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子人就這麼看著武紹斌，饒是臉皮厚如他，也頂不住耳根子燒得慌。
他很想有骨氣的轉頭就走，再喊一句，“不吃了！”
可他真要這樣做了，怕是一桌人只會更開心。
武紹斌轉頭就跑去洗漱去了。
建華和春芳一人就吃了碗不要糧票的豆腐腦，袁愛英家不像她們兩家，都差不多沒啥壓力了，男人也都在。
她們來是找老姐妹嘮嗑話家常的，不是來蹭吃蹭喝的。
袁愛英也不勸，自己這兩個好友一向界限劃分得比較嚴格，不愛佔別人便宜，也不會讓別人佔便宜，對再親密的人都這樣。
說白了就是利己面更大，走九步得算十步的性格。
袁愛英以前挺不喜歡這樣的，回來只覺得這樣的關係處起來那叫一個舒服。
她但凡能學學她們，不被兒女絆住腳步，做一個真正獨立的個體，上輩子也不會把自己燃燒到死。
武紹斌從灶房出來的時候還被武紹瓊堵住了。
她洗漱完了就窩在灶房裡，沒出去，不想見那兩個老嬸子，話多嘴又毒。
偏偏既是她媽的朋友，也是雞鳴縣裡殷實的人家，得罪不起。
“你給我拿根兒油條來。”
武紹斌樂了，“真有意思你這人。”
武紹瓊拉住他，“你拿不拿？”
武紹斌心裡本來就煩，看著她趾高氣揚的臉更是一股心火冒出來，他‘啪’一下大力甩開武紹瓊的手，“別逼我揍你嗷！”
說完就出去了。
武紹瓊往地上踹了兩腳，都怪她媽！
原來，在家裡沒了媽撐腰她甚麼也不是，要是爸爸知道媽這麼對她，媽鐵定倒黴！
趙向東進來喊她的時候，武紹瓊正在灶房裡翻吃的，她從昨天回孃家，趙向東都帶著女兒吃了兩頓了，她滴米未進。
“走吧，出去。”
“我不去！”
“那兩個嬸子已經走了，院裡只有一家人。”
武紹瓊這才抿抿唇走了出去。
袁愛英手裡拎了個籃子，見趙向東出來朝他招招手。
“叫親家下回別給帶臘肉了，你們一年到頭就過年的時候能見點葷腥，我這雖然不說頓頓都有，但也沒饞到那份兒上。
你們家人口多，別送這些了，知道嗎？”
趙向東只是笑笑沒說話，這是他爸媽的心意，他做不了主。
“我記得你三弟妹年前是不是生了個小子？”
趙向東點點頭。
“家裡事多，你也看見了，實在沒法親自登門道賀，這裡有半斤紅糖，你替我向你媽表示歉意。”
趙向東抬頭，有些訝異，袁愛英倒是一直會回禮。
早幾年格外貴重，後來因為武紹瓊在中間上躥下跳的原因，禮就漸漸‘客套’下來，他家年年都是撿著最好的送過來。
袁愛英回禮只要禮數上過得去就行了，更多的，是拿現票和糧票私底下貼補給武紹瓊。
家裡幾個弟妹都不知道生了多少孩子了，這還是頭一遭收到紅糖...
“這裡還有五斤白麵，是小海的，他母親剛過世，不好輕易走動，等來年我帶他親自拜訪你爸媽。”
趙向東這才有些相信，丈母孃之前說不想他和武紹瓊離婚是真的，並不是迂迴之策。
“剩下一些油餅子糖塊兒的你帶回去給你媽甜甜嘴兒。”
滿滿一籃子，都是些鄉下吃不到的好東西，趙向東接過道謝。
袁愛英也不是大方，城裡不像鄉下，只要肯幹，不說吃飽，起碼不會餓。
城裡的糧食那是實打實的要花糧票的，說實話，自從武紹忠跑回來，家裡的糧食已經捉襟見肘了。
有錢沒有票啊，特別是武紹斌，一個月別說21斤糧，25斤他都能造乾淨，現在不像後世，能入口的東西多得眼花繚亂。
現在填飽肚子的就那幾樣，21斤糧，除了胃口小的老年人和女人，還真省不下來啥。
他們只當她是武紹雯在大伯家受氣她心裡憋著氣才讓她大伯還糧票還錢。
其實是家裡糧票本子已經快乾了，袁愛英可不想花高價在黑市換糧吃。
“對了，向東，”袁愛英把武紹雯手裡的兩本書遞過去。
趙向東愣住，“您...是甚麼意思？”
袁愛英笑笑，“我知道，一直沒能念成高中是你的遺憾，你是個很優秀的孩子，這兩年時局動盪，不是念書的好時候。
但是，總會平穩下來的。向東，不要放棄學習。”
向東接過袁愛英手裡的高中課本，“媽...”
“藏好了，別讓你們村裡的知青知道你有這東西。終歸不是太平時候，別給家裡惹麻煩。
等過幾年環境好了，不說念高中，你多學些考個夜校也多條出路。”
袁愛英當然知道77年會恢復高考，現在已經76年年初了，可她不能說啊，只能迂迴點。
上輩子這孩子靠著自學愣是考了三年才考上，這輩子...希望他少走些彎路吧，就當她這個不稱職的丈母孃，一點補償。
“媽，謝謝您。”趙向東真心實意的道謝，不管丈母孃出於何種目的，起碼這一刻，他是真心想感謝的。
直到武紹瓊離開，袁愛英都再沒看她一眼。
回村的村班上，武紹瓊看著窗外，看著看著就流淚了。
她倔強的抬手去擦，憑甚麼這麼對她？她做錯甚麼了？還帶著全家一起孤立她，爸爸要是知道了...
武紹瓊想到這裡，淚意愈發洶湧。
等她回了趙家她就把趙家攪得天翻地覆，再告訴趙家是她媽教的！哼！
“媽媽...”趙玉珠拉拉身邊人的衣角。
武紹瓊低頭，“幹啥？”聲音格外明顯。
趙玉珠從小包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著的油餅遞過去，“給媽媽吃。”
武紹瓊強裝鎮定的臉一下就繃不住了，又餓又委屈，臉都皺成一團了。
她一把把趙玉珠勒進懷裡，“還是自己生的會疼人，嗚嗚嗚...”
看著武紹瓊一口一口嚼著油餅，趙玉珠朝自家爸爸眨眨眼，父子倆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武家院子裡，袁愛英拿上小包，打算帶袁瀚海出去逛逛，正好手裡還有點布票，給換點布給袁瀚海做套春天穿的薄褂子。
棉襖和武紹斌將就著換著穿，這個冬過了下一年再給做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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