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城市尚未從沉睡中甦醒。
清晨六點整,橫跨江北江南的三百一十七個社群,數千只流浪貓在同一時刻變得焦躁不安。
它們弓起背,喉嚨裡發出警惕的低吼,金色的、綠色的、藍色的瞳孔齊齊望向東南方向,彷彿接收到了某種無聲的電波。
廢棄的東區變電站頂端,老白穿著一件不知從哪兒撿來的人類嬰兒毛衣,小小的身體被裹得有些滑稽。
它單手拄著那根標誌性的火柴權杖,右眼緊閉,完好的左眼凝視著晨曦中泛起魚肚白的天際。
“北區十七個窩點的兄弟都醒了,”它的聲音透過一隻停在林暮澄顧問辦公室窗臺上的信鴿,直接傳入她的腦海,“它們說,聞到了‘鐵鏽味’。很淡,但很熟悉,是S體在金屬床上掙扎時,磨破面板流出的血的味道。”
林暮澄正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城市管線圖。
她閉著眼,指尖在圖紙上緩緩移動,腦中飛速構建出一張由貓咪嗅覺構建的氣味地圖。
“告訴它們,沿著氣味最濃郁的方向追蹤,鎖定所有可疑的車輛,尤其是後勤冷鏈車。”
指令透過信鴿發出,無形的網路瞬間被啟用。
半小時後,老白派出的最精銳的一隻信鼠,成功攜帶一枚微型錄音晶片,悄無聲息地攀上了一輛“晨曦再生醫學”後勤車的底盤。
它靈巧地鑽入底盤與冷藏箱的狹窄縫隙,像一顆不起眼的螺絲釘,將自己牢牢固定住。
車廂內傳來兩個男人壓低聲音的對話。
“……S13的生理指標突然異常,逃檢失敗了。上面讓改用備用方案,今晚九點,轉移到濱江路舊紡織廠的C庫。”
“那地方都廢棄十年了,安全嗎?”
“越是廢墟越安全。處理完就一把火燒乾淨,誰也查不到。抓緊時間,李醫生還在康復中心等我們彙報。”
音訊透過城市下水道里的鼠群接力傳遞,不到十分鐘就送到了技術科。
經過降噪和聲紋增強,音訊中那個被稱為“李醫生”的聲音,被確認為市康復中心的主治醫師李維。
這個名字,曾數十次出現在S體受害者的結案檔案簽名欄上。
下午三點,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停在舊紡織廠對面的街角。
林暮澄坐在後座,懷裡抱著那隻熟悉的三花貓,目光沉靜地打量著眼前這片破敗的建築群。
她沒有申請警犬支援,因為專業的警犬氣味太“乾淨”,容易被反偵察裝置捕捉。
她需要的是更原始、更無孔不入的眼睛。
她聯絡了老白,讓它召集了紡織廠周邊三個街區內所有的野貓,在廠區外圍佈下了一道活體警戒線。
夜色漸深,晚上九點,一隻負責突防的黑貓靈巧地躍上二樓,順著鏽跡斑斑的通風管道口溜進了C號貨倉。
它悄無聲息地落在佈滿蛛網的橫樑上,藏身於最濃重的陰影之中。
林暮澄在車內閉上雙眼,精神力瞬間與黑貓連線。
昏暗的倉庫中央,一個行動式的腦刺激儀被臨時架設起來,幽藍的指示燈閃爍不定。
兩名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男人正在緊張地除錯著裝置,其中一人將一個寫有“S13”的檔案袋隨手扔在旁邊的操作檯上。
林暮澄心中一凜,正準備將畫面同步給外圍的顧行曜,潛伏的黑貓卻突然受驚,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叫。
它的視線不受控制地猛然轉向倉庫的角落!
林暮澄的意識跟著它的視線掃去,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角落裡,一個巨大的鐵籠中,一個瘦弱的女孩蜷縮成一團。
她身上的病號服又髒又舊,露出的後頸上,一朵火焰形狀的暗紅色印記,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是和她母親一模一樣的胎記!
“顧行曜,目標和嫌疑人都在C庫,人質狀況危急!”林暮澄猛地睜開眼,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收到。”顧行曜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我們沒有搜查令,強攻會給對方銷燬證據和傷害人質的藉口。”
“誰說要強攻了?”林暮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拿出手機,點開一個音訊檔案,按下播放鍵。
下一秒,一段經過特殊合成的音訊透過她提前放置在倉庫外牆下的微型定向擴音器播放出來。
那是由上千只不同品種的狗在同一時間發出的狂吠聲剪輯而成,經過技術處理,形成了一種特定頻率的“定向聲波”。
這種聲音對建築結構毫無影響,卻能精準穿透牆體,直接作用於人類的耳蝸前庭,引發短暫的劇烈眩暈。
倉庫內,那兩名白大褂男子正準備給女孩注射鎮靜劑,突如其來的詭異噪音讓他們瞬間臉色慘白,彷彿被人用重錘狠狠敲擊了後腦。
兩人扶著牆壁,踉蹌不止,連手裡的注射器都掉在了地上。
就是現在!
“行動!”
隨著顧行曜一聲令下,早已埋伏在倉庫兩側的特警隊員如獵豹般破門而入。
刺眼的強光手電瞬間照亮了整個倉庫,黑洞洞的槍口精準地對準了兩名嫌疑人的腦袋。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現場除了全套的行動式腦刺激裝置,還繳獲了一臺正在上傳資料的膝上型電腦。
技術人員當場截斷了資料流,追蹤其登入IP,最終指向了境外一個經過數次跳轉的匿名伺服器叢集。
審訊室裡,燈光慘白。
主治醫師李維一臉平靜,拒不認罪,堅稱自己只是在進行一項前沿的“神經康復實驗”,那女孩是自願參與的志願者。
審訊陷入僵局時,門被推開。
林暮澄提著一袋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貓條走了進來,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微笑。
“李醫生,”她自來熟地拉開椅子坐下,將貓條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聽說你養了只很漂亮的暹羅?叫‘雪球’,對吧?它最近是不是老愛抓你家客廳沙發右邊扶手的第三道縫?”
李維儒雅的表情瞬間凝固,瞳孔不受控制地縮了一下。
“哦,對了,”林暮澄像是突然想起甚麼,繼續慢悠悠地說道,“它昨天半夜,對著你家陽臺那個空空如也的花盆,聲嘶力竭地喊了整整十分鐘。你說,這事兒怪不怪?”
李維的臉色由白轉青,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當然不知道,那是老白派出的老鼠鑽進了他家沙發底下,把他夢中反覆喃喃的“C庫……不能留痕跡……”聽得一清二楚。
而那隻暹羅貓,只是對著老鼠逃竄的方向叫了幾聲而已。
可在李維聽來,這就是神鬼莫測的監視。
他自以為固若金湯的心理防線,在林暮澄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面前,被徹底碾得粉碎。
“我說……我全說……”他身體一軟,癱倒在椅子上,交代了整個利用康復中心病患檔案篩選“S體”的轉運鏈條和背後複雜的資金流向。
返程的警車上,夜色深沉。
周法醫發來了最新的緊急報告:從S13號女孩體內提取出的微型電極殘留物,其核心金屬成分,與林暮澄母親遺物中那些神秘金屬碎片的元素構成,完全一致。
“這證明,你母親和這些S體,接受過同源的技術處理。”顧行曜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他看著化驗單,沉默了良久,忽然轉頭問她,“你小時候,有沒有打過甚麼……特別的疫苗?”
“特別的疫苗?”林暮澄皺眉搖頭,下意識地在隨身的小挎包裡翻找著潤喉糖。
指尖卻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帶著折角的卡片。
她疑惑地拿出來,那是一本因為年頭太久而邊緣泛黃的兒童計劃免疫接種證。
她一頁頁翻過,那些熟悉的卡介苗、脊髓灰質炎疫苗的記錄都還清晰。
直到翻開最後一頁,一行用藍色鋼筆手寫的、字跡格外秀氣的額外記錄,赫然映入眼簾。
“加強針(代號:螢火)”
“接種地點:晨曦醫療附屬兒童門診部”
林暮澄的瞳孔劇烈收縮,捏著接種證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沒有半分喜悅,只有刺骨的冰寒。
“原來,”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耳語,“我不是逃出來的……是他們,親手把我放走的。”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燈火拉長成模糊的光帶,飛速向後倒退。
林暮澄緊緊攥著那本小小的接種證,彷彿攥住了一把開啟塵封往事的鑰匙。
有些真相,不會隨著時間湮滅,它們只是被埋在了更深的地方。
必須親自走回那片記憶的廢墟里,用自己的手,一寸一寸地,將它們重新刨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