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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會員制的藝術

2026-01-31 作者:千早凜奈

七月的輕井澤,風是綠色的。

不同於東京那種彷彿瀝青都要融化的酷熱,這裡海拔一千米的高原空氣涼爽而通透。陽光透過茂密的落葉松林灑落下來,變成斑駁的光點,在佈滿青苔的石板路上跳躍。

“聽松山莊”。

這棟有著六十年曆史的木造別墅,靜靜地蟄伏在森林的懷抱中。深褐色的木牆散發著淡淡的松脂香,寬大的露臺懸空伸向山谷,下面是潺潺流過的溪水。

露臺上,擺著一張白色的藤編圓桌。

修一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起,手裡拿著一杯加了冰塊的檸檬水。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面前,堆著幾座“紙山”。

那是從東京送來的、經過初步篩選的“The ClUb”入會申請書和推薦信。

雖然麻布十番的會所還在裝修,連腳手架都還沒拆,但經過修一的精心營銷,關於“西園寺公爵要建一座頂級俱樂部”的訊息,已經透過他的關係渠道傳遍了永田町和丸之內。

他已經邀請了幾位重量級人物進入The ClUb了,而且透過利益交換,他們也同意配合修一進行宣傳。

在這個金錢開始氾濫的年份,人們對於“階層”的焦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越是神秘,越是昂貴,越是拒人於千里之外,那些手裡攥著熱錢的人就越是趨之若鶩。

於是乎,不管是想來湊湊熱鬧的,還是真心想加入的,都向修一投遞了入會申請書。

“太多了。”

修一放下手裡的一份資料,揉了揉眉心。

“光是昨天一天,事務所就收到了二十份申請。有建築公司的社長,有連鎖超市的老闆,還有幾個剛在股市上賺了大錢的個人投資者。”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這個叫山田的,做彈子房起家,說是願意出兩億日元,只要能給他一張會員卡。”

“兩億?”

坐在對面的皋月發出一聲輕笑。

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頭上戴著一頂寬簷草帽,幾縷黑髮垂在臉側,隨風輕輕拂動。

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鋼筆,筆帽被她咬在嘴唇邊,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拒絕。”

皋月伸出手,從父親手裡抽過那份資料,看都沒看一眼內容,直接在封面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紅叉。

“為甚麼?”修一有些惋惜,“那可是兩億現金。而且彈子房的現金流很充裕……”

“父親大人。”

皋月放下筆,從果盤裡拿起一片切好的西瓜。

“您見過米其林餐廳為了多賺錢,就在大廳里加塞這種滿身煙味的客人嗎?”

她咬了一口西瓜,紅色的汁水染紅了她的嘴唇。

“彈子房?那種賺普通人硬幣的生意,雖然暴利,但格調太低。如果讓這種人進來,大藏省的次官還會願意來喝茶嗎?三菱銀行的行長還會願意在這裡談生意嗎?”

皋月將西瓜皮扔進盤子裡,拿過溼毛巾擦了擦手。

“The ClUb賣的不是酒水,甚至不是服務。”

“我們賣的是‘鄰座’。您的議員身份只是起到一個引線的作用,俱樂部的核心賣點反而是會員們。”

“當一個會員走進我們的休息室,他看到左邊坐著建設省的局長,右邊坐著高盛的合夥人。哪怕他一句話都不說,光是坐在這裡呼吸,他都會覺得那一億日元的會費物超所值。我們做的,是給這些人提供一個可以聚在一起的契機。”

“可是一旦混進了雜質,這個氣場就破了。”

修一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確實,這就是老派貴族的邏輯。圈子,永遠比錢更重要。

“那這個呢?”

修一又抽出一份資料。這份資料的封皮很考究,燙金的字型顯示著申請人的身份。

“大倉不動產,大倉正雄。這可是正經的地產商,最近在千葉填海造地,風頭很勁。而且……”

修一頓了頓,看了一眼女兒。

“他的女兒大倉雅美,好像是你在聖華的同學?”

皋月的目光落在那三個燙金大字上。

大倉。

那個在學校裡總是帶著跟班、喜歡炫耀父親新買的遊艇、嘲笑西園寺家是“過氣貴族”的大倉雅美。

皋月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倉家啊……”

她拿起鋼筆,筆尖懸停在那個名字上方。

“很有錢。非常有錢。聽說他們最近剛從住友銀行貸了三百億,準備在幕張建一個新的度假中心。”

“那應該夠資格了吧?”修一問。

“如果是半年前,或許夠。”

皋月的筆尖落下。

“唰——”

又是一個刺眼的紅叉。

“但是現在,不行。”

修一愣住了:“為甚麼?他們家並沒有甚麼不良記錄,也不是暴發戶……”

“因為他們是‘豬’。”

皋月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風吹過樹梢,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掩蓋了森林深處不知名鳥類的啼鳴。

“豬?”修一沒聽懂。

“父親大人,您看過最近的財務報表嗎?大倉家的負債率已經超過了400%。他們把所有的錢都壓在了千葉的那個填海專案上。”

皋月用筆桿輕輕敲擊著桌面。

“現在是1986年。日元還在升值,出口蕭條還在持續。雖然地價在漲,但那是東京核心區的地價。千葉那種荒郊野嶺,現在還是無人問津的爛泥塘。”

“他們的資金鍊已經緊繃到了極限。只要銀行稍微收緊一點銀根,或者專案延期……”

皋月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砰。”

“他們會炸成碎片。”

她抬起頭。

“The ClUb是獵人的休息室。我們只歡迎拿著獵槍的人,或者是手裡掌握著獵場地圖的人。”

“至於像大倉家這種已經被喂得肥肥胖胖、馬上就要被端上餐桌的‘獵物’……”

“獵人是不會邀請食物上桌一起吃飯的。”

修一看著那個紅叉,背後莫名地升起一股涼意。

“明白了。”

修一將那份資料扔進了廢紙簍。

“那我們該邀請誰?”

皋月從那一堆資料的最底層,抽出了幾份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連封皮都沒有的檔案。

“這些人。”

她攤開第一份。

“大藏省主計局,木島課長。”

“他沒錢。那一億日元的會費,他這輩子都拿不出來。”修一皺眉。

“送給他。”

皋月毫不猶豫地說道。

“給他一張榮譽會員卡。免除一切費用。告訴他,這是西園寺家對國家棟梁的敬意。”

“還有這位,通產省產業政策局的副局長。也送。”

“這位,東京都都市整備局的小川課長。就是上次幫我們搞定赤坂批文的那位。給他打一折。”

修一明白了。

這是在鋪路。

用會所的頂級資源,去供養這些手握實權、卻薪水微薄的官僚。讓他們在這裡享受到在別處享受不到的尊榮,讓他們在這裡建立屬於他們的小圈子。

而且就算這些官僚進來了,那些真正的大佬也不會因此反感。因為他們都知道,在這個國家中,掌握實權卻地位低微的人可多得是了。

平時他們需要自持身份,雖然也不是說沒辦法讓這些官僚辦事,可命令在層層地傳遞當中不免會“失真”,而且執行的阻力和成本往往都會非常大。但在俱樂部中,他們要辦甚麼事可就方便多了,或許在開瓶紅酒的功夫當中,平時按照正式程式來辦可能要拖好幾天的事情就辦好了。

而地位、權力都有了,還怕那些想求他們辦事的商人不砸鍋賣鐵也要擠進來嗎?在某些方面來說,金錢這部分反而是最好搞定的了。

“除了官僚,還有這一類。”

皋月拿出了另一疊資料。

“高盛東京分公司的負責人。摩根士丹利的首席代表。所羅門兄弟的債券交易員。”

“可是那是洋人……”修一有些猶豫,“鹿鳴館雖然是西式的,但核心還是……”

“父親大人,時代變了。”

皋月打斷了他。

“華爾街的狼群已經聞著血腥味來了。他們比我們更懂金融,更懂怎麼玩弄資本。”

“讓他們進來。我們要聽聽他們在說甚麼,在買甚麼,在賣甚麼。”

皋月手中的紅筆在紙上飛快地勾選著。

每一個被圈中的名字,都在某個領域擁有著核心的話語權。

三菱的董事,住友的理事,讀賣新聞的主編,警視廳的高官……

這張名單越來越長,也越來越重。

它不再是一份簡單的客戶列表,而是一張覆蓋了政、商、媒、警各界的巨大蜘蛛網。

半小時後。

桌上的“紙山”消失了。

只剩下一張薄薄的信紙,上面整齊地列著四十八個名字。

“四十八人。”

皋月蓋上筆帽,將紅筆扔回筆筒。

“第一批會員,只收這麼多。”

“物以稀為貴。剩下的人,讓他們排隊。告訴他們,理事會正在進行嚴格的背景審查,大概需要……半年。”

修一拿起那張名單。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紙上,那些名字彷彿都在發光。

他清楚,現在這樣這些人進來,一部分是給他面子,另一部分是可以得到實際的利益,可這些都形不成一個切實的勢力,它頂多算是一個鬆散的“同好會”而已,如果說要讓這個“同好會”為西園寺家所用,那還差得遠來。

你還有甚麼別的打算嗎?

修一看著女兒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可不相信女兒對此甚麼安排都沒有,在此之前的多個事跡都證明了自己這個年幼的女兒比自己強多了。

既然皋月沒說,那肯定是有她的道理的。

修一微微點頭,放下了手中的名單。

皋月站起身,走到露臺的邊緣,扶著欄杆,眺望著遠處的淺間山。

山頂雲霧繚繞,看不清真容。

“父親大人,您感覺到了嗎?”

“甚麼?”

“風向變了。”

皋月伸出手,感受著山谷裡吹來的風。

“去年的這個時候,風裡滿是焦慮和絕望的味道。大家都在擔心破產,擔心失業。”

“但今年,風裡有一股……躁動的甜味。”

“那是貪婪的味道。”

她轉過身,抬手撩住被吹動的髮絲,微笑地看著父親,裙襬在風中飛揚。

“人們開始忘乎所以了。銀行開始求著人貸款,股市開始天天創新高,連計程車司機都在談論哪裡的地皮又漲了。”

“狂歡就要開始了。”

修一走到女兒身邊,同樣看著那片雲霧。

“所以,我們建了這個俱樂部。”

“是的。”

皋月點了點頭。

“當洪水來臨的時候,這裡就是諾亞方舟的頭等艙。”

“我們挑選乘客,不是看他們現在穿得有多光鮮,而是看他們手裡有沒有船票。”

“大倉家沒有船票。他們太重了,會把船壓沉的。”

修一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髮。

“看來,這四十八個人,要好好感謝你這位小船長了。”

“父親大人,您是不是對我的做法還有某種疑慮呢?”

皋月任由修一撫摸著她的頭,輕聲說到。

聞言,修一愣了一下,手停了下來。

他的沉默替他回答了。

“放心,父親大人。當我們一次又一次成功地預言洪水到來的時候,他們會求著留下來的。”

“你是說,像上次那個‘廣場協議’類似的事情嗎?可…這種事情真的能夠預測嗎?”

修一看著皋月,轉而變得肅穆起來。

“皋月,你不會真是神明派來的使者吧?已經到了能夠預測未來的程度了嗎?”

噗嗤。

聽到修一一本正經地這樣說,皋月忍不住掩嘴輕笑了起來。

“哈哈…父親大人您可真是會開玩笑呢…”她拿起桌上的一杯茶,“神使我可稱不上,我只不過是…利用了這個多災多難的時代而已。”

皋月抿了一口茶,看著修一。

“況且,利用災難的…還是稱之為惡魔更為恰當一些吧?”

她翻看著桌子上的檯曆,手指輕輕點在了一個日期上——

1987 年 10 月 19 日

“好,我這個惡魔決定了,災難就降臨在這一天吧!”

少女微笑著,似乎決定了明天吃哪個好吃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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