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東京,雨下得沒完沒了。
並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暴雨,而是陰冷的、黏膩的秋雨。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積起一個個小水窪,倒映著灰暗的天空。
在西園寺本家的書房裡,空氣卻乾燥而溫暖。
壁爐裡燃著上好的橡木,橘紅色的火光在銅質的擋火板上跳躍,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修一坐在書桌前,手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他並沒有喝茶。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面前那本攤開的賬簿上。
那上面的數字,是用黑色的鋼筆水寫下的。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總資產淨值:增加 180%
流動資金:76億日元(不包括境外美元)
短短一週。
從廣場飯店那個簽字儀式開始,美元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頭栽了下來。
……
就在今天早上,東京外匯市場開盤,匯率牌價擊穿了220大關,定格在。
這一週裡,全日本的出口商都在哀嚎,通產省的電話已經被打爆了,各大報紙的頭條全是“日元升值蕭條”的恐怖預測。
但在西園寺家的這個書房裡,這一切都意味著一場無聲的狂歡。
修一拿起鋼筆,在一個數字後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那是他剛剛平掉了一半空頭倉位後,落袋為安的現金數額。這筆錢,不僅填平了之前所有的銀行貸款和抵押債,還剩下了足以買下半個銀座街角的盈餘。
“太瘋狂了……”
修一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精美的水晶吊燈。半個月前,他還在為了保住這盞燈而徹夜難眠。現在,他甚至覺得這盞燈有些太暗了,配不上西園寺家如今的身價。
這種從地獄一步跨入天堂的失重感,讓他有些眩暈。
“父親大人。”
書房角落的沙發上,傳來翻書的聲音。
皋月正盤腿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本畫冊。她穿著一身乳白色的棉質長裙,長髮隨意地披散著,整個人看起來柔軟而無害。
“您已經在那個數字上畫了五遍圈了。”她頭也不抬地說道,“紙都要被劃破了。”
修一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合上賬簿。
“咳……我只是在確認。”修一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畢竟,這也算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是不小。”皋月翻過一頁畫冊,語氣平淡,“但也只不過是剛開始而已。”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
“父親大人,錢只是子彈。如果不打出去,放在庫房裡是會生鏽的。”
修一點了點頭。經過這一役,他對女兒的判斷已經到了盲信的地步。
“放心。我已經讓財務部成立了那個‘西園寺實業’的資產管理課。接下來,我們會按照計劃,去‘撿垃圾’。”
說到“撿垃圾”三個字時,修一的眼神冷了一下。
那些即將破產的工廠,那些因為還不起貸款而被銀行拍賣的地皮,還有那些走投無路的落魄名門……
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寒冬裡,西園寺家將扮演禿鷲的角色。
“砰!”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嘈雜的吵鬧聲,即使隔著厚重的橡木門和地毯,也能聽到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修一皺了皺眉,放下了茶杯。
“怎麼回事?”
還沒等他按鈴叫管家,書房的門就被猛地撞開了。
“大哥!大哥救我!”
一個渾身溼透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那是西園寺健次郎。
但他此刻的樣子,恐怕連街邊的乞丐都不如。
那套曾經在大坂奠基儀式上閃閃發光的銀灰色西裝,此刻全是泥漿和褶皺,領帶歪在一邊,活像是上吊用的繩索。他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臉上混雜著雨水、淚水,還有不知道在哪蹭到的油汙。
更刺鼻的是那股味道。
隔著幾米遠,修一就聞到了那股濃烈的、發酵般的酒精臭味,那是宿醉未醒又灌了新酒的腐爛氣息。
“老爺!對不起!我們攔不住……”
老管家藤田帶著兩個年輕的男僕追了進來,一臉驚慌。傭人二話不說,就要上前把健次郎架出去。
修一抬起手,制止了傭人的動作。
他坐在椅子上,動也沒動,只是冷冷地看著趴在地毯上的弟弟。
那塊波斯地毯是祖父留下的,現在被健次郎身上的泥水弄髒了一大塊。
“出去。”修一對傭人們說道,“把門關上。”
藤田看了一眼地上的健次郎,嘆了口氣,帶著人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恢復了死寂。
只有壁爐裡的火還在噼啪作響。
“大哥……”
健次郎手腳並用,在地上爬行了兩步,抓住了修一的褲腳。他的手在發抖,那是一種極度恐懼下的痙攣。
“救救我……真的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健次郎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那個美國佬史密斯……他是魔鬼!他把律師函發到工廠了!違約金!三倍!還有銀行……三井和住友今天早上直接凍結了分公司的賬戶!連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他抬起頭,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修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匯率……匯率跌破220了!每一秒鐘我都在賠錢!我已經把在大坂的房子、車子都抵押了,還是不夠!大哥,本家有錢對不對?我聽說你在東京這邊賺翻了!你幫幫我!只要五億……不,十億!只要把史密斯的嘴堵上,我就能活下來!”
修一低頭看著那個抓著自己褲腳的手。
那隻手曾經在兩個月前,在大坂的工地上,不可一世地揮舞著,指點江山。
現在,它只是一隻乞討的髒手。
修一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動了動腿,想要把褲腳抽出來。
但健次郎抓得太緊了。
“鬆手。”修一的聲音很輕。
“不松!我不松!”健次郎瘋狂地搖著頭,“我是你親弟弟啊!是大嫂喪禮上唯一的親人啊!你要是不救我,我就去死!我就死在西園寺家的門口!讓全東京的人都看看,西園寺修一是個多麼冷血的哥哥!”
這是威脅。
也是無賴最後的撒潑。
坐在角落裡的皋月,合上了手裡的畫冊。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如果是在前世,或者是在幾個月前,修一或許會心軟。因為他是個極其看重“體面”和“親情”的舊派貴族。
但現在,他應該已經初步成為一個合格的資本家了。
皋月很自信自己對修一的調教,饒有興致地看著修一準備怎麼應對。
只見修一轉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下午四點。
就在一個小時前,他剛剛簽發了購買瑞士法郎債券的指令。
“健次郎。”
修一從抽屜裡拿出了一份檔案。
那是幾個月前,在家族會議上,健次郎為了爭奪新工廠控制權而簽署的《獨立經營協議》。
他把檔案扔在地上。
白色的紙張飄落在汙濁的地毯上,正好蓋住了那攤泥水。
“你自己看看。”修一指著檔案末尾那個鮮紅的印章,“上面寫著甚麼?”
健次郎愣住了。他看著那熟悉的印章,那個他當時得意洋洋蓋下去的印章。
“‘分公司獨立核算,自負盈虧。本家僅對初始啟動資金承擔有限擔保責任,不對後續經營產生的債務承擔連帶責任。’”
修一冷冷地背誦著那段條款。
“這就是你要的自由,這就是你要的權力。”
“我曾經給過你選擇,是你沒選對罷了。”
健次郎呆滯了片刻,突然像是瘋了一樣把檔案撕得粉碎。
“那是廢紙!那是你設的局!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他指著修一,歇斯底里地吼道,“你那個時候就知道日元要升值!你那個時候就知道那個合同是毒藥!你故意讓我籤的!你想害死我!”
修一看著狂吠的弟弟,依舊沒有半分憤怒的神情。
“我害你?”
修一站起身,走到壁爐旁,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炭火。
“那天在大阪,我是不是提醒過你產能不足?皋月是不是提醒過你違約金太高?是你自己被貪婪蒙了心,聽不進人話。”
“西園寺家不需要賭徒,尤其是那種輸了賴賬的賭徒。”
修一轉過身,背對著火光,他的影子投射在健次郎身上,像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回去吧,等著破產清算。”
“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我會出錢買下你那個工廠的殘骸。至於你欠的一屁股債……你自己去和債主解釋。”
“不——!”
健次郎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嚎叫。
他猛地從地上跳起來,衝向修一。他的理智已經崩斷了,他想打人,想殺人,想把眼前這個高高在上的人拉進泥潭。
“砰!”
還沒等他碰到修一,書房的門再次被撞開。
一直在門口守候的藤田帶著兩個強壯的男僕衝了進來,一把按住了健次郎。
“放開我!我是常務!我是西園寺家的人!”
健次郎拼命掙扎,像是一頭待宰的豬。
“拖出去。”
修一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他甚至懶得再看弟弟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本賬簿。
“以後沒有預約,不許這個人進大門一步。”
“是,老爺。”
藤田鞠了一躬,對著男僕使了個眼色。
兩個男僕架起健次郎,把他往外拖。健次郎的雙腳在地毯上拖出兩道長長的泥痕,嘴裡還在不停地咒罵著,哭喊著。
聲音漸漸遠去。
書房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修一看著地毯上的汙漬,皺了皺眉。
“藤田,把地毯換了。”
“是。”
一直坐在角落裡的皋月,此時站了起來。
她走到父親身邊,輕輕把手放在父親的肩膀上。
“父親大人,心疼嗎?”
修一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疼。”
他看著壁爐裡跳動的火焰。
“只是覺得……有些吵。”
……
西園寺本家的主樓梯,是一座寬大的紅木旋轉樓梯。
健次郎被兩個男僕架著,一路拖到了玄關。
他還在掙扎,還在哭嚎。他的鞋子掉了一隻,襪子溼漉漉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就在他即將被扔出大門的那一刻。
他抬起頭,看到了一幕讓他終生難忘的景象。
二樓的迴廊上。
皋月正站在那裡。
她沒有開燈。走廊裡顯得有些昏暗,只有一樓玄關的水晶燈光斜斜地照上去,勾勒出她嬌小的輪廓。
她穿著潔白的睡裙,裙襬處有著精緻的蕾絲花邊,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懷裡還抱著那隻棕色泰迪熊。
她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按在泥水裡的健次郎。
健次郎幾乎無法在她臉上捕捉到任何神情。
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被車輪碾死的青蛙,或者是一張被揉皺了扔進垃圾桶的廢紙。
平靜。
絕對的、殘酷的平靜。
健次郎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他想喊皋月的名字,想求這個平時看起來最乖巧的侄女幫他說句話。
但他看到了皋月的嘴角。
那裡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勾起。
那是一個微笑。
甜美,純真,卻讓健次郎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腦門。
那個微笑在說:
“叔叔,地獄冷嗎?”
皋月抬起一隻手,抓著泰迪熊的小爪子,對著健次郎輕輕揮了揮。
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把他扔出去!”藤田的聲音響起。
大門開啟。
外面的風雨聲瞬間灌了進來。
健次郎被無情地扔進了雨中。他摔在泥濘的碎石路上,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全身。
“砰!”
厚重的柚木大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那一聲悶響,像是斷頭臺落下的聲音。
將天堂與地獄,徹底隔絕。
……
二樓迴廊。
皋月收回了視線。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泰迪熊。
“你看,小熊。”
她輕聲說道,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垃圾清理乾淨了。”
她轉身,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走向自己的房間。
窗外的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