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林暮澄坐在證物室外的冰冷長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從虎斑貓“湯圓”頸圈裡取出的晶片殘片。
邊緣的金屬銳利,微微刺痛著她的面板,卻讓她感到一絲清醒。
她沒回宿舍,也沒去專案組燈火通明的會議室。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蜷縮在顧行曜那件還帶著他體溫與淡淡菸草味的外套裡,開啟了手機相簿。
螢幕微光映亮了她蒼白的臉。
她翻出母親最後一張清晰的照片——是多年前那個雪夜,她們倉皇逃亡,中途在一家加油站便利店稍作停留時拍的。
照片裡的女人還很年輕,懷裡緊緊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她,背景是便利店琳琅滿目的貨架。
儘管滿臉疲憊,女人的嘴角依然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燈光下,她耳後那朵火焰形狀的胎記微微發亮,像一簇永不熄滅的火種。
“你說讓我別怕……”林暮澄的指腹輕輕劃過螢幕上母親的臉,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可你不知道,我怕的從來不是他們有多強,我怕的……是她們醒過來以後,沒人替她們說話。”
一陣輕微的刮擦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吱。”
一隻通體雪白、右眼蒙著一層翳的碩大老鼠,順著牆角的排水管悄無聲息地滑了下來。
它拄著一根火柴棍做成的權杖,用權杖的另一端輕輕敲了敲林暮澄的鞋尖。
是老白。
“東區三十七個窩點,信鼠都已經標記清楚了。”老白的聲音在林暮澄腦中響起,帶著一股老成的沙啞,“但有些地方……是幼兒園,是高檔養老院,甚至有一處在市醫院的特護病房樓下。我們不能讓狗衝進去咬人。”
林暮澄緩緩點頭,眼底最後一點水汽蒸發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淬了寒冰的冷靜。
“不靠咬,”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靠喊。”
天剛矇矇亮,黎明的微光尚未完全驅散城市的夜色。
全市兩千多家寵物店、寵物醫院的後臺系統,幾乎在同一時間,同步收到了一份特殊的匿名加急訂單。
訂單內容出奇地一致:十萬份特製貓條與凍幹狗糧,指定最高品質,要求分裝成獨立小包裝,但包裝袋上必須加印一行小字和一枚二維碼。
那行小字是:“掃碼,聽一個被遺忘的故事。”
無數早起的店主和員工對此議論紛紛,但付款方清晰明確,資金到賬迅速,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
於是,伴隨著第一縷陽光灑滿城市,一場前所未有的資訊風暴,以最溫情脈脈的方式拉開了序幕。
無數寵主在購買口糧時,好奇地掃了掃那個二維碼。
沒有駭人的圖片,沒有煽動性的文字,手機裡只傳來一段由AI合成的、冷靜而溫和的播報聲:
“你好,愛寵人士。如果你家的寵物最近行為異常,比如總盯著某個房間或角落吠叫,或是在深夜執著地抓撓某扇門不肯離去……請不要輕易責備它。它可能只是在提醒你,檢查一下那個角落,是否住著一位‘被遺忘的人’。她可能是S系列基因實驗的受害者,也可能是你失蹤多年的親人……”
音訊的末尾,附上了一份圖文並茂的全國S體受害者特徵識別指南,以及一個直接鏈向聯合專案組的加密報警綠色通道二維碼。
而這十萬份訂單的所有支付賬戶,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源頭——林暮澄名下那家“澄心寵物救援基金會”。
這是一個她很久以前為了避稅和做形象工程註冊的公益賬戶,早已被所有人遺忘,賬上的每一筆資金來源都清晰可查,完全合法,此刻卻成了她撬動整座城市的最強槓桿。
省廳指揮中心內,氣氛凝重如鐵。
顧行曜盯著面前巨大的輿情資料監控屏,眼底佈滿血絲,但眼神銳利如鷹。
“報告隊長!從凌晨六點到八點,短短兩小時內,綠色通道已收到三百四十七名市民上傳的疑似S體親屬照片資訊,經過初步AI比對和人工核實,其中四十六起具備極高調查價值!”
“報告!警犬基地傳來緊急報告,多隻功勳警犬在嗅聞過林顧問的血液樣本後,對特定氣味表現出極端亢奮的追蹤反應!經過分析,這種特殊氣味資訊素,普遍存在於所有已解救S體曾被囚禁的場所!”
一連串的報告讓整個指揮中心為之震動。
顧行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發出沉悶的響聲,瞬間壓下了所有議論。
“命令:即刻成立‘嗅覺特別追蹤小組’。”他聲音冰冷,不容置喙,“以‘緝毒聯合演練’為名義,緊急調動全省所有在編警犬力量,帶上樣本,秘密篩查全市所有高危可疑地點!”
與此同時,技術科也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周法醫團隊從“湯圓”體內提取出的微量鎮靜劑成分,與晶片中破譯出的通訊協議進行交叉比對,一個駭人的結論浮出水面。
“他們……他們竟然是透過遍佈全市的寵物醫院疫苗注射系統,遠端監控、甚至給部分S體進行微量藥物注射來維持她們的‘穩定’!”一名技術警員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們用最日常的方式作惡,”顧行曜盯著螢幕上那張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那就用最日常的方式,把他們連根掀出來。”
中午十二點,林暮澄獨自一人出現在市兒童福利院門口。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手裡只拎著一盒新做的、新增了微量安撫資訊素的貓條。
她不是來送物資的。她是來找一隻三年前被收容於此的流浪三花貓。
根據鼠王老白的情報網,這隻貓曾在城郊一家名為“靜心”的私立康復中心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而那家康復中心的地下檔案裡,赫然記錄著一名編號為S08的特殊“精神障礙”患者。
林暮澄蹲在貓舍前,壓低聲音,用貓科動物之間獨特的頻率發出一聲輕喚。
那隻蜷縮在角落裡的三花貓警惕地豎起耳朵,起初只是遠遠地打量著她。
但當它嗅到林暮澄袖口不經意間沾染上的、屬於S02號女孩的氣味後,身體猛地一顫,竟主動地、遲疑地走了過來,用頭輕輕蹭著她的手腕。
林暮澄閉上眼,指尖觸碰到它毛茸茸的頭部。
剎那間,無數破碎而模糊的畫面湧入她的腦海:一間昏暗壓抑的病房、冰冷的金屬鐵床、一個瘦弱到脫形的女子被束縛帶綁在輪椅上,頭上貼滿電極,正痛苦地接受著腦電刺激……緊接著,畫面一轉,一個不斷滾動播放的數字螢幕佔據了所有視野——0,0……像某種排班編號,又像一個死亡倒計時。
她猛地睜開眼,眼中的迷茫瞬間被銳利取代。
她迅速調出福利院近半年的訪客記錄,利用關鍵詞進行飛速檢索。
很快,一個名字跳了出來——一名以“動物心理療愈師”身份、每週三定期前來“輔導”的趙姓中年男子。
其社保繳納單位,正是“晨曦再生醫學”旗下的一家心理諮詢子公司。
當晚八點整,夜幕深沉。
顧行曜親自帶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擊了趙姓男子的住所。
一番搜查後,在書房的牆壁暗格裡,查獲了一臺正在運作的微型訊號發射器。
裝置不大,但功能極其陰險——它能源源不斷地模擬特定S體的生理頻率,遠距離誘導目標陷入深度昏迷或產生強烈幻覺,長期使用,足以造成不可逆的記憶紊亂和人格解離。
更重要的是,技術人員在恢復的裝置日誌中,發現了昨晚十一點五十分,曾向一個境外加密伺服器傳送過一份資料包。
資料包的標題標註,讓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S01情緒波動峰值分析報告”。
S01,那是林暮澄的代號。
指揮車內,林暮澄看著螢幕上傳回的取證畫面,看著那個代表著自己情緒起伏的資料曲線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們還在研究我?”她輕聲說,彷彿在評價一件有趣的事,“真好啊。”
她轉過身,對上顧行曜深不見底的眼眸,那雙總是盛滿擔憂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鎖著她。
她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明天直播,我要教大家……怎麼用狗糧,拼出摩斯密碼發生器。”
一陣夜風從半開的車窗吹拂進來,撩起她耳邊的碎髮。
她左耳後方,那朵火焰胎記所在的面板,正隱隱發熱,像一簇沉睡了二十年的火焰,終於嗅到了燎原的契機,即將甦醒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