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又到了十二月,離宮工程基本上已經結束,只剩下些精雕細琢的小木作,以及富麗堂皇的室內裝璜了。
這些小木作,諸如窗欞、隔扇、屏風上的花紋雕刻,以及樑柱間的雀替、駝峰等細節處理,都交由李良等人主持,挑選技藝精湛的匠人去精心打造,力求每一處都盡顯皇家氣派與匠心獨運。
但室內裝璜這些更為關鍵、更為繁複的活計,就要交由將作監的能工巧匠們來操辦了,他們將負責從地面鋪設的地磚、牆面的彩繪與鑲嵌,到屋頂的藻井與天花,再到傢俱陳設的選材與擺放,每一個環節都將嚴格遵循帝皇規制,選用最上等材料,融入最新巧思,只為將這座離宮打造成集奢華、雅緻與實用於一體的皇家行宮,讓皇帝的每次出行既有如同在皇宮一樣的感覺,又有出行遊玩的休閒娛樂以及放鬆的體驗。
臘八節前,五皇子和崔衡二位最高負責人先來離宮驗收了一遍,辛成安、姜辛夏等人一起陪同,把離宮走了一遍,各方面都檢驗了一遍。
五皇子點頭,“很好,可以讓父皇過來看看了。”
辛成安問,“殿下,那聖上來的日子定在哪日?”
“這個等我進宮問一下父皇。”
“多謝殿下。”
五皇子再次點頭,“各位辛苦了,我定會向父皇如實回稟,將諸位的忠心與功績一一呈上。父皇素來賞罰分明,定會讓各位的付出得到應有的嘉獎與封賞。”
一行人連忙跪下,“謝聖上、五殿下隆恩。”
“都起來吧。”
檢驗完,天色已晚,五皇子與崔衡便留在離宮工地。
五皇子當然不可能住宿舍,離宮基本已成,便收拾了一間客院,他住到了客院。
姜辛夏臘八節沒辦法回京,崔衡提前把臘八粥帶過來。
姜辛夏笑道,“大人,春桃會幫我們熬的,你這樣帶過來,多麻煩。”
崔衡笑了,“她們熬的能有我熬的好吃嗎?”
姜辛夏沒想到是崔衡親自熬的,笑著有些不信,“大人,你會嗎?”
“要不要我現在再熬一次?”
姜辛夏信了,“不用不用……”
春桃見小兩口子逗嘴,連忙把大人熬的臘八粥盛了一碗給夫人,“夫人,你嚐嚐。”
姜辛夏舀了一口,甜糯剛好,沒想到熬的還挺好,揚起笑臉,“多謝大人,真好吃。”
崔衡也讓春桃給他盛了一碗,陪著小妻子一起吃。
那怕就在簡陋的宿舍,只要兩人在一起,崔衡也覺滿室溫馨,歲月靜好。
宿舍外,有侍衛跳下馬,對守門的護衛道,“有重要訊息回大人。”
守門看向風塵僕僕的侍衛,點了一下頭,趕緊進了小院,找到丁一:“老大,好像是北邊來的。”
丁一眉心一皺,朝門內看了眼,大人正在跟夫人吃臘八粥,他便轉身出了小院到了門口,“怎麼回事?”
侍衛壓低聲音道,“大人讓看的姑子逃了?”
“甚麼時候的事?”
“我們的人每個月都去看一兩次,有一個月,我們的人家裡出了點事,後來幾次去看,那尼姑庵的主持總是找理由不讓我們的人看,開始我們的人沒注意,等到九月份時覺得不對勁,於是非要見人,便漏陷了,那個時候,姑子已經逃走兩個月了,我們的人從十月份一直找到現在,也沒找到,不知是死了,還是逃了……”
丁一嚴厲的瞪了他一眼,“竟拖到現在……”
“我們的人想著能找到……”
“那現在找到了嗎?”丁一氣的很,“行了,找丁目去,吃飽了再領罰。”
“是,老大。”
丁一悄悄站到了小廳門邊上,望了眼主子。
崔衡收到目光不動聲色,一直與姜辛夏吃完臘八粥,與她聊了會天,才道,“我去五皇子那邊看看,等會兒就回來。”
“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姜辛夏沒多想,累了一天,吃飽了,她就犯困,洗洗睡了。
出了小院門,丁一把北邊的事講了,“還有大人,聽說當年被趕出京城的宋明棠也在北邊,這兩人不會遇上吧?”
崔衡眉頭緊凝,“加派人手去北邊打聽打聽……”
“是,大人。”丁一問,“大人現在去五皇子那邊嗎?”
“嗯。”
五皇子見崔衡來了,請他一起吃晚飯,“來,子樂,一起用點。”
“多謝殿下。”
崔衡沒客氣,二人坐下一邊吃一邊聊,主要聊的是離宮之事,“殿下,越是工程要結束越不能大意,我想再派些人手過來,加強防衛。”
五皇子宋澈同意,“這個時候確實怕有人賊膽包天來破壞離宮,是要加強防衛。”
二人就如何防衛擬了計劃,聊了挺久。
邊陲重鎮,十二月,北地冷的跟臉上刮刀子似的,除了窮苦的不得以的老百姓,大街上幾乎沒甚麼人走動。
一個乞丐似的男子裹著羊皮襖子在大街上游蕩,游到一處大宅前,敲門乞討,被門子出來拿棒子打,“給老子滾開,一個不長眼的狗東西,這裡也配你來……”
乞丐男被打的嗷嗷喊,吃痛的離開了。
門子又唾了一口才解氣,“孃老子的,大冷天非得讓老子來開門,真是找死。”
經過兩個月精心攻略,思愁終於踏進了這個鎮上人人垂涎的豪華大宅子,成功成為了李老爺的外室。
李老爺出手闊綽,不僅為她置辦了精緻華貴的衣裳首飾,更安排了貼身丫鬟伺候,她現在再也不是那個身無分文、任人欺凌的小女子,而是搖身一變成為鎮上炙手可熱的“李府寵姬”,每日裡錦衣玉食,出入皆有排場,昔日的屈辱與艱辛彷彿被這奢華的生活徹底滌盪乾淨,未來的錦繡前程正向她徐徐展開。
正當她用心享受時,那個憶娘來了。
“夫人,要見嗎?”
思愁很想不見,但她知道,如果不見,憶娘就會找新的漂亮的女人把她代替了,心有不甘的回了句,“那她進來吧。”
“是,夫人。”
小丫頭便退了出來,讓人把憶娘帶了進來。
憶娘看向坐在奢華貴妃榻上的思愁,眼中明晃晃的露出譏笑之意,一點也不掩飾。
激的思愁一臉惱怒,坐直身子就要發火。
憶娘挑眉,朝她身邊的丫頭婆子看了看,意思是,你確定?
她可只是個徒有虛名的外室,這些丫頭婆子雖然伺候她,可眼睛都長在天上,思愁生生忍住了,手一揮,讓眾丫頭婆子離開。
丫頭婆子看了眼憶娘,又瞧了眼‘主子’總算給了面子,紛紛退了出去。
憶娘這才慢悠悠的開口,“有些人莫不是忘了自己是誰吧!”
思愁瞪她。
憶娘才不會放過她,“就算不為我們做事,那你的仇呢?不報了?”
思愁咬唇。
憶娘冷嗤一聲,“李老爺前一個寵妾也不過半年時間,等半年過去了,你還要在荒漠裡乞討,成為狼狗的嘴中食?”
聽到這話,思愁嚇的一哆索。
憶娘見她聽進去了,這才找了個凳子坐下,“馬上就要過年了,賭場裡的生意更好了,想辦法讓我們爺贏一筆。”
“知道了。”
“你最好知道。”
憶娘也不多留,事情講完就離開,在跨出房門之時,她轉頭道,“機會是自己找的,怎麼回京城復仇,找到機會了嗎?”
“還沒。”
“是真沒找到機會,還是富貴鄉迷了眼不想找了?”
思愁被她諷刺的火氣上來,“你怎麼知道我不想找,我做夢都想把那些人的皮骨拆了。”因激動而腥紅的眼,像是要吃人一樣。
很好,鬥志還在。
憶娘這下放心了,不過嘴上不忘拱把火,“夫人,你最好記得自己是怎麼落到這步田地的,否則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說完,她施施然走了。
留下思愁牙根就差咬碎了。
宅子主院書房,有丫頭過來回稟,“老爺,那個女人又來找夫人了。”
“說了甚麼?”
“讓夫人回京城報仇之類的話。”
“回京城報仇?”
“是的,老爺。”
中年男摸著鬍鬚,他知道中原皇帝喜歡把犯人往邊境流放,這個女人自己逃到邊境,現在要回京報仇,還真有意思。
管事問道,“老爺,馬上就是漢人過年,我們要回漠北嗎?”
中年男搖搖頭,“這裡這麼舒服,我才捨不得走。”
“老爺,今年滯留在鎮上的商人挺多,賭鋪的桌子要增加嗎?”
中年男點頭,“加,而且要多加幾桌。”明年建府?的錢就有了。
“是,老爺。”
臘八節那天,宮中賜粥。
五皇子在御書房啟稟道,“父皇,辛侍郎與姜郎中上了摺子,請父皇去驗收離宮。”
隆慶帝看著摺子問,“你去看過了?”
“是的,父皇。”
“怎麼樣?”
五皇子回的很巧妙,“在父皇的預期之中。”
隆慶帝抬眸看了眼這個沉穩的五子,不動聲色的點了下頭,“行,那就排在臘月十二吧,我過去看看。”
“好的,兒臣收到。”
皇帝來離宮的日子訂下,崔衡也從京中再次來到了工地,帶著將作監的人與工部的人一起收拾整理打掃衛生。
這期間,二皇子、三皇子好奇,也帶著人過來看看。
二皇子對崔衡道,“我們替父皇先看看,崔少監,不會不方便吧?”
“哪裡,哪裡,隨時恭迎殿下的到來。”
二皇子笑笑,不客氣道,“那就請崔少監幫我們哥倆帶路吧。”
“是,二位殿下。”
三皇子看了眼二皇子。
二人相視一笑,此刻二人不再是對手。
楊秉章、祁少陽等人也跟在後面一起參觀。
祁少陽也是工部侍郎,但他沒有擔多少事,基本上都是辛成安與姜辛夏兩人擔了。
一行人跟在崔衡身後,從離宮正門開始,沿著恢弘的中軸線往裡走,從氣派莊嚴的大殿開始,那金碧輝煌的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輝,硃紅的宮牆高聳入雲,彰顯著皇家的無上威嚴與厚重底蘊,踏在青石板鋪就的御道上,都能感受到腳下傳遞出的莊嚴與厚重。
……
走到東北側殿時,二皇子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殿內隱約可見的雕花木樑和鋪設整齊的青石板上,好奇地問:“這裡是做甚麼用的?”
崔衡回道:“回殿下,這是特設的戲臺子,每逢佳節或慶典,便可在這裡聽曲、看戲,也可以看雜耍、魔玩等助興節目。”
二皇子非常感興趣,“那到時還真要瞧上一瞧。”
崔衡微微笑了一下,心道,你是皇子你想看就有得看。
齣戲園,對面有一個人工池塘,現在已經結冰了,厚厚的一層,冰面有滑過的痕跡,“這是……”
崔衡繼續介紹:“夏天可以噴水,冬天可以滑冰。”
“滑冰?”
“是的,殿下,專門為六到十八歲的小郎君與小娘子們準備的,算是冬天的一樁趣玩。”
“有意思!”
……
當然,既然是離宮,出行出來,主打一個休閒娛樂,所以除了這些,當然少不了棋牌室、跑馬場、蹴鞠場等一系列玩耍的地方。
二皇子轉頭看向崔衡身後——離宮主設計師姜辛夏,只見她雙手交於身前,恭恭敬敬的站著。
“看不出來呀,姜郎中,你倒是挺會弄的嘛!”
姜辛夏謙虛一禮:“二殿下過獎了。”
祁少陽毫不意外,自從九年前遇到她,她就在路上尋訪各式建築,能想到這些,根本不足為奇。
二皇子與三皇子並肩立於宏偉的建築群前,仰頭望著飛簷翹角、雕樑畫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琉璃瓦與硃紅廊柱,心中只有一個聲音盤旋不去:老五跟崔子樂賺了不少吧!
想到這裡,二皇子與三皇子看向五皇子宋澈的眼光都變了,他們重新審視了這位平日裡看似淡泊名利的五弟,在這兩年中,他們也使出手段,可卻都被他無聲的化解了,這說明了甚麼?這人深藏不露啊!
離宮的恢宏沒讓二位皇子欣賞,反而引發了他們更深的危機感,老五不得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