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辛夏離開,楊秉章看向祁少陽,笑的意味深長。
祁少陽當沒看到他甚麼表情,公事公辦的意味:“楊侍郎到我這裡有何貴幹?”
“沒甚麼事就不能來看看你?”
楊秉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眼神裡閃爍著幾分戲謔與期待,他可是一聽說祁少陽找姜辛夏就過來了,他現在最想看到的就是祁少陽搶崔衡的女人了。
要知道,崔衡現在是聖上身邊的紅人,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娘子他不娶,卻想娶一個女扮男裝的小木匠,如果這個小木匠是一般人就罷了,偏偏現在聖上想建離宮,圖紙意屬於她,一個擁有權力,一個有技術,這兩個聯手,讓他們這些人的日子怎麼好過。
果然沒讓他失望,一推門就看到這麼精彩的好戲,楊秉章滿意的離開了。
祁少陽:……
姜辛夏回到公務房,移開鎮紙,拿起筆繼續畫圖紙,可不知為何祁少陽那句‘因為心愛的小娘子進宮心灰意冷’不停的在她耳邊迴盪。
不行……不行……她不停的拍額頭,試圖將那些紛亂的念頭驅散。
她告訴自己,不要被情緒左右,趕緊幹正事。
緩了一下,待到情緒穩定,姜辛夏重新握緊手中筆,繼續繪圖,慢慢的,她全神貫注,不知不覺中全然進入到工作狀態之中。
半個月一晃而過,辛成安親自過來收姜辛夏繪的離宮圖紙,全圖、區域性圖等,大大小小近百張。
他看到這麼多圖紙,難怪底下的工匠說出圖最好的是姜主事,連他這個做過好幾個大工程的人都覺得她的圖紙結構全面、尺寸標註完整。
如果沒有暗箱操作,她這份圖當之無愧要被選上的,但他說好沒用,要上面的人說好才有用。
辛成安讓手下人把裝訂成冊的圖紙拿走,他離開時提醒一句,“姜主事要是有空,麻煩把模型也做一下。”
姜辛夏:……
又要做沙盤?
為何說又要?因為姜辛夏現在畫的離宮圖跟上次自己做的沙盤不一樣,這次她是以聖上的想法、朝廷經費等各方面原因來繪圖的,跟她上次做的不一樣。
交完圖紙,辛成安沒派其它活給她,一方面讓她休息休息,另一方面大概是想讓她做模型,反正沒事,姜辛夏便去工部製作坊找材料做模型。
王鉞看到她高興的很,“姜主事,好久不見,這次來做甚麼模型?”
“離宮。”
自從上元節那次知道姜辛夏是小娘子以後,王鉞再次看到她的心情很複雜,高興之後,竟是尷尬。
姜辛夏似沒看到,仍舊跟以前一樣與他相處,笑盈盈的走到自己的那一角,尋找材料做模型。
王鉞想了想還是跟在她身後,忍不住與她聊天,“姜主事,如果你的圖紙被採用了,那是不是要去跟工程?”
這個姜辛夏還真不知道,她搖搖頭,“暫時沒人跟我講。”
“哦。”
不知為何,王鉞現在特別想跟她一起做工程。
感覺沒話說,但王鉞又不想離開,沒話找話,不知怎麼聊到了市面上賣的很火的木作書——木構架房屋簡易基本結構圖鑑。
“姜主事,不說別的地方,就這個製作坊裡幾乎人手一冊。”
姜辛夏頓住手,轉頭看了眼王鉞,她去年弄了一本圖冊,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買,笑了笑,“這個不算甚麼,要是有人出一本規範建築營造的書,那就更好了。”
王鉞被她不以為然的語氣逗笑了,“姜主事,你知道那本木構架房屋簡易基本結構圖鑑被木作師傅們崇拜成甚麼樣嗎?又被木作行世家或是木作師傅罵成甚麼樣嗎?”
“甚麼樣?”姜辛夏並不是真關心,她找材料順嘴這麼一問。
王鉞道,“別家我不好說,但我家木作行,好多木作徒弟都買了此書,他們現在對大師傅可有意見了,說大師傅如果再不肯教,他們就買書回家自學去。”
“那本冊子就是一些簡單入門的東西,不至於這樣。”
王鉞嘆氣,“可很多木作工學一輩子可能就是圖冊上那些東西。”
姜辛夏:……
所以古代生產力發展慢,只要稍為有點規模的工程,幾乎都舉很多人之力,所以能留存千古的古建築才格外珍貴。
王鉞只聽到了姜辛夏前半句,從姜辛夏進來一直悄悄關注她的李良卻把後半句聽了,以前她就說過類似的話,再加上他伯父從工部侍郎位置上被降罪入獄時,他腦中就有甚麼閃過,但一直是個模糊的概念,現在聽姜辛夏這麼說,他恍然明白是甚麼。
他走過來,問道,“姜主事,那個營造規範甚麼的,能仔細說說嗎?”
姜辛夏再次停下手中的活,轉身看向李良。
不知為何,她腦中馬上閃現過宋《營造法式》的作者李誡,而跟她說話的人也姓李,難道他們有甚麼淵源?
李良一眼不錯的盯著她,“姜主事,那本木構架房屋簡易基本結構圖鑑是你編撰的吧?”
姜辛夏:……
她沒說話,等於預設了。
王鉞聽的瞪大了眼,剛要驚歎出聲,忽又閉緊嘴巴,連忙朝邊上看看,幸好這裡是角落,匠工離得遠,沒人聽到李良的話。
他目詢確認:真是的嗎?
姜辛夏點頭承認了。
老天爺,她竟然把吃飯的傢伙就這樣毫無保留的教給了萬千人,王鉞真是崇拜的眼裡都是小星星。
姜辛夏莞爾一笑,“不過是些最基本的木架構常識罷了。”
“但就這些最基本的東西,所有的木匠師傅、木作行,他們都把這些知識、技能捂的死死的,透過授徒的方法一點點往外擠,有些人徒弟一輩子也學不到甚麼東西。”
就算是王鉞家這樣的大木作行也是這樣。
“姜主事,那營造規範……?”
姜辛夏朝遠處看了看,跟他又往牆角走了走,才低聲道,“透過福澤寺建設,李公子發現了哪些問題?”
“負責工程的大小官吏總能想出辦法貪汙。”
姜辛夏點頭,“為甚麼他們能想出這些辦法呢?”
李良回憶道:“有些說要把屋頂建的好看些,有些把額枋建的很繁複,或是以次充好,因為‘次’與‘好’的界限不明確……”
到底是搞過工程的,說的很詳細。
“李公子說的沒錯,正因如此,如果制定了相應的標準,那麼不管是官府採辦,還是匠人施工,都會有據可依,這樣朝廷或是民間建造時,就能控制預算,節約成本。”
在歷史上,第一本規範建築的書就是宋朝的《營造法式》,為何會編撰此書,就是因為宋朝經濟繁榮以後,不管是朝廷還是民間都大興土木,像甚麼宮殿、衙署、寺廟、園林等建造此起彼伏,負責工程的大小官吏貪汙成風,致使朝廷或是地方衙門無法支付龐大的開支。
所以皇帝便讓人制定建築標準,規範用料等等,明確各種建築的等級制度、建築的藝術形式,防止貪汙、盜竊等。
制定這個標準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需要皇帝下詔、朝廷主持,由專業人士查詢各種典籍,收集工匠的實際操作規程整理出來。
不是一蹴而就的。
李良聽後若有所思。
不知不覺四月份就要過去了,五月份程雲書與郭蓉要成婚,姜辛夏利用休沐時間去買禮物,這次不管是男方還是女方,她都要送禮。
男方的禮簡單,實在不行就包銀子送過去,但女方的禮是添妝禮,她得去金銀樓買,也可以讓阿福去買,可姜辛夏最後決定還是親自去買顯得有誠意。
四月最後一個休沐日,姜辛夏帶春桃、小喜去銀樓買添妝禮。
一進銀樓,琳琅滿目的首飾便映入眼簾,從璀璨奪目的各式金器到溫潤典雅的翡翠、白玉,每一件都很好看。
姜辛夏徑直走向櫃檯,挑選金銀首飾。
小二看到姜辛夏主僕,非常熱情的上前推薦道:“姑娘好眼光,我們這款步搖可是今年最上新的爆款款式,配上姑娘您這身素雅的襦裙,定能讓您在宴會上成為最耀眼的焦點,連公子都會忍不住多看您幾眼呢!”
姜辛夏:……
這誇的……
她道,“是我閨中好友成婚,給她添妝。”
“原來如此。”小二趕緊解釋道:“姑娘說的是添妝啊!那這步搖更是再合適不過了!寓意著‘步步高昇,永結同心’,送給新嫁娘,既顯心意又體面,又非常符合婚禮的喜慶氛圍。姑娘您放心,這步搖我們店保證是正品,而且現在購買還能享受特別優惠,再送一套精緻的紅繩手鍊,寓意‘早生貴子’呢!”
姜辛夏一邊拿著小二推薦的步搖,一邊又朝其它品種看了看,看看那個更合適,她細細端詳著展櫃裡陳列的點翠鈿子、嵌寶鳳釵、金絲絨花等等,每一件都工藝精湛,華美絕倫。
怎麼選?
那個更好呢?
姜辛夏想起梅朵成婚時自己買的,又想想郭蓉與自己興趣相投,是她穿到古代難得的閨中蜜友,決定買整個頭面,目光被一套工藝精湛的點翠頭面吸引——鳳銜珠釵、龍紋步搖、嵌寶耳墜,每一件都巧奪天工,非常漂亮華貴。
姜辛夏問道:“小二哥,這一套多少錢?”
小二哥還沒來得及回話,不知何時來了一小娘子伸手一指,“這款我要了。”
姜辛夏目光緩緩落在兩米之外那位小娘子身上。
只見她身著一襲鵝黃襦裙,衣袂上繡著鑲金線的纏枝蓮紋,腰間繫著一條鑲嵌著珍珠的腰帶,梳著流蘇髻,髮間一支點翠步搖,簪了華勝。
她下巴微揚,一臉傲嬌地看著姜辛夏,那眼神裡帶著不屑。
四目相對。
姜辛夏瞥了眼收回目光,再次問道:“小二哥,這款多少銀子?”
“不管多少銀子,小二哥,這款我要了。”
姜辛夏再次轉頭看向她。
這個姑娘就是上元節那天跟崔衡打招呼的柳五姑娘,在包間裡時崔公國世子夫人說過給崔衡約著相看的,但崔衡拒絕了。
沒想到現在她把這個氣撒到她頭上了。
姜辛夏真不想跟這些閨閣小娘子別甚麼苗頭,很沒意思的好不好。
這家不行,她到下家買,反正這一條街都是賣金銀首飾的,難道一套添妝還買不到?
她轉頭就離開。
春桃與小喜連忙跟上。
柳五姑娘從上元節一直等到今天才找到機會堵住她,又怎麼會輕易放她離開。
上前就攔住她,譏笑道,“怎麼不搶了?沒銀子吧!”
姜辛夏真不想理她,無奈嘆氣:“柳姑娘,你有俸祿嗎?”
柳五娘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姜辛夏繼續打擊,“你除了向家族伸手,你還有甚麼途徑能自己賺到錢?我可是聖上親封的七品主事,每個月都有俸祿拿!”
“俸祿能有多少,你就是買不起。”
“是啊,買不起就不買啊,我讓給你,可我手中的銀子是透過自己本事賺的喲,不像你透過家族施捨。”
“你……”
有錢怎麼樣,都是伸手要的錢,有甚麼值得炫耀的。
姜辛夏不想這麼氣人的,可誰她不依不饒的,她越過氣的臉變形的小娘子,輕盈盈的離開了。
“姜辛夏,你這個賤人給我站住!”
姜辛夏聽到這話,頓住腳步,倏然轉身面向她,眼中閃過寒光,聲音卻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平靜,“你罵朝廷命官?”
柳五娘子被姜辛夏突然冷冽的氣勢震懾,原本帶著幾分挑釁和委屈的神色瞬間凝固,臉色瞬間蒼白如紙,“你……我……”囁嚅不敢再說下去,辱罵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原本來挑釁的人突然就啞了火。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柳五娘子像是被架在火架上烤,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精心策劃的這場“挑釁”,不僅沒能佔到半點便宜,反而讓自己陷入瞭如此尷尬境地。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徹底懵了,平日裡伶牙俐齒的她此刻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像個受驚的小兔子般瑟縮著,眼神中充滿了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