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澄的後背緊緊貼上了冰冷堅硬的金屬,那扇巨型鐵門關閉時帶起的勁風,吹亂了她的髮絲,也吹散了最後逃離的希望。
肩頭的八哥“財迷”正劇烈地顫抖著,羽毛根根倒豎,那句彷彿來自遠古的混響低語——“它們都在等你醒來”——如同一根冰錐,狠狠扎進她的耳膜深處。
她來不及深思這句話的含義,大腦已經在本能的驅使下高速運轉。
探照燈的光柱如同一柄柄鋒利的手術刀,將這片封閉區域切割得無所遁形。
她迅速掃視四周,目光冷靜得可怕。
那些巨大的透明艙體並非隨意擺放,而是呈一個精準的環形陣列,如同某種獻祭的儀式。
每一隻形態各異的動物,從郊狼到獵隼,胸前都連線著閃爍著微弱紅光的心率儀器。
無數條資料線從這些儀器中延伸出來,最終匯入場地正中央一臺巨大的主機。
主機螢幕上,一行冰冷的中文正緩慢滾動著進度條:“受試者:林暮澄——第一階段試驗”。
這不是簡單的囚禁!
林暮澄猛地意識到,這是一場以她為目標的活體實驗,而且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幾乎在同時,她指尖那尚未褪去的烏青,正隱隱發燙,一股奇異的麻癢感順著神經末梢向上攀升。
她的血脈能力,竟在無意識中被這個巨大的生物電場啟用了,彷彿整片基地的動物們都在透過某種看不見的網路,試圖與她建立共振。
霍振山不僅想複製她的能力,更想直接奪取!
身後的顧行曜氣息沉凝如山,他上前一步,用身體將她護在身後,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牆壁上每一個可能的火力點和監控探頭。
“別動。”他低聲命令,聲音裡壓抑著雷霆之怒。
林暮澄卻彷彿沒聽見。
她沒有選擇衝撞那些肉眼可見的紅外警戒線,反而身體一矮,趁著一個監控探頭轉動的瞬間,如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兩臺裝置之間的陰影通道。
她藏在袖口裡的微型訊號發射器,被她用一個極其隱蔽的動作,精準地貼在了最近一個裝著德國牧羊犬的艙體外殼上。
這是老法醫那位軍方舊友“阿默”教她的“貓式標記法”——用一種微弱到幾乎無法被察覺的電磁脈衝,模擬流浪動物標記領地的生物資訊素。
這種資訊流能夠短暫地干擾監控AI對“異常行為”的識別邏輯,讓它誤以為只是動物的普通應激反應。
果然,三秒之後,場地角落裡那隻被選中的實驗犬毫無徵兆地開始狂吠,叫聲淒厲而充滿攻擊性。
中央主機的螢幕上立刻彈出一個紅色警報視窗,一道刺眼的射燈自動轉向了異動的區域。
就是現在!
林暮澄趁機沿著裝置基座的陰影飛速移動,在一個不起眼的通風口蓋板背面,摸到了一截被刻意剪斷的資料線。
她瞳孔一縮,介面的型號與老法醫資料中那臺被霍振山買走的腦波諧振儀————完全一致!
霍振山不僅複製了心率干擾器,他甚至已經開始逆向解析她能力的底層機制了!
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但她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
她從隨身攜帶的八哥食盒中,迅速撬開偽裝夾層,取出了最後一張加密隨身碟。
裡面是她出發前徹夜未眠備份的關鍵資料——賽馬“影刃”死前最後三分鐘的心率波形,與從陳律師活體艙裡獲取的資料交叉比對後,生成的一種“資訊素炸彈”。
她飛快地將隨身碟接入主機一個隱蔽的備用埠,偽裝成系統自檢程式,上傳了那個小小的病毒包。
核心指令只有一個:將影刃瀕死前的極致恐懼和痛苦訊號放大一百倍,同步注入所有實驗動物的神經系統,觸發最高階別的應激反應模式!
不到十秒,彷彿一滴滾油落入沸水。
全場所有動物的心率儀數值集體飆升,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連成一片。
犬吠、貓嘶、鷹鳴、猿啼……各種充滿了痛苦與狂怒的嘶吼此起彼伏,匯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音浪,猛烈衝擊著這片封閉空間。
廣播裡,霍振山那永遠溫文爾雅的聲音首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帶上了一絲急躁:“廢物!鎮靜噴霧!立即啟動鎮靜噴霧!”
林暮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趁著現場的混亂,她拔下隨身碟,反手塞進了身旁通風口的深處。
她知道,這個小小的“種子”只要能被任何一隻逃出去的動物帶走,就能順著城市裡那張無形的流浪動物網路,將這裡的座標和真相擴散出去。
“你瘋了!”一隻強有力的大手猛地將她從裝置後拽入一處更深的陰影,顧行曜的怒火幾乎要將她點燃,“誰給你的膽子一個人來?!”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她劇烈地喘息著,缺氧讓她的眼前陣陣發黑,“他們要複製‘獸語’,用的是瀕死動物的恐懼當燃料!”
顧行曜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發黑的指尖上,眼神驟然冷得像冰。
他猛地脫下身上的黑色戰術外套,不由分說地將她緊緊裹住,彷彿想隔絕掉這裡所有汙穢的空氣。
“你跟我說過,每一次過度使用能力,都在透支你自己!”
她想掙脫,手腕卻被他死死攥住,那力道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林暮澄,我再說一次,下次再敢這樣,我就把你鎖在警局的地下審訊室,直到你學會甚麼叫聽話!”
話音未落,頭頂一個旋轉的監控探頭猛地停住,鏡頭調轉,一個猩紅的紅外鎖定光點,精準地打在了兩人身上。
“遊戲結束了,兩位。”霍振山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顧隊長,看來你很在乎這件‘實驗品’。你越是在乎,她作為下一個完美載體的價值就越高。”
高牆四周傳來令人牙酸的機械開啟聲,數十個透明艙門緩緩滑開。
那些被控制的動物們步履僵硬地走出,眼中泛著詭異的幽藍色光芒——它們的腦部已被植入了初級的指令晶片,此刻已不再是活生生的生命,而是霍振山監控這片場地的行走終端。
它們一步步,朝著兩人逼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暮澄忽然抬起另一隻手,將一枚還帶著她體溫的金屬圓片,用力塞進了顧行曜的掌心。
那上面甚至還沾著一絲乾涸的血跡,正是她從死去的賽馬“影刃”蹄下挖出的殘片。
“拿著它,去‘老地方’,”她壓低聲音,語速快得驚人,“讓馬師傅,點燃火炬。”
顧行曜心頭一震,還沒來得及追問,夜風捲起她的髮絲,她肩上的八哥“財迷”突然發出一聲嘹亮的尖嘯,猛地展翅,不顧一切地朝天空衝去。
所有人和被控制的動物,包括監控探頭,都在這一瞬間下意識地抬頭。
林暮澄趁著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猛地掙脫顧行曜的桎梏,轉身撲向中央主機。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掠過,最後重重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被她剛剛用病毒解鎖的自毀鍵。
主機螢幕上的所有資料流瞬間清空,最後閃現出一行刺眼的紅字:“第一階段失敗。啟動……系統清除……”
下一秒,炫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凌晨三點,城西廢棄鐵路橋下。
一道瘦削的黑影蹲在鏽跡斑斑的鋼樑之上,如同一隻棲息在都市廢墟里的夜梟。
他的手指間,正夾著一根早已熄滅的、用報紙捲成的劣質香菸。
晚風吹過,帶來遠處工廠隱約的轟鳴,也帶來了一絲不屬於這裡的、淡淡的血腥味。
他抬起頭,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那裡,夜空被映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詭異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