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曜擱下筆,黑沉的眼眸裡沒有半分對這個荒誕理由的質疑,反而像是在評估一項高風險的外勤任務,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太瞭解她了,這個看似不著調的藉口背後,必然藏著一條指向真相的、佈滿荊棘的野路子。
“市圖的舊書庫已經封存快十年了,屬於閉館區域,常規申請流程至少要一週。”他言簡意賅,十指交叉,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個保護性的姿態,“而且,那邊安防系統老舊,訊號複雜,不安全。”
“所以才需要顧大隊長特事特辦嘛。”林暮澄眨了眨眼,那雙桃花眼裡閃動著狡黠的微光,像一隻算計著怎麼偷到小魚乾的貓,“你不是常說,效率是第一生產力嗎?”
顧行曜盯著她看了幾秒,那目光深邃得彷彿能將她所有的小心思都吸進去。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按下一串號碼,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冷靜與不容置喙。
“通知市局,一小時後,省總隊將在市立圖書館及周邊進行反恐通訊壓制演練。封鎖所有出入口,清空內部所有人員。派一輛訊號遮蔽車,停在圖書館東南角的地下車庫入口,功率開到最大。”
結束通話電話,他對上林暮澄那雙寫滿“果然靠譜”的眼睛,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研究學術可以,但要確保研究環境的絕對‘安靜’。演練持續九十分鐘,這是你的全部時間。”
他給她的,從來不是許可,而是絕對的庇護與萬無一失的舞臺。
一小時後,暮色四合。
往日裡人來人往的市立圖書館靜得像一座被時光遺忘的古堡。
林暮暮澄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運動服,肩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獸醫出診包,如同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被強行斷電而敞開一道縫隙的消防通道。
她的身後,一道更小的白影一閃而過。
東區鼠王老白右眼緊閉,獨眼在昏暗中閃爍著精光,它那根標誌性的火柴權杖在光滑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顯得格外專業。
地下舊書庫的空氣裡瀰漫著紙張腐朽與塵埃混合的獨特氣味。
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濃重的陰影。
林暮澄核對著手機上離線地圖的標記,迅速找到了B區。
當她的手電光束掃過“B17”的銘牌時,老白已經先一步竄了過去,用權杖輕輕敲了敲書架最底層的金屬踢腳板。
空洞的迴響。
林暮澄蹲下身,藉著光亮,發現踢腳板邊緣有一處不起眼的卡扣。
她從出診包裡取出一把薄薄的手術刀, deftly地一撬,整塊踢腳板應聲彈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蜷身爬入的狹窄維修通道。
通道內,灰塵更重,蛛網密佈。
她開啟頭戴式探燈,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B17號書架的整個背面,根本不是實心的木板,而是一個由無數個微型揚聲器組成的龐大陣列,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無數纖細的線路從揚聲器後方彙集,延伸向黑暗的深處。
而書架朝外的那一面,每一格都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同一本書——硬殼精裝版的《安徒生童話》。
這哪裡是書庫,這分明是一座偽裝成童話的聲紋墳場!
林暮澄向老白遞了個眼色。
鼠王會意,小小的身軀靈巧地爬上書架背面,獨眼審視著那些複雜的線路。
它發出一陣極低頻率的“吱吱”聲,彷彿在下達無聲的指令。
林暮澄則小心翼翼地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安徒生童話》。
書的質感異常沉重,封面硬殼比常規版本厚了至少一倍。
她翻開封面,只見內頁被挖空,裡面嵌著一張信用卡大小、覆著啞光黑膜的薄片。
她戴上防靜電手套,用指腹在那張薄片上輕輕摩擦。
沒有聲音。
但一股奇異的、令人胸口發悶的低頻共振,順著她的指尖瞬間傳遍全身。
她的大腦嗡地一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耳邊隱約幻聽到了那段熟悉的《小星星》旋律。
17赫茲!與城西變電站發射的次聲波頻率完全一致!
這些卡片,就是霍坤他們用來給“清風專案”實驗體植入原始指令的載體!
那首歌,那個早教中心,都只是一個龐大的、用於啟用和掩護的幌子。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三聲細微的“咔嚓”聲。
老白回過頭,用它的火柴權杖朝林暮澄點了點,示意搞定。
它指揮著幾隻體型碩大的工鼠,精準地咬斷了連線揚聲器陣列的三根主控線路,整個聲紋墳場瞬間陷入了徹底的癱瘓。
時間緊迫。
林暮澄不再猶豫,從出診包裡掏出一把專門給貴賓犬修剪腳底毛的圓頭美容剪,動作飛快地拆開五本《安徒生童話》,將裡面的聲紋卡一一撬下,迅速塞進一個用於儲存活體疫苗的防靜電恆溫袋裡。
就在她拉上拉鍊,準備轉身撤離的瞬間,頭頂的天窗外,一道灰影毫無徵兆地俯衝而下!
那是一隻灰鴿,速度快得驚人,它的爪子上用細線綁著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微型攝像頭,鏡頭閃爍著一點猩紅的微光,目標明確——直撲她的頭頂!
遠端監控!他們發現了訊號遮蔽,啟用了物理偵察!
林暮澄心臟猛地一縮,但身體的反應卻快過思考。
她像是被突然出現的鴿子嚇壞了,驚叫一聲,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誇張地向後摔倒,順勢滾進旁邊一堆散落的舊報紙裡,完美地躲進了監控的死角。
在倒地的瞬間,她對著衣領上的通訊器,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急促地發出了一個命令:“撞碎它!樓頂的,動手!”
幾乎是同一時間,三隻一直盤踞在圖書館穹頂橫樑上的野鴿,如同三架接到指令的戰鬥機,從不同角度猛然發動突襲。
它們沒有撲向林暮澄,而是悍不畏死地朝著那隻監控鴿直直撞去!
“噗!”半空中,羽毛紛飛。
那隻受過訓練的監控鴿顯然沒料到會遭遇同類的“自殺式”攻擊,瞬間失去平衡,螺旋著朝地面墜落。
攝像頭在摔裂前的最後一幀,拍到了報紙堆裡露出的半張模糊側臉。
然而,就在鏡頭定格的前一秒,一條毛茸茸的鼠尾從鏡頭前一掃而過,恰到好處地帶起一層厚厚的粉塵,將那驚鴻一瞥的關鍵特徵徹底模糊。
危機解除。
林暮澄從報紙堆裡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心臟還在狂跳。
她看了一眼地上摔得粉碎的攝像頭殘骸,又抬頭看了一眼已經恢復平靜的鴿群和穩穩落在她肩頭的老白,心中一陣後怕。
差一點,就暴露了。
她不敢再耽擱,攥緊了手裡的疫苗袋,迅速原路返回。
撤離的途中,她藉著頭燈微弱的光,再次檢查那五張繳獲的聲紋卡。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其中一張卡的背面,在啞光的覆膜上,有一行用極細的針尖刻下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小字。
【00號非人,勿信其言。】
字跡潦草而急促,卻帶著一種熟悉的鋒利筆鋒。
林暮澄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分明是周振邦的筆跡!
可他不是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失蹤,被列為“清風專案”的核心成員之一了嗎?
這張卡,是他在被控制前留下的最後警告?
還是一個由敵人精心偽造、誘導她走向錯誤方向的致命陷阱?
那個“00號”,又究竟是誰?
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瞬間驅散了成功獲取證物後的喜悅。
她意識到,自己剛剛從一個墳場裡,挖出的不只是指令,更是一個指向更深、更黑暗謎團的墓誌銘。
攥著那個冰冷的疫苗袋,林暮澄快步走出圖書館的陰影,夜風吹在她臉上,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疑雲。
她知道,這些聲紋卡必須立刻交由技術科進行破解,但那行字,卻像一根毒刺,讓她無法對任何人輕易說出口。
她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而是拿出手機,給顧行曜發了一條資訊。
【已撤離,安全。東西到手,但有意外發現。】
看著資訊傳送成功,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扔在副駕,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踩下油門,越野車發出一聲低吼,匯入城市的車流。
有些秘密,必須在最嚴密的保護下,當著唯一能信任的人的面,親口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