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最後一天,東京並沒有下雪。
但寒冷依舊像是無孔不入的水銀,填滿了文京區這座古老宅邸的每一個縫隙。只不過,與去年的那個除夕夜不同,今年的寒冷被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熱氣和香氣,死死地擋在了厚重的窗欞之外。
本家的大廚房裡,蒸汽瀰漫。
三口巨大的鐵鍋正架在猛火上,鍋蓋隨著沸騰的水汽“突突”亂跳。空氣中充斥著柴魚高湯的鮮味、剛出鍋的天婦羅的油香,以及煮紅豆時特有的那種甜膩氣息。
“快!那個伊勢龍蝦還要再蒸兩分鐘!”
“黑豆呢?丹波的黑豆煮好沒有?必須要煮到表皮發亮才行!”
“把那瓶大吟釀溫上!老爺馬上就要入席了!”
女傭們穿著漿洗得雪白的圍裙,手裡端著漆器托盤,腳下生風地穿梭在鋪著深紅色地毯的走廊裡。她們的臉上充滿了一種紅潤的、屬於“盛世”的喜氣。
隨著大小姐的“覺醒”,西園寺家可謂是蒸蒸日上,這個月的獎金,老爺可是發了整整三個月的薪水。
而在主屋的廣間裡,地暖已經開到了最大。
修一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絲綢居家和服,外面披著一件厚實的羽織,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的面前,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桌。
桌上擺滿了層層疊疊的漆器方盒——那是日本人過年必備的“御節料理”。
第一層是寓意勤勞健康的黑豆,每一顆都圓潤飽滿,閃爍著黑珍珠般的光澤。
第二層是寓意子孫滿堂的鯡魚籽,金黃色的魚卵在燈光下晶瑩剔透。
第三層是寓意長壽的伊勢龍蝦,通體火紅,蝦鬚完整地向兩邊翹起,威風凜凜。
還有烤得恰到好處的鯛魚、切成薄片的極品金槍魚大腹、用金箔點綴的栗子泥……
琳琅滿目,極盡奢華。
修一看著這一桌子菜,有些恍惚。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下的坐墊。那是京都西陣織的高階貨,裡面填充的是最柔軟的蠶絲。
“父親大人,怎麼不舉筷?”
皋月坐在他對面。
她今天換上了一件粉色的振袖和服,頭髮梳成了傳統的桃割髻,上面插著一支珊瑚髮簪。整個人看起來粉雕玉琢,像是個精緻的人偶。
“啊……只是突然想起來,去年的這個時候。”
修一拿起筷子,卻並沒有去夾那隻龍蝦,而是夾了一塊最普通的昆布卷。
“家中不和…現金流緊繃…光是維持體面都已經竭盡全力了…”
“那時候我都已經在想,西園寺家的百年基業,是不是就要斷送在我手裡了。”
修一將昆布卷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海帶的鹹鮮味在舌尖化開。
“那種味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苦難是最好的調味劑。”皋月端起面前的果汁,輕輕搖晃,“正因為有了去年的苦難,今年的龍蝦才格外鮮甜。”
她伸出筷子,夾起一隻炸得金黃酥脆的蝦尾。
“父親大人,請不要再回頭看了。脖子會酸的。”
“我們現在坐在金山上。”
修一笑了。
那笑容裡已經沒有了苦澀,只有一種從容的、甚至是有些慵懶的滿足。
“是啊。金山。”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伺候的老管家。
“藤田。”
“在,老爺。”藤田依舊腰桿筆直,手裡捧著酒壺。
“別站著了。今晚是除夕,沒有外人。”
修一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坐下。陪我喝一杯。”
“這……這不合規矩……”藤田有些惶恐。
“甚麼規矩不規矩的,現在又沒外人。”修一擺了擺手,“這一年你也辛苦了。又是跑赤坂,又是聯絡上海,這把老骨頭沒散架也是奇蹟。”
“坐下吧,藤田爺爺。”皋月也笑著說道,“父親大人今天心情好,您不喝就是不給面子哦。”
藤田眼眶一熱。
他顫顫巍巍地放下酒壺,在桌角的位置跪坐下來。
“那……恕在下僭越了。”
修一親自拿起酒壺,給藤田倒了一杯屠蘇酒。
藥草的香氣混合著米酒的醇厚,在空氣中散開。
“乾杯。”
三人舉杯。
這一杯酒,敬的是死裡逃生,敬的是東山再起。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電視機被搬進了廣間,螢幕上正在播放著NHK的國民節目——《紅白歌會》。
舞臺上燈光璀璨,穿著誇張演出服的歌手們正在賣力演唱。臺下的觀眾揮舞著熒光棒,歡呼聲哪怕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種狂熱。
“對了,藤田。”
修一夾了一塊魚糕,像是隨口問道。
“健次郎那邊……有訊息嗎?”
聽到那個名字,藤田喝酒的動作頓了一下。
“回老爺。”藤田放下酒杯,語氣變得有些冷淡,“前幾天聽大阪那邊的熟人說,健次郎少爺一家已經搬到東京來了。”
“哦?來東京了?”修一有些意外,“他還有錢在東京租房子?”
“住在荒川區的南千住。”
藤田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那是貧民窟。租的是那種沒有浴室、廁所公用的老木房。聽說……是因為在大阪欠了高利貸,被人潑了紅油漆,實在待不下去了才逃到東京來的。”
“現在好像在一家建築工地上做短工,每天搬水泥。”
修一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南千住。那是東京最底層的角落,充滿了流浪漢和日薪勞動者。
那個曾經開著跑車、喝著洋酒、不可一世的弟弟,如今正在那裡搬水泥。
“還有那個弟妹……”藤田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聽說在離那裡不遠的一家小鋼珠店裡做保潔。”
修一沉默了。
他看著滿桌的珍饈美味,腦海中浮現出健次郎穿著髒兮兮的工裝、在寒風中扛水泥的畫面。
那是他的親弟弟。
“老爺……”藤田試探著問道,“要不要……派人送點年貨過去?畢竟是除夕……”
修一舉起酒杯,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
倒影裡,他的眼神平靜得有些冷漠。
“不必了。”
修一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路是他自己選的。我當初也已經多次提醒過他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自己對自己負責。”
“讓他搬水泥吧。”
修一放下酒杯,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那是讓他清醒的最好方式。如果現在給他錢,不出三天,他又會去賭桌上輸個精光。”
“既然已經是爛掉的枝葉,剪掉了,就不要再撿起來。”
“是。”藤田低下頭,不再多言。
皋月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很滿意父親的反應。
仁慈是強者的特權,但氾濫的仁慈是愚蠢的墓誌銘。在這個即將到來的修羅場裡,西園寺家不需要多餘的溫情。
“快看,是中森明菜。”
皋月指了指電視螢幕,轉移了話題。
螢幕上,那個留著波波頭、眼神有些憂鬱的少女偶像走了出來。
音樂聲驟然變得激烈。
《DeSire -情熱-》。
中森明菜穿著改良版的和服,肩膀上墊著誇張的墊肩,一邊跳著充滿力量感的舞步,一邊用那略帶沙啞的嗓音唱道:
“Get Up, Get Up, Get Up, BUrning lOve……”
“落入情網咖,就在今夜……”
她的眼神裡有一種野性的、燃燒的慾望。那不是傳統日本女性的溫婉,而是一種赤裸裸的、想要吞噬一切的生命力。
“這首歌,會拿今年的大賞。”
皋月咬了一口草莓,篤定地說道。
“為甚麼?”修一看著電視裡那個動作有些狂野的女孩,不太理解,“我覺得小林幸子的那套衣服更華麗啊。”
“因為這首歌就在唱這個時代。”
皋月盯著螢幕上中森明菜那雙彷彿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不論是誰,都想要更多。想要愛,想要錢,想要燃燒。”
“這種歇斯底里的激情,正是現在的日本人最想發洩的東西。”
修一點了點頭,雖然他聽不太懂那些年輕人的歌詞,但他聽懂了那個邏輯。
空虛。
那是泡沫時代最大的伴生品。越是有錢,越是空虛。而填補空虛的,無論是昂貴的包包,還是偶像的歌聲,本質上都是商品。
“叮——咚——”
電視裡傳來了報時的聲音。
緊接著,畫面切到了各地的寺廟。
沉悶而悠遠的鐘聲,透過螢幕,傳遍了整個列島。
除夕之鐘。
一百零八下。
一下消除一個煩惱。
“鐺——”
第一聲鐘響。
修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被無數升起的煙火照亮。
並不是那種大型的官方煙火,而是無數普通人家在自家院子裡、陽臺上點燃的小型煙花。
紅的、綠的、金的。
它們此起彼伏,在寒冷的夜空中綻放,雖然短暫,卻匯聚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這是東京。
這是1986年最後一刻的東京。
人們在慶祝。人們在狂歡。人們在期待著明天早上一覺醒來,自己的股票又漲了,自己的房子又升值了。
“1987年了。”
修一看著那漫天的煙火,輕聲說道。
“新年快樂,父親大人。”
皋月走到他身邊,並肩而立。
“新年快樂,皋月。”
修一伸出手,攬住女兒的肩膀。
“準備好了嗎?”
“嗯。”
皋月點了點頭。
她的瞳孔裡倒映著那些不斷炸開的煙火,像是無數金幣在空中飛舞。
……
深夜一點。
繁華落幕,宅邸重新回歸了寧靜。
傭人們已經去休息了。修一也因為喝了不少酒,早早回房睡下。
二樓,皋月的房間。
這裡沒有開大燈,只亮著一盞臺式的蒂芙尼彩繪玻璃燈。暖黃色的燈光灑在書桌上,照亮了那本攤開的日記本。
這本黑色的真皮日記本,是她從重生回來的第一天起就開始寫的。
裡面記錄的不是少女的心事,也不是學校的八卦。
裡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圖表、以及過去或未來的時間節點。
廣場協議。
黑色星期一。
海灣戰爭。
泡沫破裂……
皋月坐在桌前,手裡握著一支萬寶龍鋼筆。
她翻開了新的一頁。
頁首上印著日期年1月1日。
她深吸了一口氣,筆尖觸碰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沒有寫甚麼“新年願望”。
她只寫了一行字。
字跡有些潦草,筆鋒銳利,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氣。
【1987年。風起。狩獵季節,正式開始。】
寫完這行字,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她在下面又畫了一張圖。
那是一個簡筆畫。
一隻巨大的、肥碩的豬,正被一股狂風吹向天空。它的臉上帶著愚蠢而快樂的笑容,手裡還抓著一大把鈔票。
而在地面上,在那風眼的中心。
畫著一隻張開大口的鱷魚。
鱷魚的眼睛是睜著的。
皋月看著這幅畫,嘴角勾起一抹孩子氣的、卻又無比殘忍的笑容。
“飛吧。”
她輕聲對著空氣說道。
“飛得再高一點。”
“越高……摔得越碎。”
她合上日記本,“啪”的一聲輕響。
然後,她拉滅了檯燈。
房間陷入了黑暗。
窗外,新年的第一縷風,正呼嘯著掠過文京區的屋頂,吹向那個名為“東京”的巨大斗獸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