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漢平原年6月7日。
硝煙未散,槍聲卻已驟停。
整個江漢區域,彷彿被一隻無形之手按下暫停鍵。
曾經犬牙交錯的戰線,如今竟陷入詭異的平靜,日軍開始全面收縮。
蔣安國站在荊門城頭,望遠鏡掃過漢水西岸。
他知道,表面平靜之下,是敵我力量的重新洗牌。
儘管連克宜昌、荊門、枝江、荊州四城,殲滅第13、第39師團主力,但日軍仍牢牢控制襄陽、沙洋、潛江、江陵等要地,漢水西岸防線未徹底崩潰。
此刻,雙方兵力大致相當,戰局重回五五之數。
而武漢,阿南惟幾終於做出了決斷。
當確認荊州失守、東京遭襲的訊息後,這位第11軍司令官面色鐵青,卻異常冷靜。他深知:若再分散兵力死守孤城,必將被蔣安國各個擊破。
尤其襄陽,一旦失守,第五戰區李宗仁與第九戰區薛嶽將實現戰略合圍,武漢三鎮將成甕中之鱉。
守住襄陽,阿南惟幾搖了搖頭,這簡直是在開玩笑。
現在自己手中的第11軍,一下子損失兩個師團,尤其是第13師團,武漢又是重鎮,要是把第三師團和第六師團也往被調,華夏軍進攻武漢,那自己的罪責可就大了。
“命令!”他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襄陽、沙洋、潛江、江陵各部,立即放棄陣地,全軍撤至漢江東岸!不得戀戰,不得屠殺支那百姓,儲存有生力量為第一要務!”
阿南惟幾已經收到大本營的電報,並且也得知了東京轟炸。
他很清楚,一旦再一次屠殺支那百姓,下一次炸彈或許就掉落在東京都了,東京都也就是阿南惟幾的故鄉。
同時,他咬牙下令:“放棄岳陽! 支援部隊即刻北撤,於咸寧、賀勝橋一線構築新防線。武漢以南所有部隊,向核心圈收縮!”
岳陽已經沒有支援的必要了,空中力量掌握在對面支那軍手中,帝國又在和美國進行決戰,要是在冒然前出攻擊支那軍,這對於帝國陸軍來說,損失會非常巨大。
這一決策,堪稱冷酷而精準。
短短48小時內,日軍如潮水退去:
襄陽守軍焚燬部分軍需,連夜渡漢水;
沙洋、潛江駐軍棄城東撤,僅留小股部隊遲滯;
岳陽這座湘北門戶,竟被主動放棄,守軍退守蒲圻、咸寧。
蔣安國收到偵察報告,眉頭微皺。
“阿南惟幾……夠狠。”他低聲對許國璋道,“他寧可丟城,也不給我們圍殲的機會。”
實際上不管是獨立團,還是許國璋的第150師,胡璉的第11師,都已經疲憊不堪。
連續數日高強度行軍,以及作戰,戰士們的精神都已經壓垮。
並且昨晚的暴雨,下到現在。
整個江漢平原,如同一汪海洋。
蔣安國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景象,要說緬甸的暴雨,是來得快,去的快。
可那也因為緬北多山,雨水起碼往底下跑。
這江漢平原,怎麼就成了這一片沼澤。
閃電戰,現在別說坦克了,就蔣安國的吉普車,都不一定能出荊州城。
後來蔣安國從當地老鄉口中得知,原來江漢平原以前還有一個名字,雲夢澤!
許國璋點頭:“鬼子縮成一團,反倒難打了。”
確實,日軍將戰線從“江漢—岳陽”大弧形,收縮為“武漢—咸寧”緊密防禦圈,依託長江、漢水天險,依然有兵力優勢,集中兵力近十萬。
短期之內,華夏軍難以強攻。
但蔣安國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
“他退得快,說明怕了。”他指著地圖,“江漢平原,已歸我手。入川通道暢通,兩戰區即將連成一片,這場仗,我們贏了戰略主動權。”
......
將軍山年6月8日,清晨。
細雨如絲,無聲灑落。
許國璋站在山腰,軍帽微溼,神情肅穆。
眼前,數千塊青石墓碑整齊排列,綿延至山腳,如沉默的方陣。
碑面無名,無籍貫,無生卒,只刻一柄交叉的步槍與鋼盔浮雕。
然而奇怪的是,在墓碑的下方壓著一方銅牌,密密麻寫滿姓名、番號、犧牲時間與地點。
沒有陰森,沒有哀慼。
唯有浩然正氣,如松濤陣陣,直衝雲霄。
“老弟,你這是甚麼意思?”許國璋聲音低沉,帶著不解,“為何不刻名字?弟兄們用命換來的勝利,不該被記住嗎?”
蔣安國緩步上前,雨水順著他堅毅的下頜滑落。
他望向這片由他親自選址,命姚全義秘密修建的陵園,目光深遠。
“老許,幾十年後你就明白了。”他輕聲道,語氣近乎預言。
蔣安國很清楚,之後會發生甚麼,他也儘量要儲存這些為國犧牲將士最後的尊嚴。
早在北上進攻當陽之前,他就已下令:所有此役陣亡將士,骨灰一律歸葬將軍山。
此處,正是許國璋率部圍殲日軍第13師團、生擒師團長內山英太郎的決勝之地。
以敵酋覆滅之處,安我忠魂,是為鎮邪守正。
這裡有第150師川軍兄弟,也有第11師,還有蔣安國獨立團的將士。
此次宜昌作戰,獨立團犧牲2853人,獨立團合計兵力3578人,可以這麼說,獨立團從上到下,宜昌一戰都換了遍。
可以說是損失慘重。
而更令人動容的是,他在宜昌以東另建了一座“英烈陵園”,碑林巍峨,名錄詳盡,宜昌百姓自發前往祭拜,香火不斷。
可那片陵園之下,空無一物。
“宜昌那座,是給活人看的。”蔣安國終於道破,“供百姓祭奠,供記者拍照,供後世銘記,那是國家的臉面。”
他頓了頓,指向腳下溼潤的泥土:“而這裡,是給歷史看的。真正的英雄,不需要名字刻在石頭上;他們的名字,早已刻進山河。”
許國璋怔住,久久無言。
哪怕他還是不明白蔣安國為甚麼要做,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打造了兩座墓地。
雨中,許國璋彷彿聽見千百個聲音在風中低語,有川音,有鄂腔,有湘語……
他們曾在此衝鋒,倒下,化為青山。
良久,他摘下軍帽,深深鞠躬。
山風掠過碑林,雨滴落在無名碑上,如淚,如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