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把玉簡收回袖中,指尖還停留在衣料上。那股熱意沒有散,像一塊燒紅的鐵貼在胸口。他沒說話,只是轉過身,朝著山道另一側走去。
倪月跟在他身後半步,腳步很輕。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誰也沒問去哪。風從崖口吹進來,帶著夜裡特有的涼氣,穿過林子時發出沙沙聲。
走了很久,葉凡停下。他們站在一處石臺前,地面有裂開的紋路,像是被重力壓過,又被人用靈力修補過。邊緣還能看到一點乾涸的血跡。
“就是這裡。”他說。
倪月點點頭。她記得這個地方。第一次閉關突破時,她在這裡坐了三天三夜。葉凡守在外面,誰來都不讓近身。後來執法堂的人要抓她走,是他擋在前面,一句話不說,只把手臂橫在那裡。
“你還記得那天?”她問。
“記得。”他說,“你臉色發白,嘴唇都在抖,可還是不肯倒下。”
“你也一樣。”她抬頭看他,“那次雷劫,你被劈得骨頭都斷了,爬也要爬起來。”
兩人並肩坐下。石頭冰涼,但他們都沒覺得冷。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活不過三天。”葉凡看著遠處,“你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
“哪句?”
“你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認輸。”
倪月笑了下,“我也記得你說的。你說,如果連你都放棄自己,那就真的沒人能救你了。”
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我怕過。”葉凡忽然說,“不是怕死,是怕撐不住。怕有一天,我倒下了,你還在戰鬥。”
“我沒有退路。”倪月聲音很平,“重生一次,不是為了再看一眼這世界。是為了改變甚麼。”
“我知道。”他低頭,“這一路,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放棄了。”
“你不會。”她說,“你比我更倔。”
“但你是讓我繼續走的人。”
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以前我覺得,振興家族就夠了。後來發現,我想做的事,是你也在想的事。我想守住的東西,也是你想護住的。”
“所以你才願意跟我一起扛?”
“不是原因。”他看著她,“是必須。好像從見你第一眼起,這條路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了。”
倪月沒說話。她慢慢靠過去,肩膀輕輕抵在他的肩上。
他沒動。
“我們認識多久了?”她問。
“五年零三個月。”
“你記得這麼清楚?”
“每一場仗,每一次受傷,我都記著。因為你在旁邊。”
“我也一樣。”她閉上眼,“每次心魔來襲,我都能感覺到你在拉我。哪怕你不在眼前,我也知道你還在。”
“我會一直在。”
“別發誓。”她輕聲說,“我不想聽承諾。我只想知道,如果你有機會重新選,還會走到我身邊嗎?”
葉凡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一道青光緩緩浮現,纏繞在指間。那是青山系統的痕跡,只有他們能看見。
“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接下那個任務。”他說,“還是會走進演武場,看到你被圍住。還是會伸手,把你拉出來。”
“哪怕知道後面有十重大劫?”
“哪怕知道飛昇之後,前路全是死局。”
她睜開眼,看著他。
“我不是為了陪你走完這一程才重生的。”她說,“我是為了和你一起走向終點。”
風吹過石臺,捲起幾片落葉。遠處的燈火依舊亮著,宗主還沒有醒來。
他們就這樣坐著,誰也沒再開口。時間一點點過去,天邊開始泛白,光線照在石縫裡,映出淡淡的影子。
葉凡低頭看她。她的呼吸變得平穩,頭微微偏著,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他沒叫醒她。
他知道這幾天她沒怎麼休息。系統推演、陣法排程、情報分析,她一直撐到最後。現在終於安靜下來,他不想打斷這一刻。
他輕輕抬手,把她的髮絲撥到耳後。動作很慢,怕驚醒她。
然後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符紙,疊成一隻小鶴,放在她手邊。那是他昨晚寫的,沒來得及交出去。上面只有一句話:**等我回來。**
他盯著那隻紙鶴看了很久。
突然,玉簡又燙了一下。
他皺眉,拿出來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資料還在滾動,那條提示還在——
【偵測到同類訊號源,距離:未知,方向:上界偏東三十七度】
他合上玉簡,放回原處。
這次他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握在手裡。他知道這個訊號意味著甚麼。也許是敵人,也許是同伴,也許是一個和他們一樣的人,在另一片天空下掙扎求生。
但他現在顧不上了。
他轉頭看向倪月,看著她安靜的側臉。
再過幾個時辰,全族的人都會聚集在主殿前。他們會站在一起,接受眾人的目光,聽葉辰講話,看倪明抹眼淚,然後轉身離開。
但現在,這一刻,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涼,但很快被他掌心的溫度暖過來。
“等我們站穩腳跟。”他低聲說,“我會回來接他們。”
他頓了一下,又說:“也會接你。”
倪月的手指動了動,像是回應。
他沒再說別的。
太陽昇起來了,陽光灑在石臺上,照亮了地上的裂痕,也照亮了兩人並排的影子。
葉凡慢慢站起來,然後輕輕扶她起身。
她睜開眼,沒問時間,也沒問接下來要去哪。
他看著她,“回去吧。”
她點頭。
兩人轉身,沿著山道往回走。腳步很慢,像是捨不得這段路結束。
快到岔路口時,葉凡忽然停下。
“怎麼了?”她問。
他沒回答,而是從袖中抽出一張新的符紙。他咬破指尖,在上面畫了一道血印。
這是葉氏嫡系的秘傳符,只有血脈相連之人才能啟用。它不能傳信,也不能定位,但它有一個作用——
只要他還活著,這張符就不會碎。
他把符紙遞給她。
她接過,沒問用途,直接收進懷裡。
“你留著更好。”她說。
“我不需要。”他說,“我知道自己在哪。但你要記住,無論發生甚麼,都不是終點。”
她看著他,眼神很靜。
“好。”她說。
他們繼續往前走。
遠處傳來鐘聲,一聲,兩聲。
主殿那邊已經開始準備了。
葉凡的腳步加快了些。
倪月跟在他身邊,手一直沒鬆開。
他們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落在青石路上,像一道連在一起的線。
走到最後一段臺階時,葉凡忽然回頭。
山崖還在那裡,石臺靜靜立著,風穿過裂縫,發出輕微的響動。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回身,抬腳踏上最後一級臺階。
他的腳底踩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