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盯著祭壇上那灘未乾的血跡,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後退一步,把身體藏進人群邊緣的陰影裡。倪月走過來,站在他身旁,兩人對視一眼,甚麼都沒說,轉身離開祭壇區域。
他們回到石屋前,發現平臺上的氣氛變了。守衛站位更加密集,執事們來回巡視,眼神掃過每一個新飛昇者。葉凡低聲開口:“剛才那個人,死得不對。”
倪月點頭。“心魔契約確實會反噬,但不會當場形神俱滅。那是外力清除。”
他們決定分頭行動。葉凡走向銘牌查驗區,混在排隊的人群中觀察。他注意到負責登記的執事穿著不同顏色的長袍,胸前繡有細微紋樣。藍邊金線的是第一批值守人員,紅邊銀扣的則是昨夜換崗的新一批。兩批人交接時,彼此不說話,間隔三步遠,各自列隊離去。
他記下這些細節,回到石屋附近與倪月匯合。她正低頭翻看玉簡,實則已啟動白玉系統,在識海中回放前世記憶片段。
“我看到了兩個標記。”倪月閉眼說道,“左邊第三名執事袖口的暗紋,是天樞殿的監察徽記。右邊那個腰間掛銅牌的,屬於玄冥府。”
“這兩個勢力是甚麼關係?”
“敵對。”她睜開眼,“歷史上打過三次大戰,最後一次幾乎毀掉半個仙界。他們不可能共存於同一區域。”
葉凡看向遠處的接引臺入口。果然,兩類執事從未同時出現。每當一方到場,另一方就會撤離。這不是輪班,是避讓。
中午時分,一名灰袍青年突然靠近葉凡。他臉上有汗,聲音壓得很低:“你有沒有聽說過青雲閣?我想找一位引路使……”
話沒說完,一道金光從天而降,貫穿他的胸口。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化作光點消散。周圍人紛紛低頭,裝作沒看見。守衛走過來看了一眼地面,繼續巡邏。
葉凡站在原地,心跳加快。他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抬頭張望,像其他人一樣默默後退幾步。直到回到石屋,關上門,才低聲開口:“他知道不該問的事。”
“也說明有人在監聽。”倪月靠牆站著,“關鍵詞被設了禁制。一旦提及特定名稱,立刻觸發清除機制。”
“我們得更小心。”
下午,他們重新整理所見資訊。葉凡列出幾點:第一,所有公開規則都有刪減;第二,不同服飾代表不同勢力;第三,任何打聽高層組織的行為都會被抹殺。
“我們現在知道的太多了。”倪月說。
“但也知道得太少。”葉凡補充,“為甚麼要把新飛昇者集中在這裡?為甚麼不讓人自由活動?這個接引臺,不是起點,是牢籠。”
入夜後,天空忽然亮起三道流光。它們劃破雲層,分別落向三個方向。每一道落下時,平臺上的守衛都會調整站位,陣型微變,像是響應某種指令。
葉凡站在窗前,目光鎖定其中一道流光消失的位置——一座懸浮在高空的樓閣。它藏在雲後,只能看到一角飛簷,卻讓他感到強烈的壓迫感。
“有人在看我們。”他說。
倪月走到他身邊,順著視線望去。“你能確定?”
“不是感覺。”他搖頭,“我已經觀察半個時辰。每次我移動位置,那片陰影的角度也會變。它一直在跟著我。”
她閉上眼,再次呼叫白玉系統,將記憶中的勢力圖譜與現實比對。片刻後睜眼:“如果是那裡……那就是玄冥府的外圍據點。他們掌控生死登記,所有新晉仙民的第一份檔案都會經過他們。”
“也就是說,我們的名字已經出現在他們的記錄裡。”
“早就出現了。”她聲音冷下來,“從踏出飛昇通道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被標記。”
兩人沉默。窗外,守衛仍在巡邏,腳步聲規律而冰冷。平臺上只剩下零星幾人還在走動,大多躲在屋內不敢外出。
他們關窗,以靈力佈下隔音屏障。這種手段並不高明,但能防住低階探察。真正的強者不會用這種方式窺探,他們會直接讀取神魂。所以只要不做激烈舉動,就不會暴露。
“接下來怎麼辦?”倪月問。
“繼續等。”葉凡坐在床邊,“七天適應期還沒結束,不能輕舉妄動。但我們不能再被動接受安排。”
“你要主動查?”
“不是現在。”他搖頭,“先確認哪些事能做,哪些話不能說。比如‘青雲閣’這三個字,就是紅線。還有那些徽記,看到就要避開。”
“我也發現了另一件事。”倪月低聲說,“今天發放物資時,有三人拿到的儲物戒款式不同。他們領完東西后,被單獨帶走了。”
“帶去哪?”
“不知道。但他們走的方向,和流光降落的位置一致。”
葉凡眼神一沉。這意味著,有些人已經被選中。不是隨機挑選,而是根據某種標準篩選。
“我們不能被挑中。”他說。
“也不能被忽略。”倪月接道,“完全隱形也不安全。可能會被視為可疑物件清除。”
所以必須保持在“普通”範圍內。不過分活躍,也不過分沉默。不打聽不該問的事,但要表現出求生欲。
他們定下新的行為準則:白天照常排隊領取補給,與其他飛昇者保持有限交流;晚上覆盤情報,更新識別名單;絕不單獨行動,時刻確保兩人同進同出。
臨近子時,葉凡忽然起身。他走到門邊,透過縫隙看向外面。平臺角落有幾個人影站著,看似隨意,實則站位成陣。他們身上沒有制服,但袖口隱約露出徽記。
他認出來了。其中一個戴著半透明面具的人,左手小指缺了一節。那枚殘缺的手指,在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不是散修。”他回頭說,“是監視者。他們在記錄每個人的言行。”
“我已經拍下了他們的站位。”倪月拿出一塊薄玉片,“等明天再分析路線交叉點,就能推演出監控範圍。”
“別用太明顯的方式檢視。”葉凡提醒,“剛才有一道視線掃過我們視窗,停留了兩秒。”
“我知道。”她把玉片收進袖中,“我會用記憶回放。”
這一夜,他們都沒有睡。輪流守夜,一人閉目調息,一人盯窗觀察。外界安靜得異常,連風聲都沒有。彷彿整個接引臺都被某種力量籠罩,隔絕了自然律動。
清晨,第一批陽光照進來時,葉凡發現窗臺上多了點東西。是一粒細沙,黑色,帶著灼燒痕跡。它本不該存在——昨晚關門時檢查過,門外無塵。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沙粒瞬間汽化,留下一絲焦味。
“有人來過。”他低聲說。
倪月走過來,聞了聞空氣。“不是守衛。守衛不會留下痕跡。”
“是試探。”葉凡看著那片消失的黑點,“想看看我們有沒有警覺。”
“現在知道了。”
“那就更要裝作不知道。”
他們像往常一樣出門,排隊領取新一天的身份核驗。隊伍很長,進度緩慢。前面有人因銘牌靈光不穩定被帶走,無人敢問原因。
葉凡低著頭,眼角餘光掃過四周。他發現昨天那幾名戴徽記的人換了位置,其中一人正朝這邊走來。
對方穿著普通灰袍,手裡拿著一本冊子,看起來像是來登記資訊的執事。但他走路時左腳拖地,步伐節奏不對。這是偽裝。
葉凡不動聲色,輕輕碰了下倪月的手腕。她立刻明白,放緩腳步,落後半步。
灰袍人走到他們面前,翻開冊子:“姓名,來源界域,飛昇方式。”
“葉凡,南荒葉氏,渡十重大劫飛昇。”
“倪月,北境倪家,同劫飛昇。”
灰袍人低頭記錄,筆尖在紙上滑動。可葉凡注意到,那支筆根本沒有留下墨跡。
他在用神識抄錄。
記錄完畢,灰袍人合上冊子,轉身離開。走過拐角時,身形微微一頓,像是收到了甚麼訊號。
“他不是來登記的。”倪月等對方走遠才開口,“是在確認我們的存在。”
“而且他已經上報了。”葉凡盯著那人的背影,“下一步,可能是觀察升級。”
“我們怎麼辦?”
“繼續平凡。”他說,“讓他們覺得我們只是運氣好,撐過了十劫,別的甚麼都不知道。”
他們走回石屋,關上門。葉凡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平靜的平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每一步都必須精確。
不能快,不能慢。不能問,不能躲。要在監視之下活得像個普通人,又要隨時準備應對突如其來的清除。
他轉頭看向倪月。她正把玉簡貼在額頭上,快速提取資料。兩人目光相遇,同時點頭。
他們已經看清了這個世界的真實模樣。
這裡沒有秩序,只有博弈。沒有公平,只有篩選。
而他們,必須在這場看不見的獵殺中,活到最後。
葉凡伸手按在窗框上,指尖傳來一陣微弱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