些複雜的交易明細,最終定格在最下方的那行加粗數字上。
TOtal EUity:$
六億八千五百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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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現在的匯率,這相當於近一千億日元。
修一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一週前,這個數字還只有五億左右。
短短四天。
僅僅是四天。
“黑色星期一”那天,全球的富豪們平均身家縮水了20%,無數人在天台上排隊。而西園寺家的資產,卻逆勢膨脹了30%以上。
“這簡直是……”
修一嚥了一口唾沫,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這簡直是從死人堆裡撿金子。”
“叮鈴鈴——”
桌角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修一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跳,拿起聽筒。
“喂。”
“老闆!看到報表了嗎?!”
弗蘭克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來。這一次,沒有了那種面對世界末日一樣的恐懼,也沒有了那種賭徒般的癲狂。
他的聲音沙啞,疲憊,卻透著一種虔誠。
像是剛剛親眼目睹了摩西分海的神蹟。
“看到了。”修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幹得不錯,弗蘭克。”
“不,這不是我乾的。我只是那隻按鍵盤的猴子。”
弗蘭克在電話那頭神經質地笑了一聲。
“是SatSUki小姐……她是上帝。不,她是女巫。她怎麼知道格林斯潘會在週二早上發表宣告?”
時間回到兩天前。
週一的暴跌讓華爾街變成了廢墟。週二開盤前,恐慌情緒依然在蔓延。
但就在那個時候,皋月下達了第二道指令:
平掉所有看跌期權。全倉買入微軟、英特爾、思科。
弗蘭克當時覺得自己聽錯了。這個時候買?這不是接飛刀嗎?
然而,就在指令下達後不到一小時。
美聯儲新任主席格林斯潘發表了一份簡短卻震耳欲聾的宣告:“美聯儲已準備好,向經濟和金融體系提供流動性支援。”
這句話,就是定海神針。
銀行開始放貸,上市公司開始回購。
美股在週二止跌,週三暴漲。道瓊斯指數兩天內反彈了超過10%。
而S.A. InveStment,精準地在最低點完成了“空翻多”。
他們先是用極少的期權本金吃到了暴跌的幾十倍利潤,然後在底部用這些利潤加上本金,以白菜價買回了之前高位拋售的優質科技股。
手中的股票數量,比暴跌前多了整整30%。
完美的雙殺。
“弗蘭克。”
皋月的聲音響起。她正坐在旁邊的高背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別把我說得像個算命的。”
“這只是基本的邏輯。”
皋月喝了一口牛奶,語氣平淡。
“這次暴跌是‘技術性崩盤’,是機器故障和恐慌疊加的結果。美國經濟的基本面並沒有壞,他們既沒有真的衰退,也沒有面臨戰爭。”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央行肯注水,市場就會報復性反彈。”
“格林斯潘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如果這時候不救市年的大蕭條就會重演。他承擔不起這個歷史責任。”
電話那頭的弗蘭克沉默了許久。
“邏輯……是的,邏輯。”
弗蘭克喃喃自語。
道理誰都懂。但在那種全人類都在尖叫恐懼的時刻,能壓住本能的恐懼,冷靜地執行這個“邏輯”。
這才是神與凡人的區別。
“老闆。”
弗蘭克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華爾街都在打聽‘S.A.’是誰。高盛的那個喬治昨天請我喝酒,想套我的話。我甚麼都沒說。”
“不過,他們已經把你掛上號了。”
“‘來自東方的幽靈’。他們是這麼叫我們的。”
“讓他們叫去吧。”
皋月放下杯子。
“保持低調。現在的籌碼夠多了,把那些垃圾債處理乾淨,留點現金。”
“這周你可以去休假了。買輛法拉利,或者去夏威夷曬曬太陽。”
“YeS, Ma'am.”
弗蘭克結束通話了電話。
書房裡恢復了安靜。
修一看著那張還在地上的長長報表。
“一千億日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
冷風吹進來,讓他發熱的大腦稍微冷卻了一些。
“皋月,這筆錢太燙手了。”
修一有些擔憂。
“我們在美國賺了這麼多,肯定會被盯上。不管是美國的SEC,還是日本的大藏省。”
“放心,錢在開曼群島。”
皋月重新拿起魔方,咔噠咔噠地轉動著。
“而且,這筆錢不會在那裡躺太久。”
“它們很快就會回到東京。”
“變成鋼筋,變成混凝土,變成我們腳下的土地。”
……
十月二十五日,中午。
大手町。
這片集中了全日本最頂級金融機構的街區,依然維持著表面的嚴肅與繁忙。雖然股市暴跌的餘波未平,但銀行家們的午餐還得繼續。
一家隱藏在寫字樓深處的高階鐵板燒。
這裡只有六個座位。
厚重的鐵板被擦得鋥亮,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大廚正在熟練地翻動著澳洲進口的龍蝦,黃油在高溫下滋滋作響,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修一坐在主位上,旁邊坐著一個金髮碧眼的中年男人。
戴維斯。高盛駐東京首席代表。
“西園寺先生,這家的神戶牛肉確實名不虛傳。”
戴維斯用筷子夾起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牛肉,放進嘴裡,臉上露出了誇張的享受表情。
“就像西園寺家在這次風暴中的表現一樣,令人印象深刻。”
戴維斯放下了筷子,藍色的眼睛盯著修一。
“我們注意到,S.A. InveStment在這次波動中,幾乎踩準了每一個節拍。”
“週五清倉,週一做空,週二抄底。”
“這種操作精度,連高盛總部的自營盤都沒做到。”
戴維斯端起清酒杯,輕輕搖晃。
“西園寺先生,總部讓我問一句……S.A.的背後,是不是有甚麼我們在華爾街不知道的朋友?”
試探。
赤裸裸的試探。
華爾街的鯊魚們嗅到了血腥味,他們想知道這隻新來的掠食者到底是何方神聖。是有內部訊息?還是有高人指點?
修一笑了。
他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戴維斯先生,您說笑了。”
修一的聲音溫和,透著一股老派貴族的從容。
“S.A.只是西園寺家用來給孩子練手的一點小生意。”
“至於操作精準……”
修一指了指鐵板上正在跳動的火苗。
“可能是因為我們要在這個動盪的世界裡生存,膽子總是要小一點。膽子小了,跑得就快一點。”
“僅此而已。”
太極。
既不承認有內幕,也不否認自己的實力。把一切歸結為“膽小”和“運氣”。
但這番話在戴維斯聽來,卻是另一種味道。
“練手的小生意”就能調動數億美元?“膽子小”敢在崩盤那天滿倉做空?
這個東方人,深不可測。
不過...金融界的各位,誰沒有些許小秘密呢?
只要知道這個西園寺家有這個實力,那便足夠了。說不定未來還有合作的機會呢。
他舉起酒杯。
“無論如何,敬膽小。”
“在這個市場上,只有膽小的人才能活得長久。”
“敬膽小。”
修一回敬。
清脆的碰杯聲中,兩個不同世界的資本代表,達成了某種微妙的默契。
高盛不會再深究S.A.的底細,因為他們知道,這也是一條鯊魚。鯊魚之間,是可以合作的。
……
紐約,曼哈頓。
世界金融中心。
S.A. InveStment位於中城的一間不起眼的辦公室裡。
弗蘭克結束通話電話後,並沒有馬上離開。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依然如螞蟻般忙碌的人群。
就在兩天前,這裡的很多人還在絕望地哭泣。而現在,隨著股市反彈,貪婪又重新回到了他們的臉上。
弗蘭克點燃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他開啟抽屜,拿出了一張照片。那是修一寄給他的,為了辦理一些檔案。照片的背景裡,隱約能看到一個坐在高背椅上的小女孩的側影。
那是SatSUki。
弗蘭克不知道她長甚麼樣,也不知道她幾歲。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神。
“上帝保佑美利堅。”
弗蘭克吐出一個菸圈,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不,是SatSUki保佑美利堅。”
他關上抽屜,拿起外套。
他要去法拉利的展廳。
既然神說可以買,那就買紅色的。最鮮豔的那種。
……
東京,西園寺本家。
皋月坐在迴廊上,膝蓋上放著那份厚厚的資產報表。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照得紙張發白。
“一千億。”
她看著那個數字。
在1987年,這筆錢足以買下大半個新宿的商業地產。或者,足以買下好幾家大型銀行的控股權。
但她知道,這還不夠。
相比於即將到來的那個瘋狂的1989年,相比於那個要把東京地價炒到“買下整個美國”的泡沫巔峰,這點錢還只是入場券。
“父親大人。”
皋月合上資料夾,看向剛剛從大手町回來的修一。
修一脫下外套,解開領帶,坐在她身邊。
“高盛那邊應付過去了?”
“嗯。戴維斯是個聰明人。”修一接過女傭遞來的茶,“我們已經達成了初步的默契,短時間內,華爾街應該不會對我們有甚麼大動作。”
“那就好。”
皋月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錢回來了,名聲也有了。”
“接下來,該幹正事了。”
她指了指遠處。
透過庭院的圍牆,可以看到港區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塔吊在空中旋轉,打樁機的聲音隱約傳來。
“那個權藤的大東建設,接收得怎麼樣了?”
“手續都辦完了。”修一回答道,“板倉已經派了財務團隊進去。雖然權藤還在哭喪著臉,但他現在很聽話。”
“很好。”
皋月眯起眼睛。
“準備好吧,父親大人。很快,日本將會迎來有史以來最瘋狂的一年。”
修一看著女兒。
在陽光的陰影裡,那個小小的身影似乎正在無限拔高,投射出一道覆蓋了整個東京的巨大影子。
逆行者的暴利,不僅僅是金錢。
更是在這個即將失控的時代裡,唯一清醒的掌控權。
風吹過庭院。
銀杏葉落下。
金色的落葉鋪滿了一地,像是滿地的黃金,又像是滿地的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