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破毯子,怎麼一股洗不掉的消毒水味兒?該不會真讓那隻狗給染上甚麼病了吧……”
她一邊嘟囔,一邊嫌惡地拎起那條羊毛毯的一角,走到陽臺上,動作誇張地抖了抖,彷彿要甩掉甚麼看不見的晦氣。
就在彎腰將毯子搭上晾衣架的瞬間,她的另一隻手不著痕痕地將手機滑出袖口,螢幕早已調至錄音模式,精準地塞進了旁邊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花盆底部的排水孔裡。
手機攝像頭微微向下,剛好能將樓下那片昏暗的區域盡收“耳”底。
做完這一切,她直起身,又大聲抱怨了一句“煩死了”,這才轉身“砰”的一聲關上陽臺門,拉上了窗簾。
幾乎就在窗簾合攏的下一秒,樓下陰影裡,兩個一直仰頭觀察的身影鬆了口氣。
“看來她甚麼都沒發現,注意力全在那條破毯子和所謂的‘狂犬病’上了。”其中一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嗯,那隻鞋可以處理掉了。她就是個運氣好點的獸醫,別自己嚇自己。按原計劃行事,局長等不了了。”另一個聲音更為沉穩,也更為冷酷。
黑暗的客廳裡,林暮澄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手機傳來的微弱對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到電視機前,按下了開關。
一陣喧鬧的、男女主角正在聲嘶力竭爭吵的狗血電視劇聲浪,瞬間充滿了整個小屋,音量被她刻意調到了足以讓鄰居投訴的程度。
在這片噪音的掩護下,她快步走進臥室,抓起一條浴巾裹在身上,然後踢掉拖鞋,光著腳衝進了浴室。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伴隨著她偶爾哼起的跑調歌曲,一派悠然自得、準備洗去一天疲憊的假象。
然而,浴室的門只是虛掩著。
林暮澄根本沒脫衣服,她整個人像一隻警惕的貓,緊緊貼在門後的牆壁上,一隻眼睛透過門縫,死死盯著客廳唯一的出口——那扇公寓大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約五分鐘後,門鎖處傳來極其輕微的、金屬刮擦的異響。
她從門縫裡,清晰地看到了那個本該在警局開車的副局長司機。
他蹲在門口,正用一套專業的工具,嫻熟地撥弄著鎖芯。
他捲起的襯衫袖口下,那條猙獰的蛇形刺青在樓道昏暗的聲控燈光下若隱若現。
幾乎在門鎖“咔噠”一聲輕響,即將被開啟的瞬間——
“滋啦!”
一聲刺耳的電流爆鳴聲後,整個房間連同窗外樓道的光線,驟然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
電視的喧囂、浴室的水聲、冰箱的嗡鳴……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停電了。
樓道里,幾隻身形矯健的褐鼠飛快地從被咬斷的電閘保險絲旁撤離,它們的領袖——獨眼的鼠王老白,拄著它的火柴權杖,在通風管道的陰影裡,冷靜地揮了揮爪子,示意族群隱蔽。
黑暗中,林暮澄沒有絲毫慌亂。
她赤著腳,憑藉著對房間佈局的絕對熟悉,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如同一道鬼影,閃身躲進了臥室那個巨大的衣櫃裡,輕輕拉上了櫃門,只留下一道剛好可以窺視外面的縫隙。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止司機一人。
一個更高大、更沉穩的身影,在手機電筒的微光照射下,顯露出熟悉的輪廓——竟然是周副局長本人!
他親自來了!
司機壓低聲音:“局長,突然停電了,可能是線路老化。”
“無妨,動手快點。”周副局長的聲音冷得像冰,“必須拿到她和顧行曜今晚的對話錄音。B0專案重啟在即,時間不多了,絕不能讓‘001’這個活著的證據,有機會指認我們。”
林暮澄在衣櫃裡屏住了呼吸,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B0專案……001……
這些關鍵詞像一把鑰匙,瞬間解開了所有謎團!
她就是那個“001號胚胎”!
她看見周副局長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微型手持鑽頭,徑直走到她的床頭,對準那個牆壁上的電源插座,開始小心翼翼地鑽孔。
他要親自安裝竊聽器!
就在這時——
“啪!”
房間的燈光猛地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電視機也恢復了喧鬧,浴室的水聲因為水壓變化突兀地停了一瞬。
電力恢復了!
這突如其來的光明,讓客廳裡的兩個黑影瞬間僵住。
下一秒,衣櫃裡的林暮澄猛地推開櫃門,但她沒有衝向客廳,而是轉身撲向浴室,同時發出一聲足以劃破天際的、混合著驚恐與羞憤的尖叫:
“啊——!誰?!誰在那裡偷看我洗澡!流氓!”
她裹著浴巾,頭髮溼漉漉地滴著水(那是她早就準備好的礦泉水),一副剛剛受驚出浴的模樣,跌跌撞撞地從浴室衝了出來。
周副局長反應極快,瞬間將手裡的工具藏回口袋,臉上立刻堆起一副關切又威嚴的表情,厲聲對門口的司機道:“怎麼回事?還不快去看看!”
隨即,他轉向林暮澄,語氣變得無比溫和:“小林啊,別怕,是我,周叔叔。聽說你最近又是被狗咬,又是被折騰去法醫中心,壓力很大,精神緊張,我正好路過,就上來看看你。剛才停電,我怕你一個女孩子害怕,就讓你張師傅上來看看電閘。”
這番說辭天衣無縫,既解釋了他的出現,又把一切都推給了“關心下屬”。
“周……周局長?”林暮澄像是驚魂未定,看清來人後,緊繃的身體一軟,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帶著哭腔,不顧一切地撲進了他的懷裡,“嗚嗚嗚……嚇死我了……我以為……我以為有壞人……”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將臉深深埋在周副局長昂貴的西裝前襟上。
周副局長身體一僵,隨即有些不自然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別怕。”
他沒有看到,在他視線的死角,林暮澄埋在他懷裡的那張臉上,沒有一絲淚水,只有一片徹骨的冰冷。
她的手,藉著身體的掩護,閃電般地將一根早就藏在浴巾裡的、細長的棉籤,無聲地塞進了他西裝的內側口袋裡。
那根棉籤的頂端,不僅沾著她從鞋墊上提取的、屬於周副局長的血跡樣本,更在剛才的混亂中,精準地蹭上了他手持竊聽器時留下的新鮮指紋。
這是雙重鐵證。
凌晨三點,夜色最濃。
數輛警車無聲地滑過街角,如同黑夜中的獵豹,精準地包圍了市郊一棟戒備森嚴的別墅。
顧行曜一身黑色作戰服,眼神冷厲如刀,一腳踹開書房的門,直奔牆上一副看似普通的山水畫。
畫後,是一個精密的密碼保險櫃。
他沒有絲毫遲疑,輸入了一串林暮澄剛剛透過加密資訊發來的、從周副局長洩露的錄音中分析出的專案代號和日期組合。
“咔噠。”保險櫃應聲而開。
裡面,整齊地碼放著數十份印有“B0專案-絕密”字樣的藍色資料夾。
與此同時,省刑偵總隊的臨時問詢室內,一段錄音正在播放。
那是從林暮澄塞在花盆裡的手機中提取出的核心內容。
周副局長冰冷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響:“……必須拿到她和顧行曜的對話……B0專案重啟在即……絕不能讓‘001’這個活著的證據,有機會指認我們……當年沈清那個女人就是不肯交出胚胎,我們才不得不讓她‘意外’流產……”
話音未落,錄音中突然清晰地插入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
“吱!”
那是一聲鼠叫。
專案組的成員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只有顧行曜知道,這是老白的傑作。
這隻聰明的鼠王,在周副局長慌亂地將竊聽器塞回口袋時,指揮一隻小鼠,將一個微型發聲器神不知鬼不覺地粘在了他的衣領內側。
此刻,別墅區外的一輛警車車頂上,獨眼的白化褐鼠老白,正傲然地蹲坐著,它用那根標誌性的火柴權杖,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著冰冷的車頂,彷彿在為這場完美的勝利,奏響獨屬於它的凱歌。
錄音播放完畢,整個問詢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證據鏈,在這一刻完美閉合。
然而,這驚天大案掀起的滔天巨浪,似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