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比沈知意預想的還漂亮。
四面環山，谷底開闊，一條銀色的溪流從北側的斷崖上掛下來，水霧在陽光裡折出一道七彩虹橋。
溪流兩岸長滿了發光的植物。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發光。
一種叫“星蕊藤”的藤蔓植物纏滿了谷壁，每片葉子的葉脈裡都淌著淡藍色的熒光液，白天看只是微微泛光，但據說到了夜裡，整個山谷會像一隻倒扣的星空碗。
空氣甜的。
沈知意從龍背上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眯了眯眼。
不是普通的空氣清新，是魔力濃度高到吸進肺裡之後，整個胸腔跟著暖了一層的那種甜。
面板表面的毛孔像是自己活了過來，貪婪地往裡吸，酥酥麻麻，比上個位面最貴的那款奈米修復液還舒服。
“就這兒了。”
她拍板拍得乾脆利落，甚至沒等夜棘把龍身完全降到巖臺上就已經開始在腦子裡規劃佈局了。
主臥朝南，落地窗正對瀑布。
溫泉池要露天的，嵌在溪流邊，能一邊泡澡一邊聽水聲。
餐廳建在那棵最大的發光古樹旁邊，天然氛圍燈，省電。
姬淵從她身後走下龍背。
黑色衣襬拂過龍鱗，落地無聲。
他掃了一眼四周。
目光從谷口到谷底，從溪流到斷崖，最後落在沈知意正對著那片空地比劃的背影上。
沒評價風景。
只是站到了她身後，微微側身，剛好擋住谷口灌進來的穿堂風。
三秒後，弓弦響了。
嗡。
箭矢從東側的樹冠間射出，軌跡精準，目標是夜棘的左眼。
精靈遊俠的標準警告射擊，不傷要害，但意思很明確：這裡不歡迎你。
箭沒到。
阿萊娜的狼牙棒橫著一擋，箭桿撞上星空紫的棒身，咔嚓折成兩截，箭頭嵌進棒上的倒刺縫裡，尾羽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誰？”
銀髮蘿莉扛著棒轉了一圈，銀色眸子掃向樹冠，虎牙齜了出來。
樹冠晃了晃。
五個身影從枝葉間躍下，落地的動作輕盈到連樹葉都沒掉一片。
精靈。
清一色綠色皮甲，長弓在手，箭壺斜挎，面容清雋到人類畫家看了會原地自卑。
為首的精靈遊俠隊長目測一米八五，金色長髮編成三股辮垂在胸前，眉心一點翠綠色的家徽紋，尖耳朵微微後壓。
精靈表達警惕的肢體語言。
“外來者。”
隊長的聲音像溪水流過鵝卵石，好聽歸好聽，但語氣裡的排斥跟豎了一圈鐵絲網似的。
“此處為翡翠谷精靈族的世代領地，未經長老議會允許，任何人不得——”
沈知意掏東西的速度比他念完這段臺詞快。
她從腰間小包裡抽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羊皮紙，啪地一聲展開，懟到精靈隊長臉上。
距離近到精靈隊長不得不往後仰了仰脖子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羊皮紙的抬頭印著三個暗紅色墨水寫的大字——土地徵用許可。
下面是正文。
“茲批准沈知意女士徵用翡翠谷全域，包括但不限於地上建築用地、地下礦產資源、水域使用權及空域管理權。徵用期限：永久。補償方案：包吃包住帶五險一金。”
落款處蓋著一枚巨大的、形狀很不規則的印章。
仔細看，那個印章的形狀是一根狼牙棒。
阿萊娜親自刻的。
用她的棒頭蘸了硃砂直接杵上去的，歪歪扭扭，硃砂濺出了邊框，但蓋得很用力。
旁邊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手寫字：
“本女王說了算。不服來打。”
簽名：阿萊娜·馮·暴風。
精靈隊長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認得那個名字。
三天前才加冕的新女王，踩著王宮廢墟登基的那位。
訊息傳到精靈谷的時候，長老議會整整開了六個小時的緊急會議，最後的結論是——別惹。
但精靈的骨頭不允許他就這麼軟。
“我族自立於王國建立之前，從不隸屬於任何人類君主——”
沈知意把羊皮紙往回一收，利索疊好塞回包裡。
“知道了。”
她打斷他，語氣像在聽一段背爛了的課文。
“你們精靈族歷史悠久、血脈高貴、與自然共生、不屈於任何外力。這段話我在八個位面聽過六個版本，你們連臺詞都是批次產的。”
精靈隊長的尖耳朵抖了一下。
沈知意偏了偏頭，看向姬淵。
“阿淵，幫個忙。”
姬淵站在原地，沒動。
但他抬了一下右手。
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像要彈一顆彈珠。
指腹間凝出一滴暗金色的液體，比露珠小，比琥珀濃，表面流轉著深沉的魔力光澤。
黑龍的本命精血。
不是夜棘的，是他自己的。
他彈了一下。
那滴精血脫手，速度不快，劃出一條短短的暗金色弧線，落在谷口右側一塊灰白色的巨石上。
沒有聲音。
先是巨石裂了。
從精血落點為圓心，裂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朝四面蔓延，整塊三米高的巨石兩秒之內碎成了齏粉。
然後是地面。
裂縫從巨石的位置繼續往下延伸，穿過草皮，穿過表土層，穿過碎石層，一路向下。
沈知意感覺到腳下傳來一陣持續的低頻震動，像甚麼東西在地殼深處被撬開了。
五秒。
一個直徑約十五米的圓形坑洞在谷口右側憑空出現。
深度目測三十米往上，坑壁光滑如切割，橫截面上各種岩層的紋理清晰可見。
然後水來了。
咕嚕嚕。
先是一個氣泡從坑底冒上來，在空氣中啵地一聲炸開，帶出一股濃烈的硫磺味和礦物質的腥甜。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氣泡爭先恐後地湧出，泉水跟著翻上來，滾燙的，冒著蒸騰的白色水汽。
溫泉。
天然的，高品質的，礦物質含量爆表的野生溫泉。
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不到半分鐘就蓄到了坑洞的三分之二，水面蒸騰的白汽在晨光裡散成一團柔軟的霧。
空氣裡瀰漫著溫熱的水汽和淡淡的硫磺味，混著山谷本就濃郁的魔力氣息，鼻腔到肺葉都暖洋洋的。
五個精靈遊俠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弓還在手上，但弦不知甚麼時候鬆了。
精靈隊長的嘴張著，尖耳朵從後壓變成了向兩側平展。
精靈表達震驚的肢體語言。
他見過大法師塑形地貌，見過上古巨龍撕裂山脈。
沒見過有人彈了一下手指就鑿出一口溫泉的。
沈知意走到新鮮出爐的溫泉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溫。
燙，但舒服的燙。
指尖碰到泉水的瞬間，系統在腦子裡自動彈了個檢測面板。
叮。
【水溫：48.7℃。礦物質成分：偏矽酸、鍶、鋰、硒、氡，含量均超標——好的那種超標。附贈微量遊離態魔力元素，泡一個小時約等於冥想修煉三天。】
【宿主，這泉水比上上個位面那家五星級溫泉酒店的招牌池子好出十七倍。免費的。】
沈知意滿意地把手收回來，在裙襬上擦了擦水漬。
站起身，看向還在發愣的精靈隊長。
“通知你們長老來一趟。”
她指了指腳下冒著熱氣的溫泉，又指了指身後那頭蹲在巖臺上、背上綁著真皮座椅的黑龍，最後指了指姬淵。
“帶上簡歷。”
精靈長老來得比沈知意預想的快。
大概是精靈隊長回去彙報的時候，描述了一下“有人彈手指鑿出一口溫泉”這件事，長老議會的六小時緊急會議流程直接縮成了六分鐘。
結論也從“別惹”升級成了“快跑去報到”。
長老是個看著像三十來歲實際上活了一千多年的女精靈，銀色長髮垂到腰際，穿著一身繁複的藤蔓編織禮服，走路的姿態優雅到連裙襬的擺動頻率都是對稱的。
她帶著全族八百多號精靈，浩浩蕩蕩地從山谷深處走出來。
沈知意坐在夜棘的真皮座椅上，翹著腿翻系統商城，等人到齊了才抬起頭掃了一眼。
八百多個精靈整整齊齊站在谷底的空地上，按年齡和技能分了方陣。
弓箭手方陣、草藥師方陣、自然法師方陣、手工匠人方陣，甚至還有一個只有十二個成員的“星蕊藤培育專家組”。
精靈長老走到最前面，行了一個精靈族最高規格的禮。
右手覆胸，左手展開朝向天空，彎腰九十度。
“翡翠谷族長艾琳娜·銀葉，攜全族，願為新主效力。”
聲音沉穩，但沈知意注意到她行禮時藤蔓禮服的袖口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怕姬淵。
是心疼。
一千多年的世代領地，從今天開始就是別人的了。
沈知意跳下龍背，走到艾琳娜面前。
“別緊張，不趕你們走。”
她從腰間小包裡掏出一個平板大小的金屬方塊，上個位面淘來的全自動建築機器人遙控終端。
“你們繼續住這兒，但這片地要重新規劃。你們的自然魔法負責綠化和生態維護，硬體部分我來。”
她按了幾下終端螢幕，把腦子裡的度假村草圖投影到半空中。
三維全息投影在空氣中展開，精靈們齊刷刷仰頭看著那團懸浮的藍色光影，八百多雙眼睛同時瞪圓。
一座融合了賽博與奇幻風格的度假村立體模型旋轉著展示每一個細節。
流線型的金屬穹頂嵌在活體巨樹的枝幹間，藤蔓和光纖纏繞在一起，外牆覆蓋著自修復的生物合金板，每塊板面上都預留了星蕊藤攀爬的凹槽。
三天。
只用了三天。
全自動建築機器人負責框架和硬體。
金屬結構、管線鋪設、能源模組，那些精靈們看了覺得“褻瀆自然”但又不得不承認確實好用的東西。
精靈的自然魔法負責軟裝。
讓活體藤蔓長成牆壁，讓發光花朵嵌入天花板充當燈具，讓溪流改道穿過每間客房的陽臺底下。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棵星蕊藤被精靈園藝師引導著纏上了主樓穹頂。
藍色的熒光脈絡沿著金屬骨架蔓延開來，太陽完全落山的那一刻，整座度假村亮了。
像一顆鑲在山谷裡的藍色星星。
沈知意站在主樓二層的露天陽臺上，看著腳下發光的建築群，發出了一聲真心實意的滿足嘆息。
然後她換了衣服。
暗金鱗甲裙脫了，收進空間包。
換上一件寬鬆到快能當被子的白色浴袍，棉的，厚的，領口鬆鬆垮垮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線條。
腰帶隨便繫了一下，蝴蝶結歪歪扭扭的。
趿拉著一雙不知道從哪個位面順來的毛絨拖鞋，沈知意走進了那個三天前被姬淵一指彈出來的露天溫泉池。
池子經過精靈石匠的修整，邊緣鋪了一圈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水底嵌著幾顆低功率的魔力暖石，恆溫。
池邊種了一圈矮矮的發光灌木，藍色熒光柔和地映在水面上，和升騰的白色水汽混在一起，像一團溫熱的藍色雲。
沈知意解開浴袍，整個人滑進溫泉裡。
熱水沒過肩膀的瞬間，她腦子裡所有正在轉的念頭同時被按了暫停鍵。
舒服。
那種骨頭縫都鬆開了的舒服。
泉水裡的遊離魔力透過面板往經脈裡滲，酥酥麻麻的，她仰頭靠在池邊的青石板上，長髮散在水面，髮尾在熱水裡漂成一朵慵懶的黑色花。
“呼——”
一聲長長的喟嘆，把最近幾天攢著的疲憊全呼了出去。
旁邊金屬託盤上放著一杯冰鎮的漿果汁，剛榨的，紫紅色的液麵浮著幾粒碎冰，杯壁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精靈少女送來的，端過來的時候兩隻手都在抖。
不是怕沈知意，是怕蹲在溫泉池旁邊那條縮成貓咪大小還是很嚇人的黑龍。
沈知意摸起杯子喝了一口。
冰甜的漿果汁和熱騰騰的泉水，一冷一熱撞在一起，她眯起眼，眼角擠出一點舒適的細紋。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很輕，但她認得。
姬淵沒換衣服。
一身黑色襯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那片之前滲血的位置已經被他自己處理過了，蒼白的面板上留著幾道淡淡的暗紅色細紋，像褪色的舊傷疤。
他走到池邊，沒下水。
在沈知意右手邊坐下來，長腿屈起一條，手臂搭在膝蓋上，姿態鬆散，像在自家後院坐著。
指尖捏著一小串果子。
不是普通的葡萄。
精靈特供的靈石葡萄，每顆都是半透明的淡紫色，裡頭能看到微小的魔力光點在流動，像一顆顆微縮的星球。
他低著頭，手指捏住一顆葡萄的蒂部，另一隻手的拇指食指掐住果皮邊緣，慢條斯理地剝。
力道拿捏得極其微妙。
薄如蟬翼的果皮被完整地揭下來，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果肉，一絲筋絡都沒破。
剛劈開過六翼聖光巨人的手。
剝起葡萄來倒是溫柔得很。
他把剝好的果肉遞到沈知意嘴邊。
指腹託著那顆晶瑩的小球，掌心朝上，手指微曲。
指腹擦過她的下唇。
很輕。
輕到可以當作不小心。
但他的手指在那個位置停了半秒，比“不小心”多出來的半秒。
沈知意偏了偏頭，看著那顆發著微光的葡萄，又抬眼看遞葡萄的人。
水汽氤氳裡，姬淵的暗金色眸子垂著，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表情淡得像池面上的霧。
但遞果子的手很穩。
她把杯子擱回托盤上，張嘴咬住了果肉。
汁水在口腔裡炸開，清甜，發涼，帶著一絲過舌時酥酥的麻。
但她沒鬆口。
果肉咬走了大半，嘴唇卻順勢叼住了他的指尖。
柔軟的唇瓣合攏在他食指的第一個指節上，溫熱的，帶著一點泉水的潮溼。
姬淵的手指僵了一下。
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視線從果肉的位置慢慢往上，落在她眼底。
沈知意叼著他的指尖，眼角彎了一下，彎出一個狡黠到發亮的弧度。
熱氣，水汽，藍色的熒光，發光的灌木。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分辨對方呼吸裡的溫度。
姬淵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抽手。
指尖在她唇間又停了一秒。
然後慢慢抽出來。
指腹從她的下唇上滑過去，帶走一點水漬和果汁的溼痕。
收回來的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指腹上殘留的溫度。
“……吃葡萄。”
聲音啞得像被水汽泡過。
沈知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把嘴裡剩下的果肉嚼了嚥下去，心情好得差點哼出聲。
然後腦子裡叮的一聲。
系統面板彈開，字型比平時大了兩號，閃著紅色的警示邊框。
【叮！檢測到位面邊緣出現空間裂縫，有不明高維生物正在嘗試偷渡入場。裂縫座標：距當前位置1200公里，西北方向，正在持續擴大中。】
【預計突破時間——】
沈知意的眼底閃過一絲光。
溫泉水還是那麼熱，發光灌木還是那麼藍，姬淵手裡正在剝第二顆葡萄。
她靠在池邊沒動，嘴角那點弧度也沒收。
只是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
腦子裡那個紅色的警示框，還在一閃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