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四月,東京的櫻花開得有些肆無忌憚。
風一吹,粉白色的花瓣便如同暴雪般落下,覆蓋了赤坂見附的十字路口。黑色的柏油路面被染成了粉色,來往的計程車捲起陣陣花雨,黏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赤坂,這個緊鄰永田町和六本木的街區,空氣中總是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權力和金錢的特殊味道。
一棟七層高的建築骨架,突兀地矗立在繁華的街角。
它沒有外牆,裸露的灰色混凝土樑柱像是一具巨大的生物骸骨,生鏽的腳手架在風中發出輕微的金屬撞擊聲。原來的開發商因為捲入了一起融資醜聞,半年前資金鍊斷裂,這棟樓就這麼停了下來,成了赤坂的一道傷疤。
“真是醜陋啊。”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工地前的寧靜。
皋月站在“禁止入內”的黃色警戒線外,仰頭看著這具混凝土骨架。
她今天穿著聖華女子學院初中部的春季制服。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灰色的百褶裙,領口繫著紅色的絲帶。剛剛升入初一的她,個子抽條了一些,但依然不算高,站在一群穿著深色工裝的工程管理人員中間,像是個誤入工地的洋娃娃。
“大小姐,雖然現在看著醜,但這地段是真沒得說。”
旁邊的專案負責人搓著手,一臉討好。
“這可是赤坂見附地鐵站出來的一等地。不管是做寫字樓還是做酒店,都不愁租不出去。”
皋月沒有理會他,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飄落的櫻花瓣。
“寫字樓?”
她輕笑了一聲,手指輕輕一碾,花瓣流出一點粉色的汁液。
“赤坂不缺那種裝著滿肚子肥油的中年男人的寫字樓。那種東西,看著就讓人倒胃口。”
她轉過身,走向工地旁那個臨時的鐵皮工棚。
“叫他們進來吧。我的時間不多,下午還有馬術課。”
工棚裡很簡陋,只有一張鋪著圖紙的長桌和幾把摺疊椅。空氣中混雜著灰塵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皋月坐在主位上,將書包放在一邊,從裡面拿出一瓶依雲水。
第一個進來的是位頭髮花白的資深建築師。
他穿著考究的三件套西裝,一進來就鋪開了一張巨大的效果圖。
“西園寺小姐,根據您的要求,我們設計了一種新古典主義風格。”老建築師指著圖紙上那厚重的花崗岩外牆和羅馬柱,“這種設計莊重、大氣,非常符合赤坂作為政治中心的地位。如果用來做高階律師事務所或者銀行分行,絕對能體現出信譽感。”
皋月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下一個。”
老建築師愣住了:“哎?可是……”
“太沉了。”皋月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看著像陵墓。赤坂的死人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多一座棺材。”
老建築師漲紅了臉,收拾起圖紙,憤憤地走了出去。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人,自稱是包豪斯風格的信徒。
“形式追隨功能。”他推了推眼鏡,展示了一個全是玻璃和鋼結構的方盒子,“極簡,高效,採光率最大化。這是通向未來的設計。”
“無聊。”
皋月打了個哈欠,甚至懶得點評。
“如果你想設計玻璃盒子,去丸之內找三菱地所。我這裡不是為了把人像沙丁魚一樣塞進罐頭裡。”
中年人也被趕了出去。
工棚裡安靜了下來。
專案負責人有些尷尬地擦了擦汗:“大小姐,這已經是東京最有名的兩家事務所了……”
“還有最後那個呢?”皋月指了指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
“那個……那個叫安藤的,是個剛獨立不久的年輕人,沒甚麼名氣,以前是給大事務所畫施工圖的。”負責人有些猶豫,“要不讓他回去吧?”
“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皺巴巴的卡其色風衣、頭髮像鳥窩一樣亂糟糟的年輕人。他手裡沒拿巨大的效果圖,只夾著一本素描本,眼圈黑得像是三天沒睡覺。
“坐。”皋月抬了抬下巴。
安藤拉開椅子坐下,把素描本扔在桌子上。
“前面那兩個老傢伙的方案我看過了。”安藤的聲音沙啞,帶著煙嗓的味道,“一個想建墳墓,一個想建魚缸。都是垃圾。”
旁邊的負責人眉頭一皺,正要呵斥,卻被皋月抬手製止。
“那你呢?”皋月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想建甚麼?”
“我甚麼都不想建。”
安藤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剛想點,看到皋月身上的校服,又煩躁地塞了回去。
“赤坂這個地方,是個精神分裂症患者。”
他指了指窗外。
“白天,這裡是穿黑西裝的政客和官僚的天下,嚴肅,壓抑,充滿了權力的惡臭。但到了晚上,這裡是全東京慾望流動最快的地方。”
“那棟樓就在十字路口。它是一隻眼睛。”
“它看著那些白天道貌岸然的人,晚上在這裡脫下偽裝。”
皋月放下了手裡的水瓶。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那是她感興趣的訊號。
“繼續。”
“所以,這裡不需要‘穩重’,也不需要‘高效’。”安藤盯著皋月,“這裡需要的是‘刺激’。是一種能讓人在路過時,心跳漏半拍的東西。”
“但是……”他攤了攤手,“我還沒想好具體是甚麼。因為我不知道你想拿這棟樓幹甚麼。如果你也是想租給商社當辦公室,那我勸你直接用那個玻璃盒子的方案,省錢。”
皋月笑了。
她從書包裡拿出一本雜誌,扔到安藤面前。
那是一本剛創刊不久的女性時尚雜誌。封面上,一個燙著大波浪捲髮、穿著墊肩西裝的職業女性正自信地大笑,手裡拿著香奈兒的手包。
“你知道這個月發生甚麼大事了嗎?”皋月問。
“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炸了?”安藤聳聳肩。
“不。是《男女僱用機會均等法》正式實施了。”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雜誌封面上的女人。
“從這個月開始,日本的女人不再只是端茶倒水的‘職場花瓶’。她們可以和男人一樣升職,一樣加薪,一樣掌握權力。”
“這意味著甚麼?”
安藤皺了皺眉:“意味著……滿大街都是穿墊肩西裝的女人?”
“意味著她們手裡會有錢。”
皋月的聲音變得輕柔而具有蠱惑力。
“很多很多的錢。而且,她們比男人更捨得花錢。”
“男人賺錢是為了存起來買房、養家、去夜總會喝悶酒。但女人賺錢,是為了寵愛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棟灰色的骨架。
“這棟樓,不是給男人進的。”
“這裡不會有居酒屋,也不會有那種煙霧繚繞的咖啡室。”
“我要把這裡變成一個巨大的、糖果色的陷阱。”
皋月轉過身,背對著陽光,看著安藤。
“我要你把它漆成粉紅色。”
“哈?”
安藤以為自己聽錯了,掏了掏耳朵。
“你說甚麼顏色?”
“粉紅色。”皋月重複了一遍,語氣堅定,“不是那種淡雅的櫻花粉,也不是那種俗氣的豔粉。要那種……像剛剛塗上去的唇膏一樣,潤澤、妖豔、讓人想咬一口的粉紅色。”
安藤張大了嘴巴:“你瘋了嗎?在赤坂?弄一棟粉紅色的樓?那會被建築評論家罵成是審美災難的!那就像是個……是個巨大的紅燈區招牌!”
“審美是給窮人看的。”
皋月冷冷地打斷了他。
“我要的不是藝術,我要的是慾望。”
“想象一下,在這個滿是灰色混凝土和黑色玻璃幕牆的街區裡,突然出現了一棟粉紅色的塔樓。它就像是萬綠叢中一點紅,突兀,刺眼,但絕對無法忽視。”
“每一個路過的女人,看到它的瞬間,都會產生一種本能的衝動——‘那裡是屬於我的’。”
她走回桌邊,拿起安藤的素描筆,在那張白紙上狠狠地畫了幾道。
“裡面會全是美容院,美甲店,從巴黎空運來的法式甜品,還有隻賣當季限量的買手店。”
“哪怕是一杯咖啡,也要賣到上萬日元。哪怕是一塊蛋糕,也要做得像珠寶一樣。”
“還有洗手間。”
皋月盯著安藤的眼睛。
“每一層的洗手間,要佔掉這一層最好的位置,面積要大,要有好萊塢後臺那種帶燈泡的化妝鏡,要有絲絨沙發,要有像五星級酒店一樣的香氛。”
“因為那裡是女人的後臺,是她們補妝、八卦、整理戰袍的地方。”
安藤呆呆地看著這個穿著校服的女孩。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粉紅色的外牆。巨大的化妝間。昂貴的甜品。
如果在學院派看來,這是媚俗,是垃圾,是建築學的墮落。
但是……
安藤的腦海裡浮現出那樣的畫面:
灰色的赤坂雨夜,一棟散發著曖昧光芒的粉紅塔樓,無數穿著高跟鞋的女人像朝聖一樣湧入其中,在裡面揮霍著她們剛剛到手的薪水,尋找著一種名為“做自己”的幻覺。
那畫面……竟然有一種令人戰慄的、頹廢的美感。
“它是慾望的容器。”
安藤喃喃自語。
他抓起那支筆,手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他在紙上瘋狂地塗抹起來。
線條不再橫平豎直,而是變得圓潤、流動。
入口不再是莊嚴的大門,而被設計成了一個像是嘴唇微張的弧形拱門,帶著金色的鑲邊。
窗戶被設計成了落地式,每一扇窗戶裡都透出暖黃色的光,展示著裡面琳琅滿目的商品。
“外牆不能只用塗料。”安藤一邊畫一邊語速飛快地說道,“要用定製的陶板,表面上釉。白天看是粉色的,晚上燈光一打,要有一種像絲綢一樣的光澤感。”
“還要有露臺。頂層要做一個半開放的露臺,種滿薔薇花。女人們可以在那裡喝著香檳,俯視下面那些還在加班的男人。”
“對。”
皋月看著那張逐漸成型的草圖,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就是這樣。”
“不需要那種所謂的‘永恆感’。這棟樓不需要存在一百年。”
“它只需要在這個時代裡,像一朵帶毒的蘭花一樣盛開,榨乾每一個走進來的女人的錢包。”
十分鐘後。
安藤停下了筆。
他看著紙上那個怪誕而妖豔的建築,感覺自己剛剛簽下了一份出賣靈魂的契約。
“這會被罵死的。”安藤從口袋裡掏出煙,這次他沒有顧忌,直接點燃了,“《建築新潮》的那幫老學究會說我是個皮條客。”
“但你的名字會出現在全東京女人的嘴裡。”
皋月收拾好書包,站起身。
“而且,我會給你三倍的設計費。現金。”
聽到“三倍”和“現金”,安藤的手指夾著煙,穩穩地停在半空。
他吐出一口煙霧,煙霧在工棚昏暗的燈光下繚繞。
“甚麼時候開工?”
“明天。”
皋月走到門口,推開門。
外面的櫻花雨還在下。
那粉白色的花瓣落在黑色的泥土裡,很快就會腐爛,變成泥濘。
但在這棟即將拔地而起的“粉紅大廈”裡,只要金幣還在叮噹作響,這裡的櫻花將永遠盛開。
“安藤先生。”
皋月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年輕的建築師。
“歡迎來到平成時代。”
門關上了。
安藤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了看桌上那張粉紅色的草圖。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有些癲狂。
他知道,自己抓住了一根繩索。雖然不知道這根繩索通向天堂還是地獄,但他不用再在那個滿是灰塵的事務所裡畫廁所詳圖了。
他要在赤坂,建一座巨大的、粉紅色的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