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更大了，吹得石殿門縫裡的碎塵打著旋兒貼地滑行。葉凡指尖那縷青光終於落下，不偏不倚點在巖壁銘文斷裂處的凹槽上。一瞬間，巖面微震，一道極細的裂紋自斷口蔓延而出，如同乾涸河床被注入一滴水，短暫復甦又迅速枯竭。他手腕一收，青光斂盡，動作乾淨利落，沒多留半息。
倪月幾乎在同一刻睜眼。她袖中三指輕彈，白玉系統無聲啟動，預設的訊號頻段如細絲般纏繞著風勢，朝東側方向悄然擴散。十二息，三成靈力波動，精準壓線上路共振的臨界點上。她沒看葉凡，但呼吸節奏與他完全同步——這是他們練過無數次的配合，差一絲都會露餡。
符印碎片就藏在她掌心。她藉著起身時袍角拂地的動作，將那枚殘片輕輕推出，順著裂谷邊緣的斜坡滾了下去。它落在一塊溼苔覆蓋的石頭旁，靈力殘留微弱得幾乎無法捕捉，卻剛好夠被有心人發現。
做完這些，兩人同時靜了下來。
門外百步外，三道監視分身依舊盤坐不動，氣息穩定。可就在那陣風掠過西北裂谷的瞬間，東側其中一道身影忽然抬了下頭，眼皮掀開一條縫，目光直射裂谷方向。片刻後，那人緩緩閉眼，但右手已按在腰間刀柄上，指節微微發緊。
風停前的最後一刻，葉凡和倪月已經退回石殿深處。他們靠在兩根相對的石柱後，不再交談，也不再動用任何系統功能。青山與白玉皆進入休眠模式，只保留最基礎的警戒反饋。現在要做的，是等，也是忍。
約莫半炷香後，西北裂谷傳來輕微響動。不是腳步聲，也不是法術波動，而是岩層內部傳來的低頻震動——有人在用“地聽術”探路。緊接著，三道極淡的氣息貼著谷壁潛入，呈品字形包抄，動作謹慎，節奏分明。
來了。
葉凡沒動。他盯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五指自然放鬆，連指尖都沒顫一下。經絡裡的滯澀感還在，尤其右臂舊傷位置隱隱發燙，但他把這股不適壓進了呼吸裡，像之前那樣，一步一調息，穩住體內殘存的混沌之力。
倪月閉著眼，識海卻全開。她能“看”到那三人正沿著他們故意洩露的痕跡推進，速度不快，但路線精準。他們在符印碎片處停留了片刻，一人蹲下查驗，另一人則取出一小撮灰粉灑向空中——追蹤香灰，專克隱匿類秘術。
“玄冥閣的人。”她在心裡說。
葉凡收到感應，不動聲色。他知道這個勢力，不算頂尖大宗，但在北域頗有根基，擅長搜捕與圍困，慣用“鎖魂陣”壓制對手神識。若是在全盛時期，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但現在不行。一次硬拼，代價可能是徹底暴露底牌，甚至是系統痕跡外洩。
對方顯然也抱著試探心思。三人並未強攻，而是在裂谷中佈下一道環形偵測陣，陣眼設於三塊凸出巖臺，隱隱封住退路。隨後，中間那人低聲唸咒，陣法啟動，一圈灰濛濛的波紋掃過地面，直撲石殿方向。
葉凡在波紋觸及門檻的剎那，悄然啟動青山系統中的“聚靈鍛體”初級模式。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反應——那一瞬，他的神經傳導速度提升了不到一息，剛好夠他在神識掃過的瞬間，拉著倪月偏移半尺。灰波擦肩而過，未觸實體。
倪月隨即出手。她施展的是靈犀秘術中最基礎的一式“幻影移形”，不留真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虛影。那虛影甚至模仿了呼吸起伏，持續了七息才消散。與此同時，她本人已藉著霧障溼度變化帶來的視覺盲區，悄然後撤，退回石殿最內側的陰影角落。
三人小隊果然上當。偵測陣回報“目標現身”，中間那人立刻揮手，左側修士抽出長鞭，一記橫掃將虛影擊碎。灰霧散去，甚麼也沒留下。
“跑了？”右邊那人皺眉。
“沒那麼簡單。”中間者沉聲，“剛才那道閃避，太快了，不像重傷未愈的樣子。”
“可我們親眼看見他們進來時搖晃，靈氣紊亂。”左側修士不甘心。
“所以更得小心。”中間者冷眼掃視四周，“傳信回去，就說目標確實在此，但狀態異常，建議暫緩合圍，先由我部單獨跟進。”
他話音剛落，腳下地面突然一震。不是攻擊，也不是陷阱，而是來自地脈深處的一次微弱湧動——像是某種能量積蓄到了臨界點，又迅速平復。這種波動，在北冥荒原並不罕見。
可就在這一震發生的瞬間，葉凡和倪月交換了一個眼神。
機會。
三人小隊也被這震動干擾了一瞬注意力。就在這空檔，倪月指尖輕點石壁，一道極細的靈識順著巖縫滑出，繞至裂谷外側，模擬出一段短促的撤離訊號——像是有人強行切斷隱匿，匆忙逃竄。訊號只持續了三息，隨即中斷。
“東南方向！”右側修士猛然抬頭，“他們往那邊去了！”
“追？”左側修士看向首領。
中間者眯眼思索片刻，終於點頭：“留一人守此地，其餘兩人隨我追擊。記住，只跟不戰，確認路線即可。”
兩人領命，身形一閃，循著訊號消失的方向疾掠而去。剩下那人則盤坐在裂谷入口，取出一枚黑色玉符插在地上，繼續監視。
石殿內，死寂重新降臨。
葉凡緩緩吐出一口氣，額角滲出一層薄汗。剛才那一瞬的反應耗去了他不少精力，右臂舊傷位置開始傳來鋸齒般的鈍痛，像是有東西在經絡裡來回刮擦。他沒去碰，只是將手掌貼在地面，藉著岩層餘溫穩住氣息。
倪月靠在柱子上，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些。幻影移形看似簡單，實則對神識掌控要求極高，尤其在識海尚未完全恢復的情況下。她閉著眼，指尖銀光微閃，白玉系統正在低功耗執行，幫她壓制震盪。
過了許久，葉凡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來的是玄冥閣外圍弟子，三人結成‘鎖魂陣’，但主陣者僅有第三境修為，法寶也只是中品靈器。”
倪月睜開眼，目光清冷：“他們用了追蹤香灰，說明背後有人指點；但搜尋路線僵化，顯然不是精銳。三方之中，這一支最急，也最弱。”
葉凡點頭，沒再多說。
他們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對方並非鐵板一塊。有人想獨吞好處，有人還在觀望。只要把握好節奏，就能讓他們彼此猜忌，甚至互相牽制。
“放他們走。”倪月輕聲道，“讓那個追擊的看到些‘痕跡’，但別太明顯。”
葉凡會意。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備用的青光符印，在掌心碾碎，將殘粉混著一滴血塗抹在東南方向的一塊岩石背面。血量極少，不會引發嗅覺追蹤，但足夠讓靈識敏銳者察覺“倉促留痕”的假象。
做完這些，他回到石殿中央，盤膝坐下。經絡裡的灼痛仍未消退，反而隨著每一次呼吸隱隱加劇。他知道這是強行運功的後遺症，短時間內不能再動用“聚靈鍛體”。
倪月也重新靠回石柱，閉目調息。她沒再開啟白玉系統的深層模組，只維持最低限度的警戒。識海仍在震盪，稍微深入就會引發刺痛，但她必須保持清醒。
外面，風又起了。
裂谷邊緣，那名留守的玄冥閣弟子忽然皺眉。他感覺到東南方向傳來一絲異樣波動，像是有人在強行壓制氣息，卻又控制不住洩露。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玉符，準備傳訊。
就在他抬手的瞬間，一道極淡的青影從上方巖壁滑過，無聲無息落在他身後三丈處。那人毫無察覺。
葉凡站在暗處，看著那枚插在地上的黑色玉符，眼神平靜。他沒有動手，也沒有靠近。他知道，現在殺一個人，只會激化矛盾，引來更猛烈的報復。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直到那人收起玉符，轉身離去。
片刻後，倪月的聲音在他識海響起：“走了。”
葉凡收回目光，轉身走回石殿。他的步伐很穩，但每一步落地，都能感覺到右腿內側傳來一陣麻木。他沒停下，也沒說話，只是走到原來的位置，重新坐下。
倪月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問傷勢，也沒提剛才的行動。她只是輕輕點頭，像是確認了某件早已預料的事。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石殿外，風聲漸弱。霧氣重新聚攏，掩蓋了所有痕跡。遠處，東南方向傳來兩道急速移動的氣息，正朝著裂谷外奔去。他們帶回去的訊息將是：目標曾在此活動，但已轉移，方向不明。
而真正的獵手，仍藏在黑暗裡。
葉凡的手掌緩緩抬起，懸於胸前，指尖凝聚一縷極淡的青光，尚未落下。倪月的眼睫微顫，識海中波紋輕蕩，等待那一刻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