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不讓茂宗來祭祖，說到底，還是不承認他是武家人，哪怕已經在一個戶口本上了。
武老太的情緒有了宣洩口，“喲！咱家的工人來了？武紹忠，你以為分家了就翅膀硬了？一年就這一次還來這麼晚，你不怕你爺晚上來找你？”
武紹忠冷笑，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差了，“奶奶你縱著大伯大伯母薄待老四這麼多年都不怕我爺來找你，我怕甚麼？”
武老太一雙渾濁的眼死死瞪著武紹忠，指著他的手抖了又抖，“袁愛英！你看你教的好兒子！”
袁愛英低頭收拾墳前的雜草，“你們武家的種，我可不敢當。”
“你...”
“行了！”武萍剛皺眉出聲，“媽少說兩句！當著爸的面都吵啥呢？”
武紹忠冷哼一聲。
武老頭去世後，武老太就做主把村裡的地給賣了，現在一家十來口人就窩在老宅的草泥屋裡乾瞪眼。
吳葉搓搓手，“弟妹，這回回來祭祖...你沒帶菜？”
武家一直有傳統，每年祭祖的時候都會回來歇上一晚，燒紙錢祭祖。
按理說國家不允許幹這些，不過農村也沒人管就是了，也沒人嘴欠去舉報，誰家還沒個祖宗了？
每年這個時候大家就會回來，在老房子做頓團圓飯，祭了先祖後聚完餐再各自散去，自從武老頭去鎮裡安家，沒長住村裡這規矩就定下來了。
不過老家連塊地兒都沒有，武老太那德行顯然也別想同村的誰能遞把菜給她，袁愛英就更不用說了，壓根沒和武萍衝老家這些親戚走動。
每年老大家就裝憨，菜啊肉啊都是袁愛英拎回來的。
今年也不例外，袁愛英讓武紹斌把手裡的菜遞過去，比起往年來那是真的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兒。
“這麼團肉糰子？這麼多人咋吃？”武老太第一個不幹。
袁愛英冷笑，“老太太，我家這麼多口人吃飯，就我一個拿幹工資的，有這肉糰子吃就不錯了。”
武老太跳起來，“武紹忠工資和你一邊高了！你們一家是吞金不是！一年到頭除了過年就祭祖這會兒你爹能吃上你一口熱乎飯你還捨不得捨不得的，你的孝心讓狗吃了！”
袁愛英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那咋了？我好歹還摸了一個肉糰子出來呢，大哥呢？他都不怕我有甚麼好虧心的？”
武萍剛眸色冷了下來，等他事兒成了...
武老太指著袁愛英，還要再罵，袁愛英不動聲色的衝袁瀚海使了個眼色。
袁瀚海摳摳腦袋，從懷裡摸出那坨近兩斤的肉來，“小海有肉，給大家吃。”
武紹才那口水咽的，一次這麼大坨肉呢！
武老太也是，雙眼放光，“好孩子！來來來！”
袁愛英拉住袁瀚海，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你這孩子，姑姑還沒說完呢！你就著急。”
武老太轉頭，“你要說啥？孩子孝敬他太爺爺的有你甚麼事兒！”
袁愛英冷笑，“老太太，這可是兩斤肉，你問問你現在這個兒子和你早死那個兒子，誰輕易捨得拿兩斤肉出來祭祖孝敬爸？真拿小海當傻子呢？”
袁愛英看向武萍剛，“自從小海接回來，兩家也沒正式吃過飯。我知道大哥和老太太一直都頗有微詞，今兒我帶小海來祭祖，就是讓他認認門，這段日子，老太太和大嫂也沒少出去說我家小海的壞話，我不住鎮上，都沒少聽這些閒話。
今兒這肉，是拿來堵嘴的。要吃這肉，可以，今後別再讓我聽見你們說小海半句不好，又不要你們武家人養，你們有甚麼可嫌棄的？”
吳葉拉拉武萍剛，武萍剛輕咳一聲，“這不小事兒嗎？一家人常有摩擦是正常的，弟妹你既然今兒都說了，我回去好好說你大嫂。”
袁愛英冷笑，先前拿肉出來之前怎麼沒見他說這好聽話？她看向武老太，“老太太怎麼說？”
武紹才使勁晃盪武老太，武老太挎著臉，“我在外頭說啥了？還輪得到你來編排我了？”
袁愛英笑笑，“得，當我沒說。”說完就伸手去拿肉。
武老太連忙一把搶過，“不說不說！以後都不說了！”
袁愛英這才高高抬起脖子，“大哥大嫂還愣著幹甚麼？這麼多人等著吃飯呢。”
武萍剛想說甚麼，被吳葉拉著走了，她不去正好，還能割個半斤八兩的出來回去給小才開小灶不是？
武萍剛看了一眼外頭大亮的天色，這會兒也不是幹事兒的時候，先幫著媳婦做飯也行，這才跟著吳葉出去搭灶去了。
袁愛英是在乎流言蜚語的人？顯然不是。她帶袁瀚海回來，有些奇怪，只能找個藉口。加上武老三那個蠢貨一心想著拿肉孝順他奶，她順水推舟，免得他心裡不高興在家裡拉拉個臉。
屋裡只剩武老太和袁愛英一家，武紹才都被吳葉拉去幫忙了。
趙浪花著急了啊，她扯扯王茂宗，“走！和媽去幫你大舅婆去！”
一臉貪婪，武紹忠就這麼看著她，他記得，浪花以前不是這樣的...這樣小家子氣...
是啊，武紹忠現在是拿工資的人了，工資還不算低，鋼廠裡福利又好，辦公室裡更是到處都是進步的女同事，他忘了他以前就指著他媽給他寄糧票的落魄生活了。
王茂宗心裡不是滋味，他後奶奶對那個啥表叔能好成這樣...怎麼就不能對他好點呢？還有他媽，明明他在村裡也挺好的，非要嫁來城裡...天天和他後爸吵架，他在家話都不敢大聲說...上次和他媽去他後爸的鋼廠，他後爸那嫌棄的眼神，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王茂宗垂著腦袋，想要把手臂從趙浪花手裡抽出來，手指動了動，還是沒敢。
手臂上鉗制住的粗糲的大掌像是枷鎖，緊緊箍在他年幼的心臟上，終其一生，也無法解下。
袁愛英可沒理這一家三口的小九九，她伸了個懶腰，往外走去，果不其然，武紹斌也跟著出來了。
“媽外頭多冷，你出來幹啥？”武紹斌揣著個手問。
袁愛英笑笑，“你出來幹啥？”
“我看你出來就跟著出來了啊。”武紹斌一臉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