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內的氣氛,因這張小小的紙片而凝固到了冰點。
顧行曜伸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證物袋,隔著一層塑膠,他彷彿也能感受到那紙片脆弱的質地和上面承載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資訊。
“回隊裡,立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市局技術科燈火通明。
林暮澄拿著證物袋,徑直找到了正在處理磚窯現場物證的痕檢員小王。
“王哥,幫個忙,急件。”她將證物袋遞過去,臉上掛著一絲職業化的焦急,“我需要立刻分析這張紙片上的焚化殘留物成分,跟焚化槽裡的灰燼做個比對,看看是不是出自同一個爐子。”
這是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小王接過證物袋,立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半張焦黑的紙片取出,放置在專用的分析臺上。
“行,我先給你做光譜分析,很快。”小王說著,便轉身去除錯另一臺裝置。
就是現在!
林暮澄的眼神與肩上裝睡的老白無聲交匯。
在技術員轉身的瞬間,她看似不經意地走到分析臺旁,身體恰好擋住了監控攝像頭的某個角度。
“王哥,這邊的紫外燈怎麼開?我想先看看有沒有潛在的熒光反應。”她一邊問,一邊熟練地按下了紫外勘察燈的開關。
幽紫色的光束籠罩了工作臺。
與此同時,一道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白影從她的衣領處一閃而下。
老白那根從不離身的火柴權杖,在之前潛入店鋪時,杖尖就已在林暮澄的授意下,從她備用的“記號筆”裡蘸取了微不可察的、用於特殊標記的速幹顯影液。
此刻,在紫外燈的掩護下,老白用那根堅硬的杖尖,如同最精準的畫筆,飛速地在【第四批】那三個字的下方空白處輕輕塗抹。
動作一氣呵成,前後不過一秒。
當小王回頭時,老白已經悄無聲息地縮回了她的袖口,彷彿從未出現過。
“哦,開關在那兒。”小王指了指,沒察覺到任何異常。
林暮澄“嗯”了一聲,目光卻死死鎖定在紫外燈下的紙片上。
在幽紫色的光芒下,被顯影液啟用的墨水痕跡,如鬼影般緩緩浮現。
那是一串模糊,卻又能清晰辨認的數字——【0425】。
四月二十五日!
林暮澄的心臟驟然縮緊。
今天是四月二十三號,距離紙上那個日期,只剩下不到七十二小時!
幾乎在同一時間,顧行曜的辦公室裡,氣氛同樣凝重如鐵。
他動用了省級刑偵總隊的最高許可權,一份加密的電子文件剛剛傳到他的電腦上——省衛健委下屬生物樣本研究所近三個月的人員進出記錄。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設定了幾個關鍵詞:臨時工、B0冷藏室、四月二十日後。
篩選結果很快彈出,三條記錄赫然在列。
研究所自四月二十日後,以“裝置維護”的名義,僱傭了三名臨時工,負責B0冷藏室的夜間輪值。
顧行曜的視線,定格在其中一個名字上——李曼。
這個名字平平無奇,但它後面的那一串身份證號碼,卻讓顧行曜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立刻調出另一個塵封的加密檔案,那是二十年前,趙強女友蘇婉在醫院離奇失蹤的案卷。
在卷宗的末尾,一份當時的實習護士排班表裡,赫然記錄著一個因病臨時請假,由蘇婉頂替其崗位的替補人員……其登記的身份證號,與眼前這個“李曼”的號碼,分毫不差!
二十年前的幽靈,與眼前的“第四批”受害者,在這一刻重合了。
“暮澄,”顧行曜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迫,“我找到人了。李曼,二十年前蘇婉案的關聯人,她很可能就是‘第四批’的目標之一!”
林暮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需要全市所有冷鏈運輸車的GPS軌跡,立刻!”她語速極快,邏輯清晰如刀,“趙強已經被捕,他們一定會提前行動,處理掉李曼這個‘活證據’!冷鏈車是轉移屍體最好的掩護!”
“授權已經給你了!”顧行曜沒有絲毫猶豫。
龐大的資料流湧入林暮澄的平板,她飛速設定篩選條件:掛靠在“順風物流”那家空殼公司名下、每週有固定路線前往江北郊區、車輛狀態……
一輛白色冷藏車的圖示跳了出來。
它的GPS記錄顯示,每週四凌晨,它都會雷打不動地駛往廢棄磚窯的方向,停留約一小時後返回。
這是周振邦團伙固定的“清場”時間。
但讓林暮澄渾身汗毛倒豎的是,這輛車的最新狀態顯示:【油箱:100%】。
加油時間,赫然是今天,四月二十三日下午!
他們提前加滿了油!
“老白!”林暮澄沒有片刻遲疑,一道指令無聲發出,“去聞聞這輛車!找到它,從裡到外!”
半小時後,由市中心鼠王親自率領的精銳褐鼠小隊,在錯綜複雜的地下管網中飛速穿行,精準地找到了那輛停在某個物流園偏僻角落的冷藏車。
它們如黑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潛入車底。
老白親自上陣,它那隻獨眼在黑暗中閃爍著精光,鼻子在底盤的每一寸金屬上仔細嗅探。
最終,在靠近油箱的一個支架縫隙裡,它聞到了一絲極淡、卻無比清晰的血腥味。
它用尖牙利爪,從那積滿油汙的縫隙裡,奮力勾出了一枚小小的、沾著暗紅色血跡的金屬耳釘。
幾乎在老白將耳釘影象傳回來的瞬間,林暮澄已經透過顧行曜給的資料,黑進了李曼的個人社交賬號。
在一張三天前的自拍照裡,李曼的耳垂上,正戴著一枚一模一樣的、造型別致的星星耳釘!
鐵證!
林暮澄立刻推斷出整個脈絡:李曼已經被周振邦的團伙控制,他們偽造了她的“自願離職”手續,將她秘密囚禁,準備在二十五號凌晨送往磚窯,徹底人間蒸發!
警車在夜色中疾馳,窗外的路燈飛速倒退。
林暮澄死死盯著手機地圖上,市區通往江北廢棄磚窯的那條唯一的盤山公路。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她腦中的所有迷霧。
趙強審訊時說過的話在她耳邊轟然炸響——“每週三,凌晨三點,老地方。”
週三……是焚屍。
而冷鏈車的固定路線,是週四……是清場,是處理骨灰!
紙片上的日期是“0425”,是週四。
他們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認為,敵人會在週四凌晨動手運人。
可今天,是二十三號,週三!
那輛提前加滿油的冷鏈車,根本不是為了明天週四的“清場”,而是為了今晚週三的“焚屍”!
因為趙強的落網,他們把一切都提前了!
他們今晚就要動手殺人!
那輛車要運的,根本不是活著的李曼,而是即將變成“廢料”的……屍體!
林暮澄猛地抬頭,一把抓住身旁顧行曜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
“顧行曜!我們想錯了!全錯了!”
她的眼睛裡燃燒著驚人的光亮,混雜著恐懼與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們不是週四運人,是週三晚上就動手!那輛車今晚就會把李曼的……屍體運過去!二十四號,就是今晚!我們必須截住那輛車!”
顧行曜看著她,從她急促的話語和戰慄的指尖,瞬間明白了這其中令人毛骨悚然的邏輯鏈。
他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銳利如鷹。
沒有一句廢話,他猛地拿起車載通訊器,按下了加密的緊急通訊頻道。
“呼叫指揮中心!我是顧行曜!”他的聲音冰冷而決絕,像出鞘的利刃,劃破了車內死寂的空氣,“立即協調高速交警支隊,封鎖江北盤山公路S彎道前後所有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