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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棄子

2026-01-31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七年的四月,目黑區的夜風裡夾雜著乾燥的塵土味。

凌晨兩點。

這片東京著名的高階住宅區早已陷入沉睡。在那片被高大圍擋遮住的“西武·森林公園”工地上,只有一絲遠處霓虹燈傳來的亮光。

因為糾紛停工,這裡沒有夜間照明,只剩下幾十臺黃色的重型機械靜靜地蟄伏在陰影裡。

那道將工地一分為二的鐵絲網,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中。

明明它是那麼地單薄,只是一層鍍鋅鐵絲而已。

但它又是那麼礙眼,硬生生地擋住了西武集團幾百億日元的洪流。

“滋——”

三輛沒有牌照的灰色豐田海獅麵包車關著大燈,像幽靈一樣從工地的側門滑了進來。

車還沒停穩,側門就被拉開。

十幾名穿著深藍色工裝、戴著口罩的男人跳了下來。他們手裡拿著巨大的液壓斷線鉗、鐵棍,甚至還有幾個裝著液體的塑膠桶。

領頭的一個光頭男人吐掉嘴裡的菸蒂,眼神兇狠。

這是一群拿錢辦事的鬣狗。

任務很簡單:把這道該死的網剪了,把界樁拔了,再把那幾個塑膠桶裡的汽油潑在雜草上點一把火。

只要“不小心”發生了火災,這片地就會變得面目全非。等到明天早上,推土機就能名正言順地開進來“清理火場”。

“動作快點。”

光頭壓低聲音吼道,“別留痕跡。”

“咔嚓。”

斷線鉗冰冷的鉗口咬住了第一根鐵絲。

……

距離鐵絲網五十米外的陰影裡。

幾輛黑色轎車呈守衛陣型圍著一輛黑色的日產總統轎車,他們靜靜地停在一堆預製板後面,車身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車內,並沒有開燈。

皋月坐在寬大的後座上,腿上蓋著一條蘇格蘭羊絨毯。她手裡端著一隻保溫杯,杯口冒出嫋嫋的熱氣。

她看著窗外那些像老鼠一樣在鐵絲網前忙碌的身影,雖然也在預料之中,但還是忍不住露出一絲厭惡的神情。

“真髒啊。”

皋月輕聲說道,語氣冷淡得像是在評價路邊的一袋垃圾。

前世混跡華爾街的她更喜歡用經濟手段摧垮對手,雖然有時候也會動用武力手段,但也不是甚麼人都有資格和她合作的。

駕駛座上的藤田緊握著方向盤,眉頭緊鎖:“大小姐,這些人大機率是極道…西武集團這是急眼了,想製造既定事實。當然,也有可能是那個權田自作主張。要不要我去讓警衛們……”

藤田的手作勢要伸出窗外示意。

“不,我要的就是他的自作主張。”

皋月喝了一口熱茶。

“要不是他是權田,我還不這樣故意激他呢。”

聞言,藤田把手收了回來。

“大小姐,您的意思是?”

“藤田,你知道在行為經濟學中的錨定效應嗎?”

“人的大腦在處理資訊或做決策時,會過度依賴最先接收到的資訊,即‘錨’。這個初始資訊會為人的後續的思考設定一個框架,即使後來獲得了新資訊,也很難完全擺脫這個“錨”的影響”

“權田在處理各種糾紛的時候,已經習慣於用‘勢’來壓人,在事情得不到解決的情況下,他便會傾向於使用規則外的力量,這就是他的思維定勢,也就是他的‘錨’。”

她放下杯子,從旁邊的座位上拿起那個沉重的摩托羅拉行動電話。

“這在平常無可厚非,那是追求效率最大化的選擇。但如果他分不清該對誰使用這種手段,繼續被他自己以前的‘錨’所影響的話,這裡我們就有操作的空間了。”

皋月拉出天線,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不是110。

“嘟——嘟——”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對面傳來一個年輕女聲,雖然帶著被吵醒的睏倦,但語氣依然保持著良好的教養。

“伊索川宅。”

“禮子。”

皋月的聲音很平穩,甚至比在學校開例會時還要冷淡幾分。

“我是皋月。”

聽到這個名字,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瞬間變得清醒了。

“會長?”

伊索川禮子的聲音裡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反而透著一種下意識的服從。在聖華學院的“薔薇會”裡,西園寺皋月的意志就是絕對的指令。

“抱歉這麼晚打擾你。但有件事,我覺得必須現在處理。”

皋月看著窗外那些正在瘋狂破壞鐵絲網的黑影,手指輕輕敲擊著真皮扶手。

“我在目黑區的那塊地,現在進了一群老鼠。”

“西武集團的人?”禮子反應很快。

“確切地說,是一群拿著鐵棍和汽油桶的極道。”皋月淡淡地說道,“他們正在剪我的鐵絲網,還打算放火。”

“真是失禮啊。”

禮子冷哼了一聲。

雖然竹下派可以說跟堤義明是一夥的,但這樣的行為確實是有些過火了,而且她也不介意給皋月一個態度。

“看來堤會長的某些手下不是很懂規矩啊。”

“既然他不懂規矩,那就教教他。”

皋月的聲音沒有波瀾,就像是在吩咐副會長安排明天的茶點。

“禮子,上次你提到的那位——爺爺的前任秘書,現在是不是剛升任警視廳警備局的局長?”

“是的,小野寺叔叔。他上週還來家裡拜訪過。”

“給他打電話。”

“告訴他,有一群暴力團伙正在襲擊‘西園寺家’的私有財產,並且企圖縱火。讓他調動機動搜查隊,立刻清場。”

“而且,”皋月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寒光,“我要這些人全部進去,按頂格處理。哪怕是西武集團來撈人,也不許放。”

“作為回報,家父會在貴族院方面配合你爺爺的一次行動。”

“…...明白。”

禮子稍做思索,迅速在心中做好權衡利弊後,回答到。

“敢動會長東西的人,就是在打薔薇會的臉。我現在就去辦。”

“五分鐘內,警車會到。”

“辛苦了。”

電話結束通話。

皋月隨手將那個沉重的大哥大扔在旁邊的座位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重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整個過程,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那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讓前排的藤田都感到一種莫名的敬畏。

“藤田爺爺,把車窗關緊點。”

皋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待會兒,會很吵。”

……

工地中央。

光頭男人已經剪開了一個大缺口。

“都他媽給我快點!”他踢了一腳旁邊提著汽油桶的小弟,“去,把油潑在草上!點火之後立刻撤!誰要是慢了被燒死別怪我!”

“大哥,這地兒有點邪門啊。”小弟有些發怵,“怎麼連個看門的都沒有?”

“沒看門的才好!那個西園寺家也就是個軟蛋,居然真的以為放個牌子就能擋住西武集團……”

光頭的話還沒說完。

突然。

一道刺眼的強光從工地入口處射了過來,瞬間將這群人籠罩在白茫茫的光暈中。

“誰?!”

光頭下意識地舉起手裡的鐵棍遮擋眼睛。

緊接著。

“嗚——嗚——嗚——”

並不是普通的警笛聲,而是一種更為低沉、急促、帶著壓迫感的蜂鳴聲。

紅色的警燈在夜色中爆閃,將漆黑的夜空染成了一片血紅。

一輛,兩輛,五輛……

足足八輛深藍色的覆面警車(便衣警車)像是一群捕獵的鯊魚,呼嘯著衝進工地。緊隨其後的是兩輛全副武裝的機動搜查隊裝甲車。

並沒有甚麼例行喊話。

車還沒停穩,幾十名穿著戰術背心、手持長警棍和防爆盾的特警就跳了下來。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受過嚴格訓練的暴力機器在此刻露出了他們的獠牙。

“全部趴下!”

“反抗者格殺勿論!”

擴音器裡的吼聲震耳欲聾。

光頭徹底懵了。

他只是來拆個違章建築,頂多算個尋釁滋事,怎麼把反恐部隊招來了?!格殺勿論是個甚麼意思?!

“跑!快跑!”

光頭大吼一聲,轉身就想往圍牆那邊跑。

但他剛跑出兩步。

“砰!”

一顆催淚彈在他腳邊炸開。

白色的煙霧瞬間瀰漫,嗆得他眼淚直流,呼吸困難。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記沉重的警棍已經砸在了他的膕窩上。

“啊!”

光頭慘叫一聲,跪倒在泥水裡。

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把他的雙手反剪在背後。

短短兩分鐘。

那十幾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壯漢,就像是一堆死豬一樣,被整整齊齊地按在爛泥地裡,臉貼著冰冷的地面。

那個提著汽油桶的小弟更是被兩個警察死死壓住,汽油灑了一地,混雜著泥土的腥味。

工地入口處。

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緩緩駛入。

車上走下來一個穿著風衣的中年男人。

他是警視廳搜查四課(專門負責暴力團對策)的管理官。

半夜接到警備局長的直接命令,說是“有暴力團伙企圖襲擊重要人士的私有財產,性質極其惡劣”,他嚇得連制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衝過來了。

“管理官,一共十四人,全部控制住了。”

一名隊長跑過來彙報。

“查!給我狠狠地查!”

管理官看了一眼地上的汽油桶,臉色鐵青。

“帶著汽油,這是縱火未遂!把他們背後的組長挖出來!告訴那個組長,如果不給個說法,明天我就帶人去掃了他們的事務所!”

“是!”

處理完現場,管理官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看向遠處陰影裡的那輛日產總統。

他知道那輛車裡坐著誰。

上面雖然沒明說,但暗示得很清楚:那是連永田町的大佬都要給面子的人。

管理官深吸一口氣,小跑著來到車前。

他沒有敲窗,而是隔著一米的距離,深深地鞠了一躬。

“讓您受驚了。”

車窗緩緩降下一半。

露出皋月那張精緻而冷漠的側臉。

她甚至沒有看那個管理官一眼,目光只是掃過那些被押上警車的混混。

“辛苦了。”

皋月的聲音很輕。

“不過,我想提醒一句。這些人只是刀子。”

“握刀的人,還在睡覺呢。”

管理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請您放心。警視廳會追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只要觸犯了法律,我們絕不姑息。”

雖然是場面話,但在今晚這個陣仗下,分量卻顯得格外重。

“那就好。”

皋月轉過頭,終於看了一眼這個管理官。

“告訴西武的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次想進我的花園,記得先敲門。不然,代價就不止是進局子這麼簡單了。”

“……是。”

管理官感覺背脊一陣發涼。

他再次鞠躬。

車窗升起。

“回家吧,藤田爺爺。”

皋月把毯子向上拉了拉。

“好戲散場了。”

黑色的轎車隊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駛離了這片狼藉的工地。

沿途,所有的警察都自覺地讓開了一條通道,目視他們離場,私底下紛紛猜測這又是哪位大佬,能把他們半夜抓起來工作。

而在幾公里外的西武集團總部,權田剛剛接到了警署打來的電話。

聽筒裡傳來的訊息,讓他手裡那杯昂貴的威士忌,“啪”的一聲,掉在了地毯上。

不是因為那十幾個打手被抓。

而是因為那個親自帶隊抓人的管理官,在電話最後冷冷地說了一句:

“權田次長,伊索川議員辦公室剛才過問了這個案子。您自己好自為之。”

伊索川。

他知道,這次真的完了。

那個西園寺家,不僅有地,還有勢。

而且,西武集團絕對不會為了救他而選擇跟盟友對抗,甚至,從上而下的清洗會迅速到來。

他已經成為了事實上的——

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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