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不知道多少手的平板掃描器發出瀕死的嗡嗡聲，幽藍的光條在黑暗逼仄的出租屋裡一遍遍刷過。
林暮澄手指有些發僵，她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那一卷微縮膠捲，塞進特製的防水膠囊裡。
膠囊只有指甲蓋大小，剛好能塞進那隻禿了半邊毛的泰迪熊左眼窩裡。
這隻熊是當年查封林家豪門大宅時，她拼命護在懷裡沒撒手才留下來的。
現在，它那隻原本渾濁的玻璃眼珠子被林暮澄用手術縫合線重新固定好，針腳細密得連法醫都得拿著放大鏡挑毛病。
做完這一切，她擰開一瓶兩塊錢的礦泉水灌了一口，喉嚨裡那股焦灼感稍微壓下去一點。
開啟直播後臺，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設定了一個“今晚八點整點抽獎”的活動連結。
在獎品描述那一欄，她特意加粗了一行字：內含父親生前遺物，意義非凡，尋找有緣人守護這份回憶。
與其被動挨打，不如把魚餌掛在魚鉤上，看看水底下到底藏著甚麼牛鬼蛇神。
次日清晨，這座城市的喧囂還沒完全甦醒，省廳頂樓那間常年掛鎖的保密會議室卻罕見地拉開了遮光簾。
林暮澄沒去現場，她正盤腿坐在地板上啃著過期的吐司邊。
手腕上那串紫檀木珠——這是她覺醒能力後用來增幅感知的媒介——正微微發燙。
幾隻負責監聽的褐鼠趴在會議室的排風口，透過老鼠敏銳的聽覺，將那些支離破碎的聲波透過血脈共振傳進她的腦海。
“周明那個蠢貨，早就該處理掉！讓他做個鑑定都能留下尾巴！”這聲音聽著像砂紙打磨過，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
緊接著是一個更冷的聲音，沒甚麼起伏：“X-09已經除名，但這不重要。只要B0專案的資金鍊不斷，死幾個人算甚麼。現在的關鍵是那個膠捲，林振邦當年到底有沒有毀乾淨。”
林暮澄啃吐司的動作停住了。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三年前父親葬禮後的那個雨夜，她在療養院監控死角聽到的那個模糊指令聲。
聲紋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以上。
還沒等她細想，放在地上的手機震得像要跳舞。是顧行曜。
“那個熊，我暫時拿不到。”顧行曜的聲音聽起來壓著火，背景音裡還有摔檔案的動靜，“我剛申請調取證物保護，紀檢組那邊直接駁回，理由是‘私人物品不涉案，程式不合規’。這幫孫子，平時辦事拖拖拉拉，今天效率高得離譜。”
林暮澄把最後一口吐司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意料之中。他們急了，說明我這一步棋走對了。你那邊別硬頂，越硬頂他們越警覺。”
“我已經轉頭申請對周明進行精神評估了。”顧行曜語速很快，“理由是他長期服用強效抗焦慮藥物，可能導致鑑定結果失真。這能拖住他們想銷燬原始卷宗的動作，至少能拖個二十四小時。”
“聰明。”林暮澄笑了笑，眼底卻沒有笑意，“那我也得給他們加把火。”
掛了電話，她隨手開啟直播，鏡頭對著那隻泰迪熊。
她一邊給一隻剛做了絕育手術的加菲貓梳毛，一邊像是閒聊似的對著鏡頭嘟囔：“哎呀，這老夥計年紀太大了，左眼珠子都有點鬆了，我就怕快遞寄出去半路掉了。得找個手藝好的朋友幫忙縫幾針，不然對不起抽中獎的粉絲。”
這句話像是一滴水掉進了滾油鍋。
下午三點，私信列表裡跳出來一個頭像是一朵荷花的賬號。
對方自稱“李阿姨”，語氣誠懇得像是個熱心腸的鄰居大媽：“閨女啊，阿姨是幾十年的老裁縫了，也是你的老粉絲。看你那熊怪可憐的，正好阿姨住得近，免費幫你修修？這種老物件，一般的年輕人手重，容易弄壞。”
林暮澄看著螢幕，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幾十年老裁縫？
誰家老裁縫打字速度快得像專業速記員？
“那真是太謝謝阿姨了，麻煩您跑一趟。”她回了一條，順手給蹲在牆角的老白丟了一顆花生米。
老白動作利索地竄了出去。
不到半小時，幾張模糊的照片透過特殊的動物視角傳了回來。
那個所謂的“李阿姨”從地鐵站出來後，並沒有回甚麼居民區，而是直奔省廳後身那個不起眼的家屬院。
她手裡拎著的那個墨綠色帆布包，側面印著一行快磨掉的字：B0後勤保障組。
這哪裡是裁縫，分明是那幫人的“清道夫”。
林暮澄把截圖發給顧行曜，附言簡短：親情牌打得不錯，看來是想趁著修補的名義，把熊眼睛裡的東西偷樑換柱。
夜幕降臨，廉租房裡的光線昏暗不明。
晚上七點五十五分。
林暮澄把那隻泰迪熊端端正正地擺在鏡頭前，調整好補光燈。
強烈的白光打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無辜又真誠。
“家人們晚上好，還沒吃飯吧？”她笑眯眯地揮手，“這隻熊陪我熬過了最窮的那段日子，也就是那些債主上門逼債的時候，只有它沒被搶走。今天把它送出去，也是想讓它幫我爸討個公道，見證點甚麼。”
直播間彈幕瞬間炸了，全是刷“別被騙了”、“這熊肯定有秘密”、“主播快報警”的。
而在幾公里外的省廳頂樓，一扇漆黑的窗戶後，有人正舉著高倍望遠鏡，死死盯著林暮澄所在的那個老舊小區的陽臺。
窗外，一隻負責警戒的灰喜鵲撲稜了一下翅膀，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
老白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爬上了窗沿，那根作為權杖的火柴棍輕輕在玻璃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這是鼠群的最高階別預警：獵手已就位，那個盯著這裡的視線，帶著殺意。
林暮澄像是沒聽見那敲擊聲一樣，依舊對著鏡頭笑得眉眼彎彎，只是放在桌下的左手，悄無聲息地握緊了一把手術刀。
門外走廊裡，突然傳來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那是老舊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摩擦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緊繃的琴絃上。
隨後，是一聲禮貌卻透著詭異的敲門聲。
“咚，咚。”
“閨女，我是李阿姨，來給你修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