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御街時,時間剛剛好,上元節的燈籠沿著街道次第綻放,紅的似火、金的如霞,每一盞都形式各異,有的像展翅的鳳凰,彷彿振翅飛向夜空;有的像靈動的金魚,鱗片在光影中閃爍著細碎的金芒,還有的像花朵一般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各式各樣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街道上行人如織,摩肩接踵卻井然有序,孩童們提著兔子燈、走馬燈,在人群中穿梭嬉戲,銀鈴般的笑聲灑滿整條街巷。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小吃的香氣,勾得人食指大動,耳邊傳來陣陣悠揚的古樂,讓人恍若置身於天宮仙殿,燈火闌珊、繁華似錦,讓人們感覺著上元佳節的熱鬧與浪漫。
不知何時,崔衡牽上了姜辛夏的手,側身彎腰,溫潤的笑意在眼底漾開,輕聲問她:“渴嗎?”
從街頭走到這裡,是有些渴了,姜辛夏像個被照顧的孩子乖巧的點了點頭。
崔衡便鬆開她的手,快步走到不遠處賣飲子的小販跟前,那小販正支著竹攤,吆喝著:“冰鎮酸梅湯、綠豆沙、楊枝甘露來嘞!”
崔衡對小販道:“來一杯楊枝甘露。”
丁一見狀,連忙要上前付錢,卻被崔衡輕輕擋住,他從腰間荷包裡取出幾枚銅子遞給小販,小販接過銅子,將楊枝甘露遞給了崔衡。
崔衡雙手捧著杯子,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將杯子遞給姜辛夏,溫柔提醒:“小心灑了。”杯壁上的水珠沾溼了他的指尖,卻絲毫不在意。
姜辛夏看著眼前這一幕,內心一暖,嘴角彎成了好看的弧度,調皮的說了句:“謝謝大人。”
不遠處,王鉞等人也在逛燈會,看到崔少監,連忙過來打招呼,“崔大人——”
崔衡與王鉞不過幾面之緣,但王鉞家是京城四大木作行之首,底蘊深厚,門下匠人皆是技藝精湛的能工巧匠,又因為上次福澤寺重建之事,四大行另一家木作行黎家出事,京城木作行格局頓時生變,王家木作行憑藉其卓越的信譽、精湛的技藝在京城越發成了翹楚。
崔衡點頭,“王少東家。”
打過招呼,王鉞便不想打擾崔少監與小娘子約會,但不知為何,感覺崔少監身邊的小娘子有些眼熟,好像他認識的姜主事,可姜主事明明只有弟弟,沒有妹妹,難道是長得像?
王鉞一副疑疑惑惑想走又不想走的樣子,挺好玩的。
姜辛夏忍不住笑了,“王少東家,不認識我啦!”
聲音一出,王鉞瞬間聽出是誰:“真是姜主事啊!”
姜辛夏笑回:“是我。”
“你……你……”不是男子嗎?
王鉞震驚極了,工部可是朝廷重地,一個小娘子在裡面當官行嗎?不會有欺君之罪嗎?
姜辛夏見他嚇的不輕,靠到他身側小聲道,“聖上知道我是小娘子。”
老天,王鉞更震驚了。
姜辛夏心道讓他慢慢消化吧,她得跟崔衡逛街去了。
直到崔姜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王鉞還是不敢相信,認識三四年了,對方竟是個小娘子,而且是木作技藝遠在自己之上的小娘子。
王鉞一點也沒注意到崔少監為何要和著女裝的姜主事一起逛燈會?
逛得累了,崔衡牽著姜辛夏的手,緩步走向早已訂好的明月樓包間,他特意選了靠窗的位置,可以一邊休息,一邊欣賞燈籠盛會。
到包間門口,丁一上前開啟門。
門內,一眾人好像在等著似的,目光齊齊落在門口的崔衡與姜辛夏身上。
當然更多人看向姜辛夏,目光中充滿好奇……不屑等等……
崔衡蹙眉,轉頭看向丁一。
丁一輕輕搖了一下頭,包間是他訂的沒錯,但沒人跟他講國公府人先一步進了包間,他看向門內邊上管事與小廝被公國府的人控制著。
崔衡也看到了。
他看向父親。
崔國公冷冷的目光在他與姜辛夏之間遊移,兒子與工部主事姜辛夏之間的事,他早有耳聞,除夕宮宴也看到了,但他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為兒子只會把她藏在別院當個外室。
可沒想到自從宮宴之後,兒子公然給女扮男裝的姜辛夏送東西,甚至帶著穿女裝的姜主事逛街,原本想找個機會提醒兒子,沒想到妻子等不了,撞日不如今日,非要提前一步進了兒子訂的包間。
一時之間,門內外的人相視而立,空氣彷彿凝固成冰。
沒想到第一次約會竟成這陣仗,姜辛夏雖然臉頰有些發燙,但這好像不是她的問題,她側頭看向崔衡,看他怎麼解決。
崔衡也看她,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抱歉與無奈,他側身低語道:“別怕,有我在。”
他帶著她進了包間,給長輩行禮,“父親、母親——”然後對他們說道,“這是工部姜主事,兒子約她一起逛燈會,姜主事,這是崔國公、崔夫人。”
姜辛夏拱手行禮,“下官姜辛夏見過國公爺、國公夫人。”
在這裡,他們沒有用上下輩份,而是用了官職,如果以輩份見禮,崔國公夫妻不一定會給好臉色,但以朝廷官員的身份,就算沒好臉色,但意義不一樣。
果然,崔國公沒甚麼好臉色,但目光在姜辛夏身上打了個轉,沒說甚麼。
崔夫人眉頭直皺,看著姜辛夏,雖然二兒子是嫡次子,不需要承擔家族重任,可誰讓二兒子有出息呢,擁有實權,想跟他聯姻的高門之女很多,就連她孃家都死死盯著這個有出息的二兒子,可二兒子倔的很,油鹽不進,給他找過多少個,就是不肯相看,前兩年就聽說兒子對一個女扮男裝的小木匠感興趣,她不是沒想過兒子可能會娶她,可兩年時間都沒動靜,她以為兒子把她當外室了,沒想到去年宮宴之後,兒子居然擺上明面了。
是甚麼原因讓兒子改變了主意呢?
如果崔衡能聽到老孃的心聲,一定會來一句,他一直在等姜辛夏長大啊!
誰都沒有意識到姜辛夏今年才十七歲,可她已經進入工部成為了七品主事。
打過招呼後,一時之間,又無話可說,空氣再次凝固,只剩下彼此間複雜難言的情緒在無聲流淌,氣氛突然尷尬得令人窒息。
“二郎——”
突然,一個滿頭珠翠、身著華貴錦緞、妝容精緻的婦人打破了沉默,她正是國公府世子夫人——楊如箏。
作為世子夫人,國公府未來的女主人,她需要八面玲瓏、長袖善舞,此刻作為長輩國公爺與國公夫人不好說甚麼,她出面是最合適的。
崔衡客氣的頷首回應,“嫂子!”
楊如箏走到姜辛夏跟前熱情的拉上她的手,一副熱情好客的模樣:“一個女娘能進朝廷當官真了不起,可真給我們女人長臉,二郎,你說是不是……”
楊如箏表現得好像第一次見姜辛夏一樣,眼神中充滿了好奇與讚歎,實際上去年她早就帶著堂妹楊雨筠上門威脅過姜辛夏,言辭間充滿了挑釁與不滿,暗示姜辛夏不過是靠崔衡權勢才得以立足,果然這些高門大戶裡的女人沒一個是省油的燈,個個表面一團和氣,內裡卻各自算計。
姜辛夏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既不迎合也不抗拒,只是不動聲色的收回了手,態度淡漠而又疏離。
楊如箏似乎沒看到姜辛夏疏離的態度,馬上招手讓僕人端茶送水,“二郎,快,讓姜主事坐。”
包間並不大,是為他們二人準備的,現在一屋子人,崔衡沒應楊如箏的話,而是拱手上前,“父親,母親,你們坐,我與姜主事還有事要商議,就先走一步了。”
崔國公差口吼出來,大過節的能有甚麼事商議,可想到皇帝對姜辛夏的態度,不耐煩的揮了下手,一副趕緊滾吧,老子不想看到你們的樣子。
崔夫人急了,要留人,“二郎,宣平候府柳五娘馬上就要到了,你等一下再走。”
崔衡的臉色馬上沉下來,說道,“母親,你要是覺得柳五娘不錯,可以給三郎做媳婦,兒子有事先行一步。”
崔延崔三郎正在吃瓜,沒想到吃到自己頭上了,連忙反駁,“二哥你不喜歡,幹嘛推給我呀!”
眼見兩個弟弟要吵起來,崔世子喝道,“二郎、三郎,今天過節,非要在這個時候吵嗎?”
……
崔衡再次朝父母拱了一下手,“父親,母親,今天節日熱鬧,我還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崔夫人要發火,被崔公國伸手製止。
姜辛夏跟著崔衡行了一禮,轉身出了包間。
包間內,崔夫人氣的很,“你為甚麼攔著我,沒看到狐狸精把你兒子迷成甚麼樣子了,都二十三歲了親事還沒訂下,成何體統。”
崔國公揚了揚手,“箏娘,帶大家出去看燈籠。”
“是,父親。”
“昭兒留下。”
“是,父親。”
沒一會兒,包間裡只留崔國公夫妻二人以及世子崔昭。
這個時候,崔國公才道,“聖上要建離宮,估計今年會動工,而總負責人就是二郎。”
崔夫人與世子聽了半天沒說話。
離宮可不是一般建築群,要是當上總負責人,那可是妥妥的皇帝身邊的紅人,不僅手握無數能工巧匠,更有調配天下珍材的實權。
幾位皇子、其它國公府哪個不想爭,但皇帝已經明確讓兒子接手了,聽說圖紙都過了好幾輪了,而除夕宮宴聖上讓兒子帶上姜辛夏,估計還有另一層意思,這個‘意思’到底是甚麼,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知道了。
崔夫人不甘,問道:“那二郎媳婦怎麼辦?他不成婚,搞得三郎跟著也不肯成婚。”
雖然姜辛夏從進門到出去幾乎沒說話,也穿著一身女裝,可站在老二身邊那一身氣度卻淡定從容,柔美中透著堅韌,非一般內宅婦人可比。
或許,她嫁給老二也未償不可。
崔國公長長嘆口氣,“瓊芝啊……老二有主見,他想娶誰就娶誰吧!”
“父親——”
“耀庭——”
世子與國公夫人齊齊驚訝的撥出聲。
崔國公起身走到視窗看向樓下,沒幾眼功夫,便看到二兒子與姜辛夏並行,低聲說著甚麼。
世子崔昭與國公夫人也順著國公爺的目光看過去,滿街燈火中,崔衡高大挺拔的身影護在姜辛夏身側,而姜辛夏則微微仰著頭在聽他講。
估計二兒子在講剛才之事。
門口,世子夫人楊如箏帶著國公府一眾人準備去看燈籠,也看到了前面那兩人,明明他不是世子,可手中權力卻比世子還大,楊如箏不甘心,如果那個時候她沒有選世子,而是選他,那現在站在他身邊的會不是她呢?
崔三郎見嫂子盯著前面的背影沒動,湊到她邊上,玩世不恭的笑道,“嫂子,告訴你一個秘密……”
楊如箏意識到自己失態,慌忙收回目光,一副長輩的模樣,“甚麼秘密?”
崔三郎卻賣起關子,伸出手,捻了捻,意思是給好處。
楊如箏幫襯國公夫人掌家,手中肯定有些權力的,見小叔子這樣,皺起眉頭,“你這秘密值不值我給你好處?”
“那當然。”
楊如箏懷疑的看向他。
“肯定值。”
崔三郎崔延再三保證,楊如箏終於點頭,“那你說吧,是甚麼秘密?”
崔延在她耳邊道,“其實二哥喜歡柳五孃的二姐。”
柳五孃的二姐?
世子夫人在腦中轉了一下,意識到是誰時,雙眼驚恐的看向崔三郎,“你確定?”
崔三郎神秘的笑了,一副你愛信不信的樣子。
楊如箏目光再次尋向那對背影,可人來人往,早已不見他們的背影。
崔國公府的態度,姜辛夏向來不放在心上。
在她看來,感情的事終究是兩個人的事,崔衡若真非她不娶,那便是他的執念,他若能憑藉自己的本事將所有阻礙一一掃清,讓她看到他的誠意與決心,那麼這門婚事,她自當認真考慮。
畢竟,婚姻是大事,需要雙方都合心意,彼此契合才好。
但如果他連自家人的態度都處理不好,那便只能說明他還不夠堅定,或者能力尚有欠缺。屆時,那所謂的“非她不娶”便只是一句空話,她自然也不會勉強,戀愛歸戀愛,婚姻歸婚姻,界限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