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的雨季,像是一場噩夢。
從英多到密支那,再往那不知名的大山,一路北上。
天空就好像漏了一樣,剛剛還放晴的,突然一下子又是暴雨。
對於緬甸的雨季,遠征軍是沒有準備的,或者說任何一個將官都沒做好在雨季進行一場漫長的戰爭,不僅僅是遠征軍,日軍也沒做好在東南亞的雨季再次發起攻勢。
這支曾經雄心勃勃,如今看到的只有滄桑感。
杜聿明站在一處泥濘的高地上,那雙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
身上那件的將官服,也是沾滿了黃泥。
暴雨中,身後遠征軍的大部隊,沒有旗幟,沒有口號。
緬北山區的道路,泥濘不堪,士兵們一腳一個水坑踩過去,偶爾響起的騾馬叫聲,以及傷員壓抑的呻吟。
時不時還有戰士摔倒,不過很快就就在戰友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遠征軍的準備是不足的,因此部隊中根本沒有那麼多的雨衣。
僅有的雨衣,只能是優先供給給傷員。
那八門105mm榴彈炮,在泥濘的緬北道路上如同累贅,可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國之重器,比他們性命都重要,因此從來沒有人想過放棄,把它們扔在緬甸。
杜聿明的目光看向前方,似乎想看清前方的路,但前面的道路依然讓他絕望。
愧疚,是此時杜聿明的內心感想。
當年血戰崑崙的一股傲氣,此時也被緬北的大雨給剿滅。
兩個月前,緬甸還是旱季,他帶著十萬精銳,浩浩蕩蕩地跨出國門。
那時,同古的炮聲猶在耳畔,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遠征軍還在想著如何在同古和小鬼子進行一場會戰。
杜聿明曾誓言要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揚威立萬,要打通滇緬公路,要在緬甸給小鬼子一點顏色看看。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最殘酷的一記耳光。
同古因為救援路線,被撤退的英國軍隊堵住,導致了新編第22師廖耀湘部,無法及時增援第200師。
第一次會戰破滅。
仁安羌的救援成了爛尾的鬧劇,甚至還出現了英國人假傳日軍情報。
平滿納會戰成了一紙空文,而曼德勒的防守更是化為泡影。
處處碰壁,步步維艱。
盟友的背信棄義,上級的猶豫不決,身邊的掣肘也是越來越多,就好像每個司令部的人都可以指揮這支精銳的遠征軍。
戰局的瞬息萬變,讓這支遠征軍從踏入緬甸的那一刻起,就彷彿陷入了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現在,撤退。
這兩個字是如此刺眼,卻又不得不做。
“司令,雨勢太大了,前面的路更加難走。您看是不是讓部隊加速撤退,趁早擺脫這片鬼地方?”
副官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單薄。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看著杜聿明的背影。他知道,這位司令官這幾天幾乎沒有合過眼,脾氣也變得越來越焦躁。
杜聿明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地擺了擺手,動作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不用急。”
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種身為統帥的冷靜與無奈。
“身後的日軍,追擊的兵力並不多。我們很疲勞,同樣,日本人和我們同樣疲勞,他們已經經歷的了太久的戰鬥。在這樣的雨林中行軍,大軍調動,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更何況……”
杜聿明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了那條已經被破壞得不成樣子的鐵路,眼神中閃過一絲狠戾。
“更何況,我們這一路北上,沿路的鐵軌,凡是能拆的,都已經被我們拆毀了。”
這是焦土政策。
當然,現在遠征軍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扒鐵路,延緩日軍北上的速度。
杜聿明做得決絕,甚至可以說是不留餘地。
就在昨天,當工兵營揮動大錘,將最後一根一根鐵軌撬翻的時候,那位隨行的英軍聯絡官,一個臉紅脖子粗的少校,當場就跳了起來,指著杜聿明的鼻子大罵“野蠻”、“破壞盟友資產”。
杜聿明當時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個傻子一樣的英國人,甚麼也沒說。
一個小小的少校,在國家利益和軍隊生死存亡面前,連個屁都算不上。這種情況下,他的反對又有甚麼用處?英國人可以賣隊友,可以一槍不發就放棄仰光,甚至可以若無其事地將中國軍隊置於死地,那他杜聿明拆幾根鐵軌,給日本人增加點麻煩,又有何不可?
杜聿明已經非常不待見這位英軍少校了。
此時的杜聿明也已經知道英軍的情況,英緬軍總司令亞歷山大將軍,已經在加里瓦做出了一個令世界震驚的決定,直接向日本人的第三十三師團投降。將近四萬名英軍,緬軍,以及隨從家屬,就這樣放下了武器,成為了俘虜。
這位創造了敦刻爾克奇蹟中逃出生天的將軍,最終在緬甸的熱帶叢林裡,把最後的臉面丟了個精光。
杜聿明自然知道英軍又被包圍了,但他已經懶得去管。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透過無線電向新編第三十八師的孫立人,以及新編第二十二師的廖耀湘下達了死命令:不用管英國人,他們死活與我們無關,各部直接撤往印度。
態度已經做出來了,至於剩下的,那是英國人自己的事,和他杜聿明沒有半毛錢關係。
對此,那位一直對中國軍隊指手畫腳的史迪威將軍,此刻也沉默了。因為他不知道遠征軍私下的這些交流,對於已經投降的英軍,史迪威看著羅斯福總統的電報,都陷入了沉默,居然還要想辦法去救那些豬,還不如帶著這支能打仗的遠征軍,退到緬北,尋求機會反攻緬甸。
雨還在下。
就在這時,前方的雨幕中,隱約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司令,前面好像有車子!”副官眼睛尖,立刻警覺地喊了起來。
杜聿明猛地回過神,眯起眼睛向前方望去。在泥濘的公路盡頭,幾個黑點逐漸清晰起來,那是卡車。幾輛美製十輪大卡車,正咆哮著向這邊駛來。
“是日本人的裝甲車嗎?”警衛連的戰士們立刻端起了槍,手指扣在扳機上,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不對!”副官盯著看了一會兒,突然興奮地喊道,“有旗幟!上面飄著國府的國旗!青天白日滿地紅!是自己人!”
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