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三月,目黑區的風裡還帶著些許冬日的餘威。
這裡是目黑區,東京傳統的富人聚居地之一。
只不過,此刻的這片區域,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滿目瘡痍的戰場。
為了給即將上市的“西武置地”造勢,也為了在日益瘋狂的東京地價中搶佔高地,西武集團啟動了代號為“千億計劃”的大規模開發案。他們花了大價錢,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硬是把幾十棟老舊的木造一戶建全部拆除,騰出了兩塊巨大的空地。
按照規劃,這裡將建起兩棟三十層高的超豪華公寓——“目黑·森林公園”。中間將由一條寬闊的法式林蔭大道連線,還要有一個帶噴泉的下沉式廣場。
廣告已經打出去了。
“獻給新時代的上流階層。”
售樓處的電話每天都被打爆,預售證還沒下來,排隊登記的意向客戶就已經超過了兩千組。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完美。
直到今天早上。
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轎車碾過泥濘的臨時便道,在工地入口處急剎車。
車門開啟,權田鐵青著臉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昂貴的駝色羊絨大衣,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與周圍泥濘的環境格格不入。
自從半年前被西園寺修一羞辱之後,他在集團內部坐了好幾個月的冷板凳。直到最近,因為他在目黑區的拆遷工作中表現出的“強硬手腕”(雖然手段不太光彩),才勉強被堤會長重新啟用,負責這個專案的現場統籌。
這是他翻身的機會。
只要這個專案順利開工,他就能洗刷之前的恥辱,重新回到權力的中心。
“怎麼回事?!”
權田一邊往裡走,一邊對著迎上來的工地負責人田中吼道。
“為甚麼停工了?那邊的打樁機怎麼不響?這邊的推土機怎麼熄火了?你們知不知道停工一天要損失多少利息?!”
他的聲音很大,唾沫星子噴了田中一臉。
田中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程人,平日裡也是個大嗓門,此刻卻縮著脖子,一臉的苦相,手裡拿著安全帽不停地擦汗。
“次長……不是我想停,是……是沒法幹啊。”
田中指了指工地的正中央。
“您自己去看看吧。”
權田皺著眉頭,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爛泥,大步向場地中央走去。
那裡本該是規劃中的“香榭麗舍大道”,也就是連線南北兩個地塊的核心通道。
但現在,那裡圍著一圈人。
推土機的剷鬥高高舉起,卻僵硬地停在半空,像是一隻被施了定身法的怪獸。
權田推開圍觀的工人,擠到了最前面。
然後,他愣住了。
就在兩片已經被平整得光禿禿的黃土地中間,突兀地橫亙著一條極其狹長的地帶。
它只有兩米寬。
窄得甚至不夠一輛轎車調頭。
但它很長,足足有五十米,像是一把鋒利的刀,或者說是一道醜陋的傷疤,死死地切斷了南北兩塊土地的連線。
這塊地並沒有被平整,上面長滿了半人高的枯黃雜草,甚至還堆著一些不知道哪裡來的廢舊輪胎和生鏽的鐵皮桶。
但在這一片荒蕪的周圍,卻豎起了一圈嶄新的、銀光閃閃的鐵絲網。
每隔五米,鐵絲網上就掛著一塊醒目的紅色警示牌:
【私有土地立入禁止】
【西園寺實業株式會社管理地】
“這是甚麼東西?”
權田指著那塊地,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為甚麼之前拆遷的時候沒把它收進來?!”
田中的臉皺成了一個苦瓜。
“次長,這塊地以前是個垃圾回收站的通道,屬於市政規劃的‘死角’。之前的業主是個老頭,一直找不到人。我們以為是無主地,就沒管它,想著等開工了直接推平就算了……”
“誰知道……”田中嚥了口唾沫,“昨天晚上,突然來了一幫人,連夜把這圍欄給豎起來了。”
“昨天晚上?”
權田眯起了眼睛,看著那塊牌子。
“西園寺......”
這是巧合?還是故意為之?
他轉過身,看著那臺停在旁邊的推土機。
駕駛室裡的司機正叼著煙,一臉無聊地看著這邊。
“誰讓你們停的?”權田指著司機大喊,“給我推過去!管它甚麼私有地!這是重點工程!有甚麼事我頂著!把那些破鐵絲網給我剷平!”
司機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田中。
田中剛想說話,權田已經一腳踹在履帶上。
“聾了嗎?!開車!”
司機被嚇了一跳,連忙扔掉菸頭,發動引擎。
“轟隆隆——”
巨大的柴油發動機發出一陣黑煙,推土機的剷鬥緩緩落下,履帶開始轉動,壓碎了地上的碎石,向著那道鐵絲網逼近。
就在剷鬥的尖齒距離鐵絲網還有不到半米的時候。
“滴——”
一聲尖銳的汽車喇叭聲響起。
一輛一直停在不遠處陰影裡的黑色皇冠轎車,車門突然開啟。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銀邊眼鏡、提著公文包的男人走了下來。他沒有穿雨靴,也沒有戴安全帽,只是平靜地站在泥濘的邊緣,舉起了一隻手。
他的手裡,拿著一臺那個年代還很罕見的大哥大電話。
“停。”
男人並沒有大喊大叫,聲音也不高,但在機器的轟鳴聲中,那個手勢卻有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篤定。
推土機司機下意識地踩了一腳剎車。
剷鬥在距離鐵絲網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帶起的風吹動了那塊紅色的警示牌,“嘩啦嘩啦”作響。
權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有何貴幹?”
男人整理了一下領帶,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水坑,走到權田面前。
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去。
動作標準且禮貌。
“鄙人佐佐木。”
“西園寺實業的法律顧問。”
聽到“西園寺”這三個字,權田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名字。
那個半年前在麻布十番把他掃地出門的名字。
那個讓他這幾個月來在夢裡都咬牙切齒的名字。
“果然是你們...”權田手中的名片都被捏出了褶皺,“你們想幹甚麼?這塊地只有兩米寬!連個狗窩都蓋不了!你們圈起來是想養蚊子嗎?”
佐佐木律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不管這塊地能蓋甚麼,或者甚麼都蓋不了,這都不重要。”
他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檔案。
“重要的是,這塊地的產權,屬於西園寺實業。”
“根據日本國憲法第二十九條,私有財產權神聖不可侵犯。”
佐佐木把檔案舉到權田面前。
那是一份由東京地方裁判所剛剛簽發的《工事禁止臨時處分命令》。
“就在剛才,如果您的人再往前推十厘米,那就是侵犯私有領地罪,以及器物損壞罪。”
律師的聲音像是一臺沒有感情的讀稿機。
“我已經聯絡了目黑警署。另外,那邊的車裡……”
他指了指那輛黑色皇冠的後座。
“坐著《週刊文春》的攝影記者。如果您覺得西武集團的股價能夠承受‘強行霸佔民宅’這樣的頭條新聞,您可以繼續。”
權田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看了一眼那輛黑車,又看了一眼那個高懸在頭頂的推土機剷鬥。
他感覺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
這塊地,太致命了。
它不僅在物理上切斷了工地的連線,更在法理上切斷了西武集團的命脈。
如果不拿下這塊地,南北兩塊地就無法合併。
如果不合並,按照建築基準法,這個專案的容積率就要減半。而且,中間這條路如果不能用,消防通道就無法透過驗收,整個專案就是個違章建築。
“你們……”
權田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們是故意的。”
“這塊地是垃圾回收站!誰會閒著沒事買這種爛地?你們早就知道西武要開發這裡,是不是?”
佐佐木律師微微一笑。
那個笑容職業而標準,卻比嘲諷更讓人難受。
“權田先生,請注意您的措辭。這叫商業投資。”
“我的委託人西園寺社長,非常看好目黑區的未來。他買下這塊地,原本是打算……”
律師看了一眼那滿是雜草的荒地,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打算在這裡建一個長條形的‘帶狀公園’,或者是豎一塊長五十米的公益廣告牌,宣傳世界和平。”
“你放屁!”
權田終於忍不住爆了粗口。
“帶狀公園?兩米寬?你當是在走鋼絲嗎?”
他一把抓過那份檔案,恨不得把它撕碎。
但理智告訴他,撕碎了也沒用。法官的章是真的,地契也是真的。
“開個價吧。”
權田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生意人。在這個圈子裡,沒有解不開的死結,只有談不攏的價格。
“這塊地只有三十坪(約100平米)。按照現在的行情,每坪一百萬頂天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萬。我現在就讓財務開支票。”
“這是給西園寺議員的面子。”
佐佐木律師看著那三根手指,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檔案收回公文包裡。
“權田先生,您可能誤會了。”
律師扣上公文包的鎖釦,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我只是個律師。我不負責談生意,我只負責普法。”
“如果您有購買意向,請直接聯絡西園寺社長。不過……”
佐佐木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據我所知,社長最近很忙。畢竟赤坂那邊的新樓剛開業,他可能沒時間處理這種‘小生意’。”
說完,他微微欠身,轉身向那輛皇冠車走去。
“等一下!”
權田追了兩步,腳下踩進一個泥坑,汙水濺溼了他昂貴的褲腳。
“告訴西園寺修一!別太過分!西武集團不是好惹的!如果他想在這裡搞事,我有的是辦法讓他這塊地變成廢土!”
佐佐木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車門邊,背對著權田說道:
“權田先生,容我提醒一句。”
“這塊地,已經是廢土了。”
“正因為它甚麼都不是,所以它甚麼都不怕。”
“但是您的專案……”
佐佐木側過頭,目光落在那些停擺的重型機械上。
“這些機器停一天,銀行的利息是多少?工人的工資是多少?預售客戶的違約金是多少?”
“您比我更清楚。”
“砰。”
車門關上。
黑色皇冠啟動,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像是某種無聲的嘲笑。
車子很快駛離了工地,只留下權田一個人站在寒風中。
周圍的工人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推土機司機小心翼翼地把頭探出來:
“次長……那這圍欄,還推嗎?”
“推個屁!”
權田猛地轉身,一腳踹在旁邊的一個油桶上。
“咣噹!”
油桶滾出老遠,撞在鐵絲網上,發出一聲巨響。
但那道嶄新的鐵絲網紋絲不動。
它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嘆息之牆,靜靜地橫在那裡,嘲笑著西武集團的千億野心。
權田看著那塊紅色的警示牌。
【西園寺實業】
這幾個字像是一根根針,扎進他的眼睛裡。
他終於明白,那天在麻布十番,修一說的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現在的東京,已經不是堤義明一個人的了。”
這哪裡是買地。
這分明是下毒。
他們在西武集團這頭巨獸的喉嚨裡,精準地卡了一根魚刺。
不致命,但足以讓你痛不欲生,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西園寺修一……”
權田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手裡的名片被捏成了一團廢紙。
“你給我等著。”
但他知道,這句狠話是多麼的蒼白無力。
因為他的身後,那兩塊巨大的、花了幾百億買下來的土地,此刻正像兩具屍體一樣,躺在陰沉的天空下,等待著那個掌握著解藥的人。
風更大了。
捲起地上的枯草,在空中打著旋兒。
目黑區的這個春天,對於權田來說,比冬天還要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