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旋律在冰冷空曠的鐘樓頂端迴盪,穿透了呼嘯的夜風,帶著一絲奇異的安撫力量。
不遠處屋脊上,那隻領頭的灰鴿警惕地轉動著脖子,豆大的黑眼睛裡倒映著城市闌珊的燈火,原本因陌生人的存在而繃緊的肌肉,竟在歌聲中緩緩放鬆下來。
它偏了偏頭,似乎在分辨這熟悉的曲調。
林暮澄停下哼唱,從口袋裡摸出那塊被壓碎的壓縮餅乾,捻起最大的一塊碎屑,朝著灰鴿的方向,輕輕彈了過去。
餅乾屑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小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在了領頭灰鴿的腳邊。
它低頭啄食,卻沒有立刻飛走,反而向前跳了兩步,離她更近了些。
“好孩子。”林暮澄用獸語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幫我送個東西,十萬火急。”
她小心翼翼地從鞋墊夾層裡摸出那半片溫潤的澄音鈴殘片,又從脖子上取下那把造型古怪的鈦合金鑰匙,將鑰匙柄上一個微小的凸起,對準了殘片斷口處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凹槽。
“咔噠。”
一聲輕響,鑰匙與殘片竟完美地合二為一,組成了一枚完整的、散發著淡淡銀輝的澄音鈴!
這才是“澄音鈴”的完整形態——半鈴為匙,半鈴為鎖,合二為一,方為金鑰。
林暮澄用事先準備好的細韌魚線,將這枚完整的澄音鈴牢牢綁在了領頭灰鴿的腳環上。
它的重量經過精密計算,並不會影響鴿子的飛行。
“飛去西郊的舊糧倉,”她用獸語飛快地囑咐,“找到一隻腳上戴著紅色腳環的老鴿王,把這個交給它。告訴它,這是林家的最高指令,啟動‘澄音備份’。”
領頭灰鴿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它低頭啄了啄腳上的鈴鐺,彷彿在確認任務的重量。
這是它基因裡銘刻的使命,源自於它的祖輩——一隻曾被林暮澄父親放生的、經過特殊訓練的實驗信鴿。
“去吧,我的鴿子快遞不包郵,但人命關天。”林暮澄拍了拍它光滑的羽背。
灰鴿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咕聲,猛地振翅而起,如一支離弦的箭,瞬間融入夜色。
緊接著,盤踞在鐘樓四周的上百隻鴿子彷彿收到了無聲的號令,同時振翅,匯成一股灰色的洪流,追隨著它們的王,浩浩蕩蕩地向西郊飛去。
鴿群離去的瞬間,鐘樓頂端恢復了死寂。
林暮澄的目光穿過冰冷的鐵欄,無意間掃過樓下街道對面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精品咖啡館。
落地窗內,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是蘇哲。
他彷彿感應到了她的注視,竟緩緩舉起手中的咖啡杯,隔著遙遠的距離,朝著鐘樓的頂端,做了一個遙遙舉杯的動作。
他的臉上帶著一貫溫文爾雅的笑容,眼底深處,卻是毫不掩飾的、看好戲般的殘忍與嘲弄。
林暮澄的心猛地一沉。
與此同時,市局法醫中心。
周法醫端著一杯滾燙的咖啡,步履匆匆地走向冷藏室,在經過一排高大的金屬試劑架時,他腳下“不慎”一滑。
“哐當——!”
巨大的撞擊聲伴隨著玻璃器皿破碎的刺耳聲響,響徹了整個樓層。
數十瓶貼著標籤的試劑滾落在地,瞬間瀰漫開一股刺鼻的化學品氣味。
“哎呀!周主任您沒事吧?”一名年輕的法醫助理聞聲趕來,手忙腳亂地幫忙收拾。
“沒事沒事,人老了,手腳不利索。”周法醫一邊揉著腰,一邊指揮著眾人清理現場。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地上的狼藉吸引,他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閃,迅速進入了旁邊的助理屍檢報告存放室。
他沒有去翻動任何檔案,而是徑直走向那個死於心搏驟停的助理的檔案櫃,從櫃子頂端與天花板的夾縫裡,摸出了一份最原始、未經電子錄入的屍檢手記。
他飛快地翻到胃內容物分析那一頁,在那張記錄著薄荷糖成分的報告紙夾層裡,指尖觸到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凸起。
那是一張被摺疊得極小的便籤紙,上面只有一行用微型針管筆寫下的字跡:“薄-糖,‘安心堂’藥房採購——經手人:陳默。”
周法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陳默,法醫中心副主任,他最信任的副手,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
他猛地抬頭,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正對上走廊盡頭,那道靜靜站立的身影。
陳默也正看著他,臉上掛著一抹溫和關切的微笑,彷彿只是一個關心上司的普通下屬。
但那笑容,在周法醫眼中,卻比冷藏室裡的屍體還要冰冷。
幾乎在同一時間,城郊“銳盾科技”的廢棄倉庫。
鼠王老白派出的精銳斥候,一群身形瘦小的褐鼠,正順著鏽跡斑斑的下水管道,悄無聲息地潛入。
倉庫內,一片死寂。
它們很快在那個最大的箱子前,找到了那隻瘸腿的土狗。
它靜靜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體已經僵硬,嘴角還殘留著一絲黑色的血跡。
它被毒殺了。
但它至死,都守在那個箱子前。
一隻褐鼠湊上前,用鼻子嗅了嗅土狗脖子上的項圈。
在項圈內側,一處縫合線有微弱的、不自然的凸起。
它用鋒利的門牙飛快地咬斷縫線,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微型儲存卡,從夾層裡掉了出來。
幾分鐘後,當這張儲存卡透過地下鼠道網路被送到林暮澄手中時,她正面臨著另一場危機。
“不許動!警察!”
數十道強光手電的光柱瞬間撕裂黑暗,將鐘樓頂端照得亮如白晝。
顧行曜一身作戰服,第一個衝了上來,黑洞洞的槍口因為憤怒和擔憂而微微顫抖。
“全城的天網都在播報你偽造的通緝影片,境外媒體已經轉載,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甚麼!”他壓抑著怒火低吼,卻在看清眼前景象時,瞳孔驟然收縮。
林暮澄正蹲在古鐘巨大的機械艙前,手裡拿著一枚髮卡,小心翼翼地在如同蛛網般複雜的線路中,試圖撬動著甚麼。
而在她手邊,一根醒目的藍色引信,正連線著一捆被黑色膠帶纏繞的炸藥!
“別碰那根藍線!”顧行曜心臟幾乎跳出胸腔,一個箭步飛撲過去,不顧一切地抓住她的手腕,想將她拖離那個致命的裝置。
林暮-澄卻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綻開一個狡黠的笑容:“放心,引信連的是假電池,做做樣子而已。真機關在這兒。”
她抬起另一隻手,指向古鐘巨大的鐘擺軸心處。
在那個極其隱蔽的位置,赫然鑲嵌著一個微型的隨身碟插槽。
就在這時,她的加密耳機裡傳來了鼠王老白急促的意念:“丫頭,東西拿到了!狗是被毒死的,但它給你留了禮物!”
林暮澄立刻將那枚微型儲存卡插入父親遺留的掌上解碼器。
螢幕微光亮起,飛速滾動的程式碼後,定格下一行令她遍體生寒的文字:
【B0-7預案執行人:陳默(代號‘清道夫’),隸屬法醫中心。】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黃昏悄然降臨,晚霞將天空燒成一片壯烈的橘紅。
一隻灰色的鴿子穿越暮色,如英勇的信使,精準地降落在林暮澄的肩頭。
老鴿王完成了它的使命,用喙靈巧地啄開了澄音鈴的鈴舌,吐出了一枚比米粒還小的、閃爍著幽光的奈米級生物晶片。
“澄音備份”到手了。
林暮澄深吸一口氣,將晶片穩穩地嵌入那個位於鐘擺軸心的隨身碟插槽。
“顧行曜,準備收網。”她低聲說。
晚上八點整。
“鐺——!”
古老而洪亮的鐘聲,如同約定般響徹全城,迴盪在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角落。
而就在鐘聲響起的第一秒,奇蹟發生了。
全市所有正在播報路況的交通廣播頻道,以及部分被鎖定的應急廣播系統,電流聲滋啦一響,瞬間被一個清冷而堅定的女聲強行切入:
“S18β病毒,並非自然洩露。其始作俑者,是蘇氏集團總裁蘇哲,與其核心專案‘B0計劃’……第一例樣本編號S18β-001,並非意外感染,而是人為……”
聲音戛然而止。
一股強大的電磁干擾瞬間覆蓋了全城,所有被劫持的頻道都陷入一片刺耳的忙音。
顧行曜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對方的反應速度超乎想象,他們有能力在幾秒鐘內切斷全市的廣播訊號。
而城市的某個街角,一個不起眼的監控攝像頭,捕捉到了這樣一幀畫面:法醫中心的副主任陳默,快步走出“安心堂”藥房,臉上不見絲毫慌亂,他看了一眼鐘樓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隨即拉開車門,坐進了一輛早已等候在路邊的無牌黑色轎車,迅速消失在車流中。
鐘樓頂上,晚風吹起林暮澄額前的碎髮。
她的計劃,成功了一半,也失敗了一半。
她掀開了桌子的一角,卻讓最關鍵的棋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脫身了。
敵人已經知道她掌握了“澄音備份”,這張王牌,用過一次,就不會再有同樣的效果。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枚因啟動而變得黯淡無光的鈦合金鑰匙,又看了看遠處蘇哲早已離去的咖啡館,眼神一點點變得深邃而銳利。
公開的戰場上,硬碰硬的證據戰已經落了下風。
那麼,是時候換一種玩法了。
她需要一個新的誘餌,一個對方絕對想不到,又絕對無法拒絕的、充滿了她個人風格的荒誕誘餌。
一個足以讓那條自以為是的鯊魚,在最放鬆警惕的時候,主動咬上鉤的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