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辛夏見於長齡站著沒動,叫了聲:“阿齡……”
他抬頭看向她。
姜辛夏以為他畏懼崔衡,笑著朝他招招手,“阿齡……快過來。”
她帶著一種長姐對小弟般的親切,溫暖的笑容裡有鼓勵,讓於長齡原本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崔衡負手而立,目光睥睨,對少年人的心思一目瞭然,卻不動聲色。
於長齡走上前見禮,“學生見過崔大人。”
崔衡看在姜辛夏的面子上輕輕點了一下頭,“走吧。”說罷,轉身帶他們進書院。
姜辛夏一邊走一邊問,“阿齡,在這裡學習還好吧。”
“挺好的,謝阿姐關心。”
“我這算甚麼關心,以後還請阿齡多關照阿來……”
“阿來也是我阿弟,這是應該的……”
……
兩人閒聊,丁一悄悄朝自家大人投去一瞥,只見大人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那生人勿近的氣場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甚麼。
丁一見狀,小腦袋不自覺地縮了縮,心裡頭卻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他想起姜主事初到京城時那段往事——當年於長齡家遭遇災禍,姜主事心軟,主動做了於家三年童養媳,為於長齡沖喜祈福。
雖說三年光陰已過,婚約早已解除,可這份曾經的約定,終究在兩人之間留下了一絲微妙的牽絆。
如今這般近距離的聊天,大人這副模樣,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想到這裡,丁一忍不住在心裡偷偷樂開了花,覺得二十多歲的大人還跟一個十幾歲毛頭小子較勁,這畫面未免太有趣了些!彷彿時光倒流,讓這位平日裡威嚴凜凜的大人,也露出了少年之氣,這可真是難得一見的趣事呢!
不管於長齡內心多麼抗拒崔衡,但像他這樣普通的學子,就算在書院裡的成績還算不錯,可如果沒有先生另眼相看,想把成績再往上提升一步是很難的。
崔衡關照未來小舅子,讓他沾光跟著見了山長、先生,那怕偶爾先生指點一下,或是多關照一句,都會讓他在書院裡的境況有一個質的提升。
對於在書院快三年的於長齡來說,他顯然也明白了,雖嘴上不說,但他不得不承認,在這競爭激烈的書院裡,能得到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哪怕一絲半點的指點,都可能成為他學業突飛猛進的關鍵。
想通這些,於長齡覺得他跟姜辛夏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安頓好弟弟,姜辛夏的日子波瀾不驚的過著——白天到工部上值,下班後則一頭扎進自己的小工作室,在木料、石材、顏料、築構件中度過。
轉眼間,陽光明媚的三月到了,姜辛夏的離宮沙盤也終於接近尾聲。
此刻的沙盤,不僅是木材、磚石與泥土的堆砌,更是她精心製作的傑作,每一個細節都凝聚著她的巧思與堅持。
幾個小丫頭看到,個個讚歎不已,“姑娘,真是太漂亮了,就跟真的一模一樣。”
姜辛夏謙虛的笑笑,“還行吧。”
春桃不滿的笑道,“姑娘,你也太謙虛了,就算大人看到肯定也會讚不絕口的。”
聽到這話,姜辛夏連忙朝幾人道,“別的模型,你們對大人說說無妨,但這個離宮先不要跟他講。”
小喜好奇:“姑娘,你這是想給大人驚喜嗎?”
姜辛夏:……
這些姑娘們接觸不到朝庭裡的事,並不知道皇帝打算建離宮。
“總之,先不要跟大人講,如果我不在家裡,這個工房也不要讓其他人隨意進入,知道嗎?”
除了崔大人,別人也進不來吧。
幾個小丫頭顯然聽懂了,相視一眼後,齊齊行禮道,“是,姑娘。”
主子把她們給姑娘了,那她們就聽姑娘的。
“行啦,明天休沐,阿來回來,你們幫我給他多準備好吃的。”
“是姑娘。”
弄好了離宮模型,姜辛夏打算歇一段時間再做別的模型,三月天,春光爛漫適合出去走走,在京城周圍轉轉。
雖然京城附近不少寺廟古剎都有看過,但這次她想去寺廟看花,聽說西郊寺廟每年三月有千樹萬樹桃花盛開,粉白相間,宛如仙境。
姜辛夏特意問了同僚,西郊寺廟不僅有風景,聽說還有前朝木雕與碑刻,她計劃帶著畫板去,不僅畫建築,也畫一副桃花漫山圖。
這次出遊,她不僅要放鬆身心,更想把這些靈感融入到未來的模型創作中,讓生活與愛好碰撞出別樣的火花!
姜來東晚上回來,聽說明天要出去踏青,也高興的很,“阿姐,那你可要多準備好吃的,要不然餓了我可跑不動。”
“知道啦,你這個小饞貓。”
姐弟二人難得聚在一起,高興的很。
京城某酒樓,崔衡約了人吃飯,桌上擺了上好的酒。
李昭笑道,“子樂,看到這麼好的酒,我怎麼有種要被你賣了的感覺。”
崔衡正拿酒罈準備給他倒酒,“那你說說能賣多少?”
李昭投降,“崔少監崔大人,你饒了我吧,現在誰都知道你是聖上跟前的紅人,馬上就要主持建設離宮,現在你請我喝酒,我害怕。”
崔衡哼道,“你一個禮部侍郎的兒子怕甚麼?”
“怎麼不怕?”李昭一副心有慼慼的樣子,“很多上貢的東西都要經過禮部,然後再由禮部到你將作監,再到離宮工地上。”
“讓你老頭子秉公行事就是了。”
李昭:……
他盯著崔衡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那你找我何事?”
“就不能光喝酒聊天?”
這下輪到李昭哼了,“崔子樂,這兩三年,你我約喝酒的次數兩隻手都能數得過來,我信你才怪。”
崔衡聽了,低頭一笑,親自起身給他斟酒,“我給李公子陪個不是。”
一慣冷清的人,笑起來還怪嚇人的,李昭趕緊把酒杯搶過不讓他倒酒,“快說,太陽為何從西邊出?”
李昭與崔衡是朋友,關係還不錯,但一個是國公府公子,一個只是侍郎府公子,雖然他本人現在是殿前司當值,但兩人的身份地位還是有差別的,聚會時,多數是李昭給崔衡倒酒,今天搞這樣,他還真心有慼慼。
崔衡還是搶過他杯子,給他倒酒,然後放下酒罈,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就先幹為淨。
“崔子樂,你很不對勁啊,快說,出了甚麼事?”
崔衡笑眯眯道,“怕甚麼,就算出事,也是好事。”
李昭:……
他實在好奇極了,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湊近崔衡急切地問道:“甚麼好事?快說!別賣關子了!”
崔衡抬眸,眉眼溫和道:“我準備成婚了。”
李昭瞪大了眼,想起了外面的傳言,不禁脫口而出,“工部真有女扮男裝的官員?”
崔衡點頭:“嗯。”
“他是誰?”
“你認識。”
李昭跳起:“我認識?”
“嗯。”崔衡不再賣關子,說道,“就是為你大姐裝修院子的夏小哥。”
(⊙ o⊙)啊!
李昭的反應也特別快,“所以,四年前,夏小哥為我阿姐裝修院子時,你遇到他時,就喜歡上他了?”
崔衡:……
也沒這麼早吧?
他心虛的摸摸鼻子,“別亂說。”
李昭像是抓到了某人的把柄,冷哼一聲,“崔子樂啊崔子樂……”
╭(╯^╰)╮哼哼……
眼見對方不依不饒,崔衡言歸正轉,“阿夏父母已逝,在京城沒有親人,我想讓你認她為義妹,請伯母當她孃家人,這樣我好請媒人上門提親。”
先拋開兩人好友關係不說,以崔衡現在的身份地位來說,對於李家來說也是值得結交的。
李昭點點頭,“行,我回去跟父親母親說一下。”
崔衡道,“我聽說你阿姐很欣賞阿夏,如果可以以後還請多關照。”
李昭明白,崔衡這是為那個小木匠進入上流圈層鋪路了。
他點點頭,“行。”
李昭阿姐和離回來一年多就重新嫁人了,現在嫁的是一位武將,雖然人高大冷峻,與阿姐往日溫文爾雅的夫君截然不同,但相處下來,阿姐卻覺得現在的武將姐夫心思細膩,對她處處體貼,兩人琴瑟和鳴,日子過得既安穩又充實,倒是讓很多人羨慕不已。
姜辛夏並不知道崔衡在背後默默規劃他們的人生大事,與阿弟去西郊看桃花之事就是崔衡提議的,所以第二日一早,他就等在明堂裡了。
晨光透過大門照進來,在他身側案几上投下斑駁光影,案上還溫著一杯剛沏好的茶水,嫋嫋茶香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姜辛夏洗漱出來,整個人元氣滿滿、容光煥發,看到等候的崔衡,眉眼彎彎:“大人,早啊!”
春桃等人識趣地退到遠處,悄無聲息地避開了主子間的溫馨互動。
崔衡目光落在滿面含笑、步履輕快的姜辛夏身上,眼中閃過溫柔笑意:“早,姜主事。”
不知從何時起,崔衡發現姜辛夏叫“大人”二字聽在耳朵裡別有一番綺繾情愫,彷彿那兩個字被她念得格外溫軟動人。
他如今也學會了打趣,故意用略帶調侃的語調喚她一聲:“姜主事。”
果然,姜辛夏聽出了他話裡的戲謔,杏眼圓睜,故意嗔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嬌俏的惱意,卻又掩不住笑意,彷彿在說:“你再叫一聲試試?”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手臂,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引得崔衡喉結微動,笑意更深,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甜絲絲的。
等姜來東洗漱好,三人一起吃早飯。
吃過後,上了馬車出發去西郊踏青。
一路上,馬車平穩地行駛在鋪滿晨露的官道上,車窗外的柳樹早已成蔭,隨風輕輕搖曳,彷彿在向路人招手。
遠處的田野裡,農人忙碌,孩子們在田埂頭奔跑跳躍唱著歡快的歌謠,與官道上的馬蹄聲、林間的鳥鳴聲、風聲交織在一起,譜成了一曲生動的春日序曲。
偶爾有微風吹過車窗,帶來陣陣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春天獨有的清新與活力。
到了西郊寺廟山腳下,姜辛夏發現今日踏春的人很多,跟約好了似的,轉念一眼,今天是休沐日,出來踏春的人多,也不奇怪。
放眼望去,蜿蜒的山路上擠滿了三五成群的遊人,有家族一起出行的,有結伴而行的書生,還有像崔衡與姜辛夏這樣談戀愛的小年輕們。
還真熱鬧。
崔衡要牽姜辛夏的手。
弟弟在身邊,姜辛夏不好意思,沒讓牽。
崔衡只好作罷。
既然是來看桃花的,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寺廟後山谷裡的桃林。
為了避開上寺廟的喧囂人群,崔衡特意繞了一條遠路,沿著蜿蜒的山路向山谷進發,沿途溪水潺潺,鳥語花香,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泥土的清新氣息,偶爾還能看到蝴蝶翩翩起舞。
就在他們穿過幽長的山道,眼前豁然開朗之際,前方不遠處的石階上,竟站著幾位熟面孔。
祁少陽一身月白長衫,負手而立,氣質儒雅,正與身旁的楊秉章低聲交談。
楊秉章正對著山道,看到了崔衡和姜辛夏,眉頭高高揚起:“崔少監、姜主事,真是好巧。”
祁少陽原本是看山景的,聽到打招呼聲,也看向他們。
崔衡淡漠的點了一下頭,“真巧。”
今天出門,為了方便,姜辛夏像往常一樣著的少年裝扮,利落英氣,看到他們,朝他們拱了拱手,“見過楊大人、祁大人——”
崔衡上了石階,進了休憩的小停子,朝二位皇子行禮,“崔衡見過二皇子、三皇子。”
“子樂不必多禮。”
當崔衡看到祁少陽與楊秉章站在一起時,他就猜到這兩位也來了,上了臺階,果然看到他們在小亭子裡。
姜辛夏帶著弟弟也進了小亭子,給二位皇子行禮。
自從上元節之後,崔衡與姜辛夏之事已經傳到皇子們耳中了。
如果沒有離宮之事,或許,這就是一個普通的嫁娶,但現在皇帝把離宮之事給了崔衡,一個是手握實權的將作監少監,一個是有真本事的大作匠,如果他們要聯姻,聖上還沒有阻止的意思,很多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