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在高臺邊緣,將葉凡與倪月的身影拉得斜長。幾名聯軍代表站在臺下,手中捧著卷冊,面色凝重。他們沒有再上前,只是靜靜等候,彷彿怕驚擾了這片剛剛止息的戰場。
葉凡緩緩抬起眼,看向為首之人:“說吧,傷亡名錄可清點完畢?”
那人低頭翻開手中竹簡,聲音低沉:“我族三十七人戰死,重傷者十九,輕傷未計。其中三人……是在追擊途中遭伏擊身亡。”他頓了頓,抬頭直視葉凡,“輕騎脫令,是我族修士帶頭,但排程未攔,責任難推。”
周圍幾人紛紛應聲,有人皺眉,有人垂首,氣氛驟然緊繃。
葉凡沒有迴避目光,而是向前一步,站到高臺最前緣。他的左臂仍纏著染血布條,動作牽動經脈,眉頭微蹙,卻未退半步。
“你說得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輕騎違令,是我監管疏漏。當時未及時下令封鎖陣型,致使三人喪命,此責,我擔。”
臺下眾人一怔。
“我會在後續防禦體系中增設協同監察機制。”葉凡繼續道,“每支小隊出陣,須有符訊雙報,主將不得獨斷進退。今日之痛,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說完,轉向書記官:“請各族依次呈報損失情況,當場記錄成冊,公開公示。”
書記官立刻取出空白玉板,指尖燃起靈光,準備錄入。
第一位代表上前,報出數字:二十八亡,十四重傷。第二位緊隨其後:四十一人折損,其中包括兩名第八境長老。第三位聲音發顫:“我們這一支本就不大……死了近半。”
隨著資料不斷疊加,空氣愈發沉重。一名年輕修士猛地抬頭:“我們拼死守住樞紐,為何還要讓輕騎擅自行動?若非他們亂闖,敵方不會提前察覺反撲節奏!”
“夠了。”另一個沙啞聲音響起,是來自北域散修聯盟的老者,“問責無益,現在該想的是怎麼安頓死者家屬。你們這些大宗族子弟還能承襲資源,我們呢?一個倒下,全家斷供。”
此言一出,多道目光投來,皆含憂慮。
倪月這時走上前,站到葉凡身側。她手腕上的紫綾已被重新系緊,遮住尚未癒合的傷口。她看向眾人,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
“從今日起,設立‘護界英魂撫卹庫’,由我和葉凡共同發起,首期注入個人積蓄靈石三千枚。”她停頓片刻,補充道,“各族按實力比例出資,所得統一管理,專用於傷亡者家屬供養、弟子培養及傷員療養。”
人群微微騷動。
“如何確保不被挪用?”有人問。
“每月公示賬目。”倪月答,“由五方代表聯署監督,任何一筆支出需三方以上簽字方可執行。若有違規,立即罷免管理者資格,並通報諸族。”
葉凡接過話:“我們籤盟約文書,當場立據。”
書記官迅速鋪開一張金紋帛書,墨跡已備。葉凡咬破指尖,一滴精血落於簽名之處,字跡瞬間泛起微光。倪月亦以掌心血點印,兩人並列署名。
五位代表依次上前,各自留下印記。當最後一道靈光融入帛書,整張文書輕輕震顫了一下,隨即沉靜下來,如同契約已入天地法則。
那老者看著文書,終於點頭:“如此,才算有個交代。”
然而爭議並未就此平息。
又一人站出,聲音急切:“既然勝了,為何不乘勝追擊?敵營已破,殘兵四逃,正是擴大戰果之時!等他們重整旗鼓,再來便是更大代價!”
立即有人反駁:“你可知敵後還有多少埋伏?昨夜星象紊亂,地脈未穩,貿然深入,豈非送死?我主張即刻撤離,儲存實力為上。”
兩種聲音迅速分裂開來,一方主攻,一方主守,爭論漸起。
葉凡抬手,壓下喧譁。
“追擊不可行,撤離也不可取。”他說道,“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擴張,也不是逃避,而是穩固已收之地。”
他環視四周:“先固根本,再拓外延——這是命令,也是原則。”
眾人沉默。
倪月接道:“接下來,將組建‘戰後建言委員會’,吸納各族智者參與規劃。每一方都有發言權,每一條建議都會被記錄審議。這不是誰統領誰,而是共治共享。”
她看向那位主張撤離的代表:“你的擔憂我們會納入考量,設預警輪值與應急撤退路線。”又轉向主戰一方,“你也一樣,反擊計劃不會擱置,但必須建立在防線穩固的基礎上。”
分歧仍在,但怒意已消。
一位年長女修低聲問:“那……接下來做甚麼?”
“整理名錄,登記傷員,安排輪值。”葉凡答,“明日清晨開始重建工作,今晚只做一件事——把該說的話說完,該定的事定下。”
火把在風中輕微晃動,映得人臉明暗交錯。遠處焦土延伸至天際,殘碑孤影佇立,彷彿見證著這場無聲的交接。
一名代表忽然開口:“我想提個建議。今後作戰會議,應提前通知各方,不能僅由少數人決斷。這次若早知敵勢,或許能少些犧牲。”
葉凡點頭:“同意。下次戰前議事,至少提前三日召集,材料先行分發。”
又一人道:“陣法師調配也應最佳化。此次右翼符陣銜接太慢,差點釀成大禍。”
“記下了。”倪月執筆在玉板上劃下一痕,“後續演練中加入跨族協作測試。”
意見一條條提出,有人語速急促,有人聲音顫抖,更多人只是安靜地說完一句便退下。他們不再質問,而是陳述;不再指責,而是建議。
書記官手中的玉板已錄滿三面,靈光流轉不息。
時間悄然滑過子時。
晨霧初起,薄如輕紗,覆在焦黑的地表上。火堆漸弱,只剩下餘燼微紅。代表們陸續起身,有的留下協助整理文書,有的默默走下高臺,返回各自駐地。
葉凡收回視線,轉身走向臨時營帳。腳步有些滯重,肩背早已僵硬,但他沒有停下。
倪月跟在他身旁,兩人並肩而行。她的呼吸略顯淺促,舊傷隱隱作痛,卻未開口喊累。
營帳門口掛著半幅殘旗,被夜風吹得微微擺動。葉凡伸手掀開簾布,裡面擺著幾張木案,上面堆滿了剛謄抄的名錄和草擬的章程。
他坐下,拿起第一份傷亡名單,指尖劃過一個個名字。
倪月站在案邊,低聲問:“還撐得住嗎?”
他點頭:“還能動。”
她沒再說甚麼,只是走到另一側案前,展開一張空白玉板,準備錄入建言記錄。
外面,天色微明,灰藍的天空下,焦土依舊裸露,但已有零星人影開始走動。新的一天正在逼近。
葉凡翻過一頁名錄,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那是昨夜被生擒前試圖自爆元嬰的敵人所屬宗族。他手指一頓,隨即繼續往下讀。
倪月蘸了靈墨,在玉板上寫下第一條建言內容:“增設跨族通訊符網,確保指令同步。”
筆尖劃過玉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營帳外,第一縷陽光落在高臺邊緣,照亮了地上殘留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