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日軍第 15 軍司令部。
這座佔據了殖民時期總督府的建築,此刻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焦躁與不祥的死寂之中。
窗外雖是熱帶正午的烈日,室內卻燈火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菸草味、汗味,以及一種無形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恐慌。
司令官飯田祥二郎中將,正揹著手,在鋪著巨大緬甸作戰地圖的桌前來回踱步。
他一身筆挺的將官服,領口緊扣,胸前勳章鋥亮,可此刻那張原本還算沉穩的臉,已經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的天空。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參謀們低著頭,縮在角落,大氣都不敢出。誰都知道,司令官現在的心情,已經壞到了極點。
原因只有一個曼德勒方向,第十八師團,快要完了。
“嘀——嘀——嘀——”
無線電報務員急促的按鍵聲再次刺破寂靜。
一份新的電報,從曼德勒前線,直接發到了第 15 軍司令部。
“報告!” 通訊參謀快步上前,聲音都在發顫,“曼德勒……第18師團牟田口廉也師團長急電!再次請求緊急增援!請求空中支援!請求第33師團全速北上!”
飯田祥二郎猛地停下腳步,一把奪過電報。
字跡潦草,語氣近乎哀求:“師團已被全面合圍,彈糧將盡,支那軍炮火猛烈,毒氣作戰失效,請求軍司令官即刻救援!第十八師團,危在旦夕!”
短短几行字,看得飯田祥二郎眼皮狂跳,胸口一陣發悶。
他猛地將電報摔在桌上,發出 “啪” 的一聲脆響。
“救援?!”他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怒吼,語氣裡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煩躁與無力,“我拿甚麼救援?!第15軍麾下,還有哪一支完整的部隊可以調往曼德勒?!”
參謀們渾身一顫,沒人敢接話。
第18師團,第56師團,實際上並不屬於第15軍,日軍進攻緬甸的第15軍,只有第33師團以及第55師團。
為甚麼第18師團和第56師團進入緬甸,納入飯田祥二郎指揮,關鍵原因就是出在同古上面。
戴安瀾的第兩百師,牢牢的釘在了同古,導致第55師團進攻不力,同時日軍也收到情報,重慶軍組建了一支遠征軍進入緬甸,如此一來南方軍司令寺內壽一,也決定增兵緬甸。
於是就把第25軍,山下奉文下屬的第18師團和第56師團,配屬到第15軍。
然而,殺穿東南亞的第18師團和第56師團,現如今,一個是幾乎全軍覆沒,師團長也是下落不明。
而現在又是第18師團,在曼德勒陷入了支那軍的包圍。
幾個月前,還是橫行馬來半島的兩個師團,現如今卻到了這個地步。
飯田祥二郎轉過身,指著地圖上的戰線,聲音沙啞而痛苦:
“第33師團,竹內寬所部,我早就下令沿伊洛瓦底江北上,馳援曼德勒!可他們現在走到哪兒了?沿途不斷遭到支那空軍襲擾、道路被毀、補給跟不上,一天推進不了幾公里!等他們趕到,曼德勒早就被支那軍拿下了!第十八師團,早就成了骨灰!”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重重敲在 “仰光” 二字上,幾乎是咬著牙吐出下一句話:
“空中支援?你還跟我提空中支援?!”
“支那空軍在對曼德勒發動空襲的第二天,仰光機場就被炸燬!駐紮在此的第五飛行師團主力,幾乎全滅!飛機、跑道、油庫、彈藥庫,一片火海!現在仰光上空,連一架能起飛的戰鬥機、一架能投彈的轟炸機都沒有!拿甚麼支援曼德勒?!拿甚麼給牟田口廉也續命?!”
司令部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司令官說的,是血淋淋的事實。
陸航覆滅,是整個緬甸日軍最致命的一刀。沒有制空權,日軍的調動、補給、防禦,全都暴露在遠征軍的火力之下,被動挨打,毫無還手之力。
一名大佐參謀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硬著頭皮上前,低聲道:
“師團長閣下……第18師團是帝國甲種師團,是緬甸戰場核心戰力…… 如果曼德勒失守,第十八師團被全殲……帝國在緬甸的戰線,將徹底崩潰。”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飯田祥二郎剛剛壓下去的恐慌,再次猛地翻湧上來。
他踉蹌一步,扶住桌沿,眼前微微發黑。
崩潰。
這兩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比誰都清楚後果:曼德勒一丟,緬北全線失守;第 18 師團覆滅,日軍在緬甸再無精銳野戰兵團;遠征軍乘勝南下,兵鋒直指仰光;到那時,他這個第 15 軍司令官,要麼戰敗自殺,要麼回國接受軍法審判,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牟田口廉也……” 飯田祥二郎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裡充滿了失望與怨恨,“我一再告誡他,穩紮穩打,不要冒進,不要輕視支那遠征軍…… 他不聽。”
“現在被包圍了,想起求援了?”
“晚了。”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肩膀垮了,眼神空洞,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挽回的不安。
飯田祥二郎看著肩膀上的將星,他知道經過緬甸這一戰,肯定是保不住了。
窗外的陽光再烈,也照不進他心底的寒意。
他抬手,疲憊地揮了揮:
“回電曼德勒…… 命令牟田口廉也,固守待援。”
“命令第 33 師團竹內寬,不顧一切,全速北上。”
“除此之外……”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絕望:
“我軍,已無兵可派。”
一句話,宣判了曼德勒日軍的命運。
參謀們低下頭,心中一片冰涼。
司令官都已經無兵可派,無援可支。曼德勒的第十八師團,還能撐多久?
飯田祥二郎閉上眼,腦海裡不斷浮現出蔣安國這個名字。
那個橫空出世、手段狠辣、空襲仰光、炮轟曼德勒、合圍第 18 師團的支那將領。
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徹底淹沒了他。
他隱隱有一種預感:緬甸戰場的天,已經變了。帝國在緬甸的優勢,正在一點點崩塌。而他和第15軍,即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慘敗。
曼德勒的炮聲還在遠方隱隱迴響,那聲音,在飯田祥二郎聽來,已經越來越像,日軍在緬甸,覆滅的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