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指尖的血珠還在往下滴。
一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順著掌紋滑進指縫。血沒有馬上幹，反而被那層青白相間的光膜吸了進去。光膜原本穩定流轉，此刻出現一道細微裂痕，像蛛網般向四周蔓延。
倪月的眼皮動了一下。
她仍閉著眼，呼吸卻亂了。原本平穩的節奏被打斷，變成短促的抽氣。她的左手還緊緊抓著葉凡的手，指節發白，彷彿一鬆手就會墜入深淵。但她右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指尖微微抽搐，像是在抵抗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天空的劫雲沒有散。
紫黑色的雲團在高處旋轉，比之前更暗，更沉。電光藏在裡面，不時閃出一絲，映得承劫臺邊緣的碎石泛起冷光。那些裂縫再次擴張，細小的石子浮在半空，懸停片刻又落下，像是被某種力量拉扯著。
護甲上的符文開始閃爍。
不是規律亮起，而是忽明忽暗，頻率越來越快。核心區域的光芒微弱得幾乎看不清，只有靠近胸口的位置還殘留一點亮色。這層防禦正在衰減，系統沒有任何提示，青山與白玉都沉默著。
葉凡的額頭滲出冷汗。
他沒睜眼，但眉頭越皺越緊。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喊甚麼，卻發不出聲音。額角的青筋突起，太陽穴一跳一跳，體內靈力開始逆流。原本順著經脈緩緩執行的青色靈力突然轉向，衝向識海。這不是他主動操控，而是被某種外力牽引。
他的意識沉了下去。
眼前不再是承劫臺，也不是破碎的石階。他站在一片火海中。房屋倒塌，樑柱燃燒，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遠處有哭喊聲，是女人，是孩子。他轉身去看，看到一個老人倒在門檻上，胸口插著刀。那人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
“少主……救我們……”
葉凡想跑過去，腳卻像釘在地上。他認得這張臉，是原主的父親。那個在他穿越前就已經死去的男人。可現在，這個人活生生地死在他面前。
更多的人倒下。
族人一個個倒地，鮮血染紅地面。有人舉著火把衝進祠堂，火焰瞬間吞沒了牌位。葉凡終於能動了，他拔腿衝過去，可每走一步，身體就更重一分。他的喉嚨堵住，想吼叫，卻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我不是廢柴……我能救你們……”
沒人回應他。
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他一個人站在廢墟里。風捲著灰燼吹過，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滿是血汙。
現實中的他，嘴角溢位血絲。
與此同時，倪月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轉動，像是在夢中掙扎。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原本盤坐的姿態開始傾斜，全靠左手還抓著葉凡才沒有倒下。
她的意識也被拖了進去。
她站在一座大殿前。殿門破碎，樑柱斷裂，地面鋪滿屍體。她穿著鳳袍，但已經染血。腳下踩到一塊碎片，低頭看，是半枚玉璽。她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耳邊響起腳步聲。
一群士兵走來，盔甲漆黑，旗幟上是帝國圖騰。他們看見她，舉起長槍。
“女帝在此！取首級者，封萬戶侯！”
她拔劍。
劍剛出鞘一半，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她最信任的大將軍。他站在臺階上，手中持令旗，眼神冰冷。
“陛下已亡國，何必再負隅頑抗？”
她愣住。
下一秒，長槍刺穿她的肩膀。她咬牙不叫，反手揮劍斬斷槍頭，轉身面對叛將。可更多的槍尖對準了她。她知道逃不掉了。
火把扔了過來。
火焰爬上她的衣袍。她站著沒動，看著那些人後退，看著他們歡呼。劇痛襲來，她終於跪下。最後一刻，她抬頭看向天空，烏雲密佈，沒有星月。
現實中的她，眼角滑下一滴淚。
那滴淚不是溼的，而是帶著溫度，像燒紅的鐵水滾落。她的睫毛顫動，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甚麼，卻只吐出一口帶血的氣。
兩人的靈力連線仍在繼續。
但性質變了。
原本溫潤滋養的光膜如今斑駁不堪，裂痕遍佈。青色靈力開始泛黑，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擴散。銀白色的光芒也出現焦痕，像是被火燒過，邊緣捲曲發暗。這些被汙染的力量仍在彼此傳遞，透過手掌交合處來回流動。
他們的身體還在盤坐，姿勢未變。可內在已經失控。
葉凡的臉色越來越白，唇色發青。他的脖頸血管凸起，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衝撞。他的牙齒緊咬，下唇被咬破，血順著下巴滴落。
倪月的長髮無風自動。
一縷髮絲從肩頭滑下，垂到胸前，沾上了她手背上的血。她的右手終於不再抽搐，而是慢慢抬起，指尖指向虛空。她的動作很慢，像是被誰操控著。那隻手最後停在心口位置，食指微微彎曲，像要戳進去。
護甲的光芒又弱了一分。
地面紫氣還在上升，但速度慢了。它們纏繞在兩人足下，試圖提供靈氣，卻被那層破裂的光膜擋住，無法真正滲入。有些紫氣甚至被染成灰黑色，升到半空就消散了。
劫雷依舊懸在天上。
它沒有落下，也沒有消失。紫黑色的雲團越縮越緊，中心形成一個旋渦。那裡沒有閃電，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一股壓力從高空壓下，讓承劫臺的碎石輕輕震動。
葉凡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難道……我們錯了嗎？”
這個念頭一出現，光膜上的裂痕立刻擴大。原本只是細線般的縫隙，現在裂成幾塊，像碎裂的玻璃。青黑二色靈力交織處出現斷層，連線變得不穩定。
他的意志在動搖。
正是因為信任對方，才讓心魔有了入口。他們敞開心扉，共享記憶，交換情緒。可現在，這份信任成了弱點。恐懼順著連線反向滲透，把幻象送進彼此識海。
他想切斷連線。
但他不敢。他知道一旦放手，倪月可能撐不住。他也怕自己徹底陷入幻境，再也醒不過來。可繼續連著，兩個人都會被拖垮。
他的手指動了動。
不是主動收緊，而是本能地回握。哪怕意識模糊，身體還記得她的溫度。
倪月的指尖離心口只剩一寸。
她的動作停住了。不是因為她清醒了，而是因為另一股力量在拉扯她。是葉凡傳來的靈力，雖然已被汙染，但仍有一絲純淨殘存。那股力量順著經脈衝進她的心臟，讓她手指僵住。
她沒低頭看。
她還在看著那座燃燒的皇城。火勢更大了，濃煙遮天蔽日。她跪在廢墟中，鳳冠歪斜，血從額頭流下。可她的背依然挺直。
現實中的她，指甲摳進了掌心。
血從指縫滲出，滴在膝蓋上。
承劫臺的裂縫又裂開了一些。
新的紫光從地底湧出，混入原有的紫氣中。這些光顏色更深，帶著一絲腥味。它們貼著地面爬行，像蛇一樣繞向兩人。一部分纏上葉凡的小腿，一部分攀上倪月的裙襬。
這些不是靈氣。
是劫毒殘留，被心魔喚醒，趁機侵入。
葉凡的身體猛地一抖。
他喉間發出一聲悶哼，像是被甚麼東西刺穿。他的眉心皺成川字，整張臉因痛苦扭曲。可他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倪月的睫毛忽然停下顫動。
她的眼球定住了。
在她識海深處，那座燃燒的宮殿突然安靜下來。火焰還在燒，但沒有聲音。風停了，連敵軍的吶喊都消失了。她抬起頭，看到天空裂開一道縫。
一道光從裡面照下來。
很小，很遠，卻讓她胸口一熱。
她的手指，終於沒能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