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銀線仍在發燙,像一縷未熄的火種埋在皮肉之下。倪月睜開眼,晨光已漫過窗欞,映在她指尖微微顫動的靈息上。昨夜那道共鳴並未消散,反而隨著每一次呼吸,在經脈中緩緩遊走,牽引著右臂新通的靈流形成閉環。
她起身盤坐於蒲團中央,不再運轉宗族所授的《凝氣訣》,而是以神識為引,將靈力匯入一條極為隱秘的側絡——那是前世記憶中的“星露引脈圖”所標定的路徑。此法繞開肩井淤結,借督脈分支反哺丹田,雖極細微,卻能完成三週天迴圈而不洩一絲靈氣。
半個時辰後,她收功起身,衣袖微揚,掌心銀光一閃即逝。這具身體仍孱弱,但已有轉機。
今日是庶支弟子的基礎修煉課。教習長老端坐高臺,逐一查驗運功狀態。輪到倪月時,她垂首上前,表面依《凝氣訣》口訣行功,實則以內息節奏差掩藏真實運轉軌跡。靈力自丹田升起,貼經脈壁流轉三圈,最後一圈回流之際,純度竟比初入時提升近半。
長老眉頭微皺:“你如何做到靈氣回流不散?”
“只是反覆練習,不敢有半分懈怠。”她低頭答道,語氣平穩。
長老凝視她片刻,又探出一道靈識掃過其經脈,未見異常波動,只得提筆記下:“庶支倪月,根基穩固,建議觀察。”
臺下幾名嫡系子弟低聲議論。有人冷笑:“不過多練了幾遍罷了,也值得記名?”另一人眯眼盯著倪月離去的背影:“她剛才那一瞬的靈流節奏……不太對勁。”
倪月未回頭,徑直回到列隊末尾。她知道,這一絲異樣已被察覺,但無憑無據,無法定罪。宗族規矩森嚴,若被發現篡改功法路線,輕則訓誡,重則剝奪修煉資格。可若永遠循規蹈矩,庶支子弟終其一生也只能停留在入門境界。
她需要一次機會,一次能在眾人面前展露實力卻不觸犯規則的機會。
三日後,小型功法展示會將在演武場舉行。所有二十歲以下弟子皆可報名,評審長老將根據表現決定是否推薦進入高階課程。
當晚子時,院中無人。倪月立於石坪中央,閉目調息。前世身為女帝,她統御萬軍,亦精通術法精微之道。從《靈犀典·術卷》中提煉出的“靈光疊印”,非攻伐之技,重在控制與韻律,正適合此刻使用。
她緩緩抬手,靈力自心口靈穴湧出,壓縮成環狀結構。第一層光環浮現掌心,淡如薄霧;第二層疊加其外,亮度略增;第三層、第四層……每一層都需精準掌控靈力密度與旋轉頻率,稍有偏差便會崩解。
至第六層成型時,她的額角已滲出細汗。第七層最難,必須與前六層保持完全同步的共振頻率。她屏息凝神,指尖輕顫,終於在第七層亮起的剎那,聽見遠處鐘樓傳來晨鐘第一響。
鐘聲盪開,七層光環隨之輕震,草葉簌簌作響,如同雨落。
成了。
她收手靜立,體內靈脈微微發燙,但並無反噬跡象。此技已可穩定施展,只待時機。
展示會當日,演武場聚滿弟子。嫡系弟子乙率先登場,雙掌翻飛間燃起赤紅火焰,施展出家族秘傳“烈陽掌”。火光沖天,熱浪逼人,贏得滿堂喝彩。
隨後數人皆走剛猛路線,或拳風裂石,或劍氣破空,氣氛熾烈。
輪到庶支出場時,人群漸顯輕慢。有人低語:“這些人都練不到肩井以上,能有甚麼花樣?”另有一人嗤笑:“怕是連氣都聚不穩,上來就抖。”
倪月緩步上前,紫裙拂地,銀紋微閃。
她站定臺心,閉目凝神。剎那間,掌心浮現出七層淡銀光環,層層巢狀,緩緩旋轉。全場喧譁驟停。
第一層光暈柔和如月華,第二層略亮,第三層起始加速,至第七層時已達極致精密。七環同轉,竟無聲無息,唯有空氣中細微震顫洩露其存在。
當第七環完全點亮,全場寂靜。
評審長老之一猛然抬頭,手中玉簡微微發燙。他低聲道:“這不像我們教的……”
話音未落,倪月指尖輕推,七環脫掌而出,懸浮空中三息不墜。而後如星塵灑落,點點光芒飄散於風中,草尖輕顫,露珠滾落。
譁然四起。
“這是甚麼技法?”
“靈控精度竟達如此程度!”
“她才多大年紀?”
一名長老提筆記下:“倪月,靈控天賦卓絕,建議錄入內門候選名錄。”
臺下,嫡系弟子乙臉色陰沉。他本以為今日必奪頭籌,卻不料被一名庶女壓過風頭。他盯著倪月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戾氣。
“雕蟲小技,華而不實。”他冷聲開口,“真正的術法,當以威能論高低,不是玩些光影把戲。”
倪月轉身望來,目光平靜無波。她未反駁,只是輕輕合攏手掌。掌心餘溫尚存,銀線再度微顫,似有回應。
長老們交頭接耳,已有三人點頭認可。其中一人宣佈:“本次展示會結果將於三日後公佈,候選人名單將張貼於宗祠門外。”
人群開始散去,唯有倪月仍立於演武臺邊緣。風吹動她的長髮與裙袂,遠處高牆之上,銅鈴輕響。
她望著那堵隔絕嫡庶的牆,掌心再次攤開。銀光雖隱,卻未熄滅。
就在此時,一道靈識掃過她的背影,極其隱蔽,來自高臺角落。那名曾記錄她表現的長老,正悄然收起一枚玉符。
倪月毫無察覺,只覺心口靈穴微微一跳。
她轉身步入迴廊,腳步未停。
演武場空曠下來,一片落葉飄落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葉緣焦黑,如同被無形之火灼燒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