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彷彿帶著顧行曜指尖的溫度,透過冰冷的特種合金,烙印在林暮澄的掌心。
她一言不發,攥緊了那個硬朗的黑色項圈,轉身走回了省刑偵總隊分配給她的臨時宿舍。
門在身後“咔噠”一聲合上,隔絕了顧行曜那雙深沉得幾乎要將人吞噬的眼眸。
宿舍裡的一切都泛著一股陌生的、屬於公家的冰冷氣息。
林暮澄沒有開大燈,只開啟了書桌上的檯燈,將自己攏在一小片昏黃的光暈裡。
她攤開手,再次審視著那個項圈。
造型硬朗,分量不輕,與其說是寵物飾品,更像是一種軍用裝備。
林暮澄的目光落在內側那行鐳射鐫刻的小字上,指腹反覆摩挲著那冰冷而鋒利的筆畫。
別信記憶,信我。
這句話,比任何承諾都更像一道蠻橫的命令。
她深吸一口氣,從自己隨身攜帶的獸醫急救包裡,取出一把精密的止血鉗和一把用於拆解微型儀器的特製鑷子。
沒有絲毫猶豫,她撬開了項圈厚重的外殼。
複雜的電路板展現在眼前,佈局精密,焊點乾淨利落,遠超市場上的任何民用產品。
核心區域,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銀白色晶片被環氧樹脂牢牢封死,周圍排布著幾圈細密的線圈。
這確實是一個不計成本、專門定製的次聲波干擾遮蔽裝置。
顧行曜沒有騙她。
然而,當她的鑷子尖端觸碰到電路板另一側的獨立模組時,她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是一個微型定位模組。
她認得這個型號,警用追蹤器裡的標配。
但……不對。
她眯起眼,仔細觀察著模組旁邊的訊號增幅單元。
它的功率被調校到了一個異常誇張的級別,訊號強度至少是常規警用裝置的三倍以上。
這已經不是“追蹤”,而是“鎖定”。
無論她躲到地球上任何一個沒有訊號的角落,這東西都能像一顆陰魂不散的衛星,牢牢地釘死她的座標。
林暮澄的心底湧上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是被冒犯的惱怒,是被監視的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置於絕對保護之下的、近乎窒息的安全感。
這個男人,早就為她準備好了一切。
她沉默地將外殼重新合上,發出清脆的“啪”一聲。
信他?
她現在誰也無法輕易相信。
但她可以相信資料。
凌晨三點,林暮澄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寵物診所。
診所裡收養的流浪貓“煤球”正蜷縮在沙發上,聽到動靜,懶洋洋地抬起頭,衝她“喵”了一聲。
“煤球,幫個忙。”林暮澄將那個黑色的項圈,戴在了煤球烏黑髮亮的脖子上。
尺寸剛剛好。
緊接著,她從口袋裡掏出蜷縮著的老白。
“鼠王大人,到你發揮的時候了。”她將三顆從烏鴉屍體上取下的、一模一樣的微型共振珠放在地上,“指揮你的三個小弟,分別帶著它們,從不同方向靠近煤球。啟動16.8赫茲的那個。”
老白獨眼中精光一閃,拄著火柴權杖,發出一連串細微的指令。
三隻精壯的褐鼠立刻叼起共振珠,悄無聲息地潛入了診所的角落。
林暮澄則將一隻用於觀察術後反應的哈士奇幼犬,從籠子裡抱了出來,放在了距離煤球三米遠的地毯上。
一切就緒。
當那隻攜帶16.8赫茲共振珠的褐鼠啟動訊號源的瞬間,一股無形的波動在空氣中散開。
原本在地毯上啃咬玩具的哈士奇幼犬,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口吐白沫。
而戴著項圈的煤球,只是懶懶地掀了掀眼皮,似乎被那隻突然發瘋的小狗吵到了,不滿地換了個姿勢,繼續酣睡。
它的瞳孔在燈光下,沒有任何異常的收縮。
遮蔽有效。
林暮澄立刻衝過去切斷訊號源,將痙攣的幼犬抱在懷裡,熟練地為它注射了一針鎮靜劑。
看著懷裡逐漸平復下來的小生命,她那顆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這是“清風專案”的陰影籠罩她以來,她第一次抓住了一樣真實可靠的東西。
深夜,筋疲力盡的林暮澄在診所的休息室裡沉沉睡去。
她又夢到了那條長長的、泛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
清風療養院的走廊盡頭,父親背對著她,身影被慘白的燈光拉得又細又長。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她從未見過的、混雜著痛苦與狂熱的表情,向她遞過來一支裝滿了透明液體的注射器。
“澄澄,”他的聲音空洞而遙遠,“這是我們家……最後的機會……”
林暮澄猛地從夢中驚醒,心臟狂跳不止,額頭上全是冷汗。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她坐起身,試圖平復呼吸,卻忽然感覺指尖傳來一陣異樣。
她低下頭,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左手無名指,正在桌面上有節奏地、不受控制地輕輕敲擊著。
咚,咚,咚咚咚……
是《小星星》的旋律。
那段被植入骨髓的指令,在她睡夢中,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依然試圖掌控她的身體。
一股冰寒的恐懼瞬間竄遍四肢。
林暮海外衝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刺骨的冰水一遍遍地衝刷著自己的臉,直到那不受控制的敲擊節奏終於停下。
她抬起頭,看著鏡中臉色蒼白、眼神卻燃起一簇瘋狂火焰的自己。
她不能坐以待斃,不能任由自己成為一個隨時可能被引爆的提線木偶。
她必須奪回控制權。
林暮澄擦乾臉,一把抓起蜷縮在她枕邊的老白,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壓低了聲音:“老白,去地下車庫。找到顧行曜那輛黑色的路虎,把他四個輪胎的氣門芯,全部給我拔了。”
老白愣了一下,獨眼裡滿是困惑。
“我要他明天,”林暮-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狡黠的弧度,“必須坐我的破車出警。”
次日清晨,省刑偵總隊門口,顧行曜面無表情地站在自己那輛趴窩的黑色路虎旁,臉色比鉛灰色的天空還要陰沉。
四個輪胎癟得像洩了氣的皮球。
十分鐘後,他被迫坐進了林暮澄那輛車門關上時會發出“咣噹”巨響、下雨天還得打傘的二手五菱宏光裡。
“安全帶,”林暮澄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好心提醒,“我這車剎車有點靈,你最好繫緊點。”
顧行曜一言不發地繫上安全帶,側頭看著她。
那眼神彷彿在說:我記住你了。
就在這時,車載對講機裡傳來指揮中心急促的通報聲:“各單位注意,城西垃圾轉運站發現一具男性屍體,高度腐爛,身份不明。現場發現重要物證,請顧隊立刻帶隊前往。”
車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林暮澄一腳油門,破舊的五菱宏光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朝著城西方向疾馳而去。
“現場發現的物證是甚麼?”顧行曜對著手持對講機沉聲問道。
“報告顧隊,是半張被撕碎的檔案,初步鑑定……像是‘清風專案’的志願者協議。”
林暮澄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
“協議上的編號是多少?”她搶在顧行曜之前問道。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核對:“編號是……07。”
07……
林暮澄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昨日解剖那隻烏鴉時的畫面。
那隻烏鴉的左翅,第三根飛羽,有著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微小的彎曲角度。
她曾調閱過“清風專案”所有失蹤人員的檔案。
07號誌願者,一名叫周子昂的鳥類行為學研究員,他的簽名習慣,就是在最後一個字的末筆,帶上一個與那根羽毛彎曲角度完全一致的、小小的勾。
垃圾轉運站的惡臭燻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屍體被裝在屍袋裡,法醫正在進行初步勘查。
林暮澄戴上塑膠手套,蹲在屍袋旁,裝作仔細檢查屍斑的樣子,袖口卻悄然滑落,遮住了她的手腕。
“老白。”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一隻雪白的小腦袋從她的袖口裡探了出來,鼻子在空氣中飛快地嗅了嗅,然後精準地湊近屍體微微張開的口腔。
幾秒鐘後,老白縮回袖子裡,急促的“吱吱”聲在林暮澄的腦海中響起。
“胃裡有很濃的薄荷味,蓋住了腐爛的味道。但是,舌根那裡……很苦,非常苦,是那種能讓老鼠都繞道走的苦味!”老白的聲音帶著一絲恐懼,“是那種無聲的歌,被做成了水,灌了下去!”
是“靜默詞B-7”的液體版!
林暮澄心中巨震,她猛地抬起頭,想將這個發現告訴顧行曜,卻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視線。
他沒有看她的臉,也沒有看那具散發著惡臭的屍體。
他的目光,晦暗不明,正死死地盯著她手腕上因剛才的動作而若隱若現的一道陳年舊疤。
那道疤痕很淡,呈不規則的星芒狀,像是很多年前被甚麼尖銳的東西反覆刺穿後留下的痕跡。
林暮澄的心,毫無徵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想要收回手,將那道疤痕藏起來。
“協助屍檢,”顧行曜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你跟我一起去解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