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
修仙界最老的建築之一，釘在九州大陸正中央的天樞峰頂上。地基扎進地脈七百丈，閣頂戳進雲裡三千尺，整個修仙界的氣運在這兒打結、匯攏、再散出去。
是樞紐，也是命根子。
沈知意以前只在原著裡讀過這地方。書上寫天機閣常年裹在金色祥雲裡頭，閣頂懸著一枚巨大的天機星盤，日夜不歇地轉，推演天下氣運走向。
現在她親眼看見了。
祥雲還在。顏色不對。
應該是暖融融的金，此刻褪成一種病懨懨的灰白，像大失血之後的人臉。
天機星盤還在轉，慢得不正常，每挪一格就咔嗒一聲，沉悶的，拖著尾音，像一口氣提不上來。
而天機閣正上方，半空裡懸著一坨東西。
巨大的暗銀色金屬框架，形狀像一隻倒扣的漏斗。底部的開口對準閣頂，頂端接著一根粗如城門柱的管道，管道往上延伸，沒入雲層。
漏斗內壁刻滿了高維符文，和淨世號上那些一個路數。符文高頻率閃爍，每閃一次，就有一縷肉眼可見的金色絲線從天機閣屋頂被抽出來，順著管道往上送。
金色絲線。
氣運。
修仙界萬物生靈、山川靈脈、宗門傳承、個人際遇，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運數”，在天機閣的樞紐節點上凝成了實體，正一根一根地被往外抽。
沈知意站在三里外的山脊上，銀白狐耳微微轉了轉，眯著眼盯了兩秒那臺提取器。
“吸管。”
姬淵站在她左側，焚空橫在腰間。暗金色豎瞳盯著半空那坨廢鐵，瞳孔收到最細，不是忌憚，是在算角度。從哪兒下刀能讓它碎得最利索。
系統在腦海裡彈出掃描結果。
叮。
【高維氣運提取器，執行時長約七十二小時。已抽取修仙界總氣運的11.3%。提取器周圍部署有維度摺疊防禦矩陣，內部駐守清道夫殘黨約六十人，領頭者獵王副官，代號“織網者”。】
【天機閣內部尚有被困修士三十七人，生命體徵微弱，存活。】
沈知意指尖在控制終端上點了兩下，調出獵王晶片裡解析出的殘黨部署圖。
全息投影在掌心鋪開，藍色光點密密麻麻。
六十個，不多。
但擺法講究。
沒有集中駐守，以天機閣為圓心、提取器為軸心，半徑兩裡範圍內一層套一層地鋪了維度摺疊節點。每個節點是一臺小型空間扭曲發生器，彼此訊號鏈路聯網，拼成一張維度迷宮。
踏進這個範圍，上下左右前後六個方向全被攪碎重組，每走一步都可能繞回原點，也可能走進鏡子裡。
沈知意看了三秒部署圖。
合上了。
“走吧。”
她邁步往天機閣方向走。毛絨拖鞋踩在碎石上，步子懶洋洋的，像去逛自家後院。
姬淵跟上。
兩人走出不到五十丈，空氣變了。
不是溫度溼度的事。是空間本身在扭。
腳下碎石路忽然變成光滑鏡面，頭頂天空碎成無數塊不規則拼圖，每一塊映著不同角度的天機閣倒影。
維度迷宮啟動了。
沈知意腳步沒停。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鏡面，映出她自己的臉。銀白狐耳，淚痣，瞳孔深處一點若隱若現的金光。
鏡面開始動了。四面八方的鏡子像活過來一樣往她逼，每一面映著不同場景：天機閣走廊、空曠虛空，有的乾脆映著身後來時的路，想把方向感攪渾。
叮。
系統提示音。
【維度迷宮已啟用。空間座標鎖定，常規移動無效。建議宿主——】
“不用建議。”
沈知意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獵王的斷臂。
從淨世號控制室撿回來的那條。暗金銀白色的血乾透了，截面上肌肉纖維暴露在空氣裡發灰。但前臂內側嵌的那塊生物識別晶片還亮著，微弱的藍光在乾涸面板下一閃一閃。
沈知意把晶片摳下來，兩根手指捏著，懟進控制終端介面。
咔噠。
晶片接入。全息螢幕上瞬間湧入一大堆高維加密資料流。
“小三，接管。”
系統沒吱聲。但全息螢幕上資料流在半秒內全部解密，重新編譯成她看得懂的介面。
維度迷宮的完整控制許可權。
每一個摺疊節點的座標、每一條路徑的扭曲引數、所有出入口的實時狀態，全攤在她面前了。
沈知意十指落在全息面板上。
手指動得飛快，在光幕上拖出殘影。表情倒是閒的，嘴角甚至掛著點笑意，像在玩一款上手就會的消消樂。
“小三，把他們的出口座標全改成天機閣後山的化糞池。”
叮。
【已修改。六十個出口座標已全部重定向至天機閣後山廢棄汙水處理設施。】
“迷宮路徑呢？”
沈知意手指劃了個弧，把迷宮三維結構圖旋轉了九十度，盯著那些交錯纏繞的空間通道。
“貪吃蛇模式。”
【請宿主明確“貪吃蛇模式”的引數定義。】
“路徑自動延伸，追蹤最近的活物，通道越走越窄，走到頭自動折返，折返路比來時長三倍。”
她頓了一下。
“只追蹤高維能量特徵的目標，閣裡被困的修士別碰。”
叮。
【引數已設定。正在重組迷宮路徑——】
鏡面世界翻了個底朝天。
四面八方的鏡子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攪動的萬花筒，嘩啦啦旋轉、拼接、錯位。籠罩天機閣的維度迷宮三秒之內被改了底層邏輯。
那些躲在暗處的清道夫士兵，一個個從隱蔽節點裡被“倒”出來。
空間通道追著他們跑。
往左拐，通道往左延伸。往右跑，通道往右追。越來越窄，窄到最後只容側身，前方永遠是看不到頭的鏡面走廊，後面的路在飛速縮短。
有人拔出高維武器轟鏡壁。能量束打上去被完美反射，彈回來糊了自己一臉。
有人啟動緊急傳送，白光一閃。
噗通。
天機閣後山，廢棄了上百年的汙水池，濺起一朵惡臭的水花。
沈知意麵前的迷宮通道自動讓開了一條路。筆直，乾淨，直通天機閣正門。
她收起全息面板，踩著毛絨拖鞋往前走。
姬淵的焚空從頭到尾沒出鞘。
他走她身側，手插在袖子裡，暗金色豎瞳掃了一圈正在崩塌重組的鏡面空間。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硬憋回去了。
化糞池。貪吃蛇。
他媳婦腦子裡裝的到底是甚麼。
天機閣正門敞著。
門板不知甚麼時候被卸了下來，靠在牆邊，表面被某種高維能量灼出大片焦痕。
門內大廳一片狼藉。天機星盤底座被拆了半截，零件散了一地。牆壁上原本鑲嵌推演玉簡的凹槽全空了，塞滿高維訊號中繼器的線路。
大廳正中央，一張光幕構成的指揮台懸在半空。上面全是提取器執行資料和氣運傳輸的進度條。
指揮台後頭有個人。
半癱在一把椅子上，椅子是拿天機閣的星象儀改裝的，一條腿翹著，手裡端杯茶。
看見沈知意進來，他把茶杯擱下了。擱得很慢，慢到存心。
“你就是毀了淨世號的那個土著？”
他站起來。瘦，穿著和獵王同款的暗紅色制服，沒戴兜帽。一張窄長臉，帶幾分陰鷙。左眼下方一道疤，從眼角拉到顴骨，老傷了。
織網者。獵王副官。
他掃了一眼沈知意，又掃了一眼姬淵，目光在焚空上頓了兩秒。
“維度迷宮被破解了？”
語氣裡沒慌，甚至有點樂。
“有點意思。那些廢物活該被你耍。”
他從指揮台後面繞出來，雙手背在身後。
“但提取器已經轉了七十二個小時。你們這個世界百分之十一的氣運已經送走了。你就算殺了我、關了機器，那些東西也回不來。”
他笑了。臉上那道疤隨著笑容扭歪，擰出一道難看的弧。
“你們的靈脈在枯，機緣在薄，修士突破的天花板在一寸一寸往下壓。感覺到了嗎？這就是——”
聲音斷了。
姬淵的鞋底已經壓在他後腦勺上了。
沒有過渡。上一瞬還站在五步外，下一瞬人就到了。織網者的護體能量層連個水花都沒來得及翻，整個人從站著直接被摁成了貼地。
臉砸在地板上。
鼻樑骨咔嚓一聲，鼻血糊了一片。地面從他臉底下炸開裂紋，蛛網似的往外蔓了三丈遠。
“關裝置。”
姬淵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腳底又碾了一下。
“不關就死。”
織網者趴在地上，血從鼻孔和嘴角一塊兒往外淌。雙手撐著地面，指甲摳進裂縫裡，青筋一條條拱起來。
他沒求饒。
他笑了。咕嚕嚕地笑，血沫子和笑聲攪在一塊兒。
右手從地板上翻過來。掌心裡攥著個拇指大的暗紅色按鈕。
“提取器的自毀裝置。”
他的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裹著血沫。
“按下去，三十秒炸管道。那百分之十一的氣運不會回來，會碎成渣，永久消散。”
拇指搭上了按鈕。
“主神的大軍，已經鎖定你們這個位面了。”
他把後槽牙咬碎了。血和唾沫一塊兒噴出來，濺在地板上。
拇指按了下去。
暗紅色的光從按鈕表面炸開，訊號穿過天機閣穹頂，直衝天際。
半空中提取器發出一聲尖銳到扎耳膜的嘶鳴，整個機械框架劇烈抖起來。
沈知意沒看提取器。
她抬頭。看天。
雲層在裂。
不是被風吹散的裂法。是正中央被甚麼東西生生撕開的。裂口邊緣的顏色不是雲白，是一種不屬於這片天空的漆黑。
裂縫在擴。
裂縫那頭，有甚麼東西正往這邊看。
一隻眼。
佔了半個天穹的巨大機械豎眼。
暗紅色虹膜由無數精密齒輪和法則紋路咬合而成，瞳孔是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它緩緩睜開，目光穿透雲層裂口，俯瞰整個修仙界。
沈知意腦海裡的系統炸了鍋。
【警告！檢測到超維度觀測裝置鎖定！】
【訊號源：高維文明主神艦隊前哨陣列！】
【它在標記這個世界的座標。】
天空中那隻機械巨眼的瞳孔深處，一個暗紅色光點亮了。
對準天機閣。
對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