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龍抬起手腕，藉著微弱的天光掃了一眼錶盤。
清晨，6點06分。
為了啃下日軍這第一道防線，居然耗去了一個多小時。
這還是有著空軍那些大傢伙在天上“洗地”的結果。
要不是那幾枚重磅航彈把鬼子的工事炸了個底朝天，迷龍心裡清楚，就靠手裡的槍往上硬填，這會兒倒下的恐怕就是自己這幫兄弟了。
叢林作戰，對於防守一方太有利了。
雖然說是贏了，但這仗打得並不輕鬆。迷龍這邊算是好的，陣亡了5個戰士，傷了十幾個。可隔壁羅大山那邊，情況卻慘烈得多。
那個愣頭青，仗著手裡有了幾門山炮，沒跟迷龍這邊招呼一聲，就急吼吼地帶著一營發起了衝鋒。結果呢？眼看都要贏了，就在最後關頭被鬼子殘存的火力點咬了一口，居然硬生生摺進去三十多個川軍弟兄。
“原地休息，佈置警戒哨，別讓鬼子摸上來。”迷龍吐了一口嘴裡的泥沙，沉聲命令道。
“是！”
傳令兵轉身跑開傳達命令。
迷龍把手裡那挺打得發燙的MG42遞給身後的警衛員，也沒管槍管上還在冒出的青煙，徑直穿過人群，邁著沉重的步子朝448團一營的休息區走去。
遠處，一營的戰士們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剛才戰鬥的場景，有的眉飛色舞，有的心有餘悸。但這熱鬧的喧囂，迷龍彷彿根本聽不見。
他的目光鎖定在一個人身上，羅大山。
此時的羅大山正坐在一塊石頭上，齜牙咧嘴地吸著涼氣。他的左胳膊被吊在胸前，繃帶上滲出殷紅的血跡。那是被小鬼子的三八大蓋咬的，子彈直接洞穿了小臂，好在軍醫及時給縫合包紮了。
看見迷龍黑著臉走過來，羅大山以為這死對頭是來看笑話的，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迷龍，你來了。瞧見沒，老子被小鬼子咬了一口，這狗日的手挺黑……”
話還沒說完，迷龍根本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猛地衝上前去，一把薅住羅大山的衣領，另一隻手狠狠發力，直接把這一米八幾的大漢給按倒在了泥水裡！
“啪！”
“你他孃的！迷龍你瘋了？！”羅大山腦袋嗡的一下，整個人都懵了，隨即反應過來，張口便罵。
周圍一營計程車兵們見自家營長被打，嘩啦一聲全站了起來，拉栓的拉栓，舉槍的舉槍，十幾雙眼睛通紅地盯著迷龍，局勢瞬間劍拔弩張。
迷龍哪裡管那些黑洞洞的槍口，騎在羅大山身上，掄起那隻蒲扇般的大手，照著羅大山的臉就是狠狠一拳！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打得羅大山嘴角瞬間裂開，半顆血淋淋的牙齒混著血沫子噴了出來，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
“癟犢子！給我閉嘴！”迷龍雙眼赤紅，像是暴怒的獅子，吼聲震得羅大山耳朵嗡嗡作響，“從現在開始，你羅大山的一營，必須要聽從老子的指揮！要是再敢自作主張，老子親手斃了你！”
“放屁！老子是營長，你是個連長，憑甚麼聽你的……”羅大山又噴出一口血沫，還要掙扎。論塊頭，他比迷龍還要高出半個頭，平時也是個出了名的蠻牛，可此刻被迷龍這股子不要命的煞氣死死壓制，竟是一點也動彈不得，只能雙手護著腦袋，生怕迷龍再照著自己太陽穴來兩下。
迷龍一把揪住羅大山的衣領，像提溜小雞仔一樣把他從泥水裡硬生生拽了起來，拽著一臉狼狽的營長，跌跌撞撞地衝到了不遠處正在整理屍體的地方。
那裡，一排蓋著白布的遺體整齊地擺放著，雨水打在白布上，顯得格外淒涼。
“羅大山！你睜開你的狗眼仔細看看！”迷龍指著那些屍體，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顫抖，“因為你的冒進，因為你那豬腦子一樣的衝鋒，徹底打亂了我的戰術部署！你看看他們，他們本來不用死的！本來咱們完全可以等炮火把鬼子轟爛了再上去，可你呢？！”
本可以把損失降到最低的，沒有損失是不可能的，從宜都開始，迷龍的一連就作為先鋒部隊，人員也在損失。
只是蔣安國北上宜昌的時候，把全宗的一個營兵力全部給補齊了。
羅大山愣住了，眼神迷離地看著那些白布，有些那是他朝夕相處的老鄉，有些才剛滿十六歲。
“你看看他們啊！”迷龍又是一聲怒吼，眼眶通紅，“他們家裡有爹孃，有兄弟姐妹，都在等著他們回去！就因為你那個所謂的不要命衝鋒，讓他們全把命丟在這兒了！老子又不搶你功勞，老子只想殺鬼子！你對得起他們嗎？啊？！”
要說怕死，迷龍在禪達的時候是最怕死的，可到了戰場上，迷龍也是最英勇的。
迷龍也想回家，可他的家在東北。
周圍的槍口慢慢垂了下去。
一營的戰士們看著地上的遺體，又看了看暴怒的迷龍和滿臉血汙的營長，一個個沉默不語，眼圈漸漸紅了。
這個時候他們都明白了，這位友軍的連長，是因為損失才打自家營長。
該打！
可要是放在以往，死傷不超百人，擊斃日軍四百餘，這已經是非常大的戰果了。
羅大山不再掙扎，也不再言語。
他呆呆地站著，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上的血水和泥漿。迷龍打在臉上的那陣劇痛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心底泛起的、令人窒息的悔恨和酸楚。
那一刻，這個硬漢低下了頭，像個犯錯的孩子。
直到這個時候，羅大山才悔恨了起來，眼睛微紅。
迷龍一把扔下了羅大山，回頭兇狠的看了一眼，“羅大山，記住了，從現在開始，你的營業配合我一連行動，聽明白了嗎？”
羅大山沒有說話。
“聽明白了沒有。”迷龍不容置疑的再次說道。
“聽明白了。”
迷龍看著不服氣的羅大山，“羅大山，你是娘們嗎？聽明白沒有。”
羅大山憤怒的吼了出來，“聽明白了！”
川軍中不乏老兵，他們先仔細一回想，確實是，如果自家營長最後不發起攻擊，導致一連的進攻陣型混亂，影響到了MG42的射擊位置，自家不會損失那麼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