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支那,遠征軍臨時指揮部。
潮溼的空氣裡混雜著地圖的油墨味。
杜聿明看著剛剛從重慶發來的電報,手指在地圖上無意識地划著,最終,他發出了一聲苦笑。
“反攻曼德勒?”
他自然是看到了第二百師的戰報。那支在入緬時還能稱得上兵強馬壯的部隊,經過連番血戰,可戰之兵僅剩五六千人。
反攻同古一役,又是驚天動地,但代價是再損失兩千餘人。
杜聿明收到的也是假的傷亡戰報。
現在,你指望這四千殘兵,半個師兵力都不到,再加上一個獨立團,撐死了不過六千人,從同古出發,去進攻日軍重兵集結的曼德勒?不僅如此,還要順道去解救那群已經被日軍活捉了的英國軍隊?
“簡直是痴人說夢。”杜聿明低聲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
“杜,我們不應該進行曼德勒會戰。”一個沙啞的英語聲音在旁邊響起。史迪威揹著手,狹小的指揮所裡來回踱步,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英國人不值得我們相信。”
現在密支那雖然還有英國人的聯絡員,但已經淪落到了邊緣,連參加重要會議的資格都沒有了。因為英國人主力已經被日本人“包圓了”,留下的最高階別軍官,不過是一個少校營長。
史迪威算是徹底看透了這幫紳士。
在緬甸,他幾次三番想要和日軍進行一場堂堂正正的決戰,但每一次,都因為英國人的“戰略性撤退”,導致會戰的計劃還沒開打,就已經胎死腹中。
“杜,我們應該等待支援的到達。”史迪威停下腳步,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已經聯絡了羅斯福總統,他會給你們更多的武器裝備。”
他非常自信,因為他算看出來了,在這片該死的叢林裡,只有中國軍隊是真正來打仗的。英國人,只想著逃回印度,毫無勇氣可言。
但讓他犯難的是,運輸物資的陸上路線已經被日軍徹底堵死,目前只剩下飛越敏金山脈的空中線路。
這可比原來那條死亡飛行路線可要好太多了。
為甚麼選擇駝峰航線,最關鍵的因素,還是緬北區域被日軍佔領,導致了日軍戰機佈置在了密支那一線,可以對直接飛越中緬邊境的運輸機進行打擊。
而如果想要從印度阿薩姆邦運送物資到密支那,那就意味著,他必須和那幫剛剛出賣了他的英國人妥協。
“謝謝。”杜聿明臉上有些不自然,他點了點頭,“史迪威將軍,感謝您為我們做的這些。我希望……您能和我一起,給重慶發一封電報。”
杜垏明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沉重:“因為目前第二百師確實已經無力再戰,而且我的第五軍,戰力完整的也只剩下一個第九十六師。想要在曼德勒進行決戰,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史迪威點了點頭,他完全明白遠征軍的難處。當初英國人連撤退到印度都需要遠征軍派兵保護,正是因為如此,遠征軍的新編第二十二師和新編第三十八師,這兩個精銳的德械師,也被調動到了西線,為英軍斷後。
幸運的是,這兩個師已經順利到達了英帕爾。
但對於英國人,史迪威可以說是恨得咬牙切齒。
這幫騙子!
明明在緬甸有四個日軍步兵師團的兵力,可這幫人從始至終都咬定日軍只有兩個。情報上的致命錯誤,導致他從開戰之初就輕視了日軍。又因為佔據地利,加上美軍還有戰鬥機支援,英國人手上有坦克,他本以為不至於打得那麼難看。
可一次次的欺騙與背叛,讓史迪威對這幫優雅的騙子徹底失去了耐心。
甚至,他還根據英國人提供的假情報,將遠征軍最強大的第二百師,在左右兩路來回撥動,最後才發現,這居然是英國人為了給自己爭取逃跑時間而編造的謊言!
杜聿明的擔心,史迪威感同身受。他雖然不是“中國通”,但對於華夏的一些情況也是瞭解的。
“杜,你放心。”史迪威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我現在,就以盟軍中印緬戰區最高指揮官的身份,向重慶發電報,讓他們放棄曼德勒會戰!”
史迪威能這麼說,讓杜聿明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了下來。他是真的擔心,這個熱血上頭的美國佬,又會想著和日軍來一場大決戰。
“謝謝,史迪威將軍。”杜聿明真心的說道。
哪怕杜聿明和史迪威在緬甸鬧的不愉快,但最終目的也是為了打敗日本人,可面對重慶這個荒唐的反攻機會。
讓第五軍現在一支疲軍去打曼德勒,如果新編第22師和新編第28師,沒有撤退進入印度,那麼杜聿明或許會考慮。
但現在杜聿明只想讓部隊,抓住一切機會休整,因為誰也不知道下一場戰鬥會在甚麼時候發生。
從蔣安國那裡得到的物資裝備,讓第五軍主力在緬甸的損失武器裝備,物資補給得到了部分補充。
現在你讓他打一場防守反擊,守住密支那和八莫,杜聿明還是非常有自信的。
更何況,他已經收到訊息,自己的好友宋希濂,率領著第三十六師,而他的第71軍,另外兩個師,第88師,以及預備第二師,也已經從重慶出發,趕往昆明。
宋希濂也可以說是倉促整軍,因為提前收到的是日軍進攻臘戍,軍委會立馬就慌神了,急忙調36師南下昆明。
第三十六師已經到達昆明,可見對於緬甸戰役的失利,在重慶的校長也是知道大事不妙,立馬調動兵馬。
並且三令五申,給第三十六師讓路,第三十六師也是拼了命的趕路,不日就會進入雲南騰衝,作為遠征軍的總預備隊。如此一來,遠征軍的後方也算是有了堅實的援兵。從宋希濂的調動,也可以看出重慶方面並非全無遠見,他們同樣擔心日軍會從緬甸背後捅向華夏。
可就是這樣,重慶居然還想著曼德勒會戰,簡直是匪夷所思。
當然了,這些心裡話,杜聿明不會在人前袒露分毫。
他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只覺得一陣眩暈。這個遠征軍總指揮的位子,坐得實在太累了。他不能說,也無處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