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怎麼還沒看到呢？姜辛夏急出一身汗，四年前，她也是差不多時辰爬上屋頂的，光照應當沒問題，角度也是按當時攀爬上來的角度，到底哪裡跟四年前不一樣呢？
姜辛夏急的看向下面，想尋找幫助，結果看到了隆慶帝，嚇得額頭汗直往下滴，皇……皇帝居然來了……怪不得路口、山下到處是士衛。
老天爺，隆慶帝這是認定了有藏寶圖是不是？可她現在還沒找到八卦圖怎麼辦？
就在姜辛夏急的不知怎麼辦時，下意識伸手去抹臉上汗時，靈光乍現，腦海中突然出現兩個字——溼度。
她激動的大叫，“崔少監，你還記得那一天凌晨下過一場雨嗎？”
崔衡看向皇帝。
隆慶帝笑的和藹：“恕她無罪。”
“謝主隆恩。”崔衡這才抬頭朗聲回道，“是。”
姜辛夏高興的叫道，“麻煩你弄一個花灑壺過來。”
崔衡馬上讓人辦。
“還有，大人，麻煩你爬上梯子，站在大佛像後背。”
崔衡再次看向隆慶帝。
他依舊和藹的點點頭，看了眼身邊的大理寺少卿李大人，這意思是讓兩人一起上。
崔衡讓人拿來紙筆，與李大人一起爬上梯子。
姜辛夏拿到花灑壺，深吸一口氣：“好了，崔大人、李大人，你們站穩了，我開始操作了！”
她輕聲說道，手中的花灑壺輕輕一揚，細密的水珠如同珍珠般灑落，或是落在地上，或是在陽光照射下變成水蒸氣，輕輕的懸浮在空氣中。
大佛前，隆慶帝等一行人靜靜的等待著。
皇帝身後，二皇子身邊站著楊秉章，三皇子身邊站著祁少陽，這兩撥人馬不自覺的相視一眼，一股看不到的暗流悄悄湧動。水汽慢慢彌散，隨著空氣湧動，溼氣湧向了大佛像背後。
沒有溼度計，姜辛夏只能透過感覺感知空氣中的溼度，她感覺差不多了，停止揚花灑，雙眼一動不動的看向大佛後背，等待陽光、空氣、溫度三合一形成奇妙的物理現象。
一息……二息……時間像是靜止一般變得難熬。
楊秉章看了眼二皇子，又悄悄朝皇帝看了眼，見他微仰頭一直看著大佛，拱手低頭哈腰的站到聖上面前，“啟稟聖上，都過了這麼久，也沒見到姜主事所說的東西，分明是故弄玄虛吸人眼球，聖上，這等騙人的把戲，她作為微臣屬下，微臣實在看不下去，懇求聖上治她的欺君之罪。”
坐在梁角的姜辛夏神色焦燥的看向皇帝，她只說看過八卦圖，只盡力找到，可沒打包票，怎麼現在非要她找到呢？一時之間，姜辛夏覺得自己被架到了火爐上。
崔衡給了個安撫的眼神，轉頭看向皇帝。
隆慶帝眸光瞟向楊秉章，卻沒甚麼表情，也沒任何示意。
楊秉章還要諍言，二皇子宋泓眉心一動，一副孝子賢兒的模樣拱手上前，“父皇，你已站了快半個時辰了，身子吃不消，還請您坐著等。”說罷，轉頭就讓身邊太監搬了椅子過來。
隆慶帝倒沒拒絕，臉色稍霽，點點頭坐下，“你有心了。”
宋泓內心一喜，這個馬屁拍對了，連忙謙虛道：“這是兒臣應做的。”
祁少陽與三皇子悄悄對了下眼，隨即移開目光，宋洹走到梯子下，仰頭問，“崔少監、李少卿，怎麼樣？”
大理寺少卿李廷驍怎麼樣，崔衡不知道，但他心急如焚，面上卻不能表現出來，朝梯子下的三皇子微微一頷首，意思是稍安勿燥。
陽光透過屋頂灑下來，在莊嚴的大佛像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細小的灰塵在光柱中翩翩起舞，彷彿無數精靈在佛像周身縈繞，淡淡的水氣懸浮在灰塵中，隨著空氣流動升騰。
光影、塵埃與水汽的交融，不僅勾勒出大佛像經過時光沉澱的輪廓，還慢慢的停落在佛像的頭頂、肩頭、後背……
姜辛夏的目光緊盯著光柱中懸浮的水氣灰塵，肉眼可見的看著它們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輕盈舞動，最終緩緩落下，溫柔地覆蓋在大佛像後背上，慢慢的，隨著水氣的氤氳，大佛後背緩緩浮現出一道道線條，她忍不住叫道，“大人……”
崔衡知道，這是叫他的，連忙看向她。
姜辛夏激動的指著大佛像後背，“八卦圖……八卦圖……”
大佛像下，隆帝慶聽到了驀然抬頭看向大佛像，他身後的皇子、臣子、侍衛也紛紛看向大佛後背，可惜他們看不到，神情各異，有淡定的，有焦躁的……還有失望的……
楊秉章與二皇子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灰，努力尋找了幾年，沒想到……還是折戟。
崔衡與李廷驍也看到了，二人趕緊拿出筆墨描繪出顯現的八卦圖。
姜辛夏像是完成了一個重大的任務，大大的鬆了口氣，屁股重重的坐在樑上，看著那張顯現的八卦圖，雖然沒有拿筆畫，但以她的記憶完全可以記到腦中。
半個時辰後，隨著水氣被陽光蒸發，八卦圖再次消失。
崔衡與李廷驍也畫好了八卦圖。
二人把各自畫的八卦圖都呈給了皇帝，隆慶帝看了眼，兩張圖完全一樣，說明二人沒有遺漏甚麼，他抬眼看向梁角。
姜辛夏藉助月梁、簷柱等一路滑了下來，跪到了隆慶帝面前，“卑職見過聖上。”
“姜主事，起來吧。”
“謝主恩隆。”
皇帝看了眼姜辛夏，然後出了大雄寶殿。
眾人也跟著皇帝出了大殿。
就在他們出來時，上百御林軍齊齊進了大殿，就在姜辛夏覺得奇怪時，聽到了大殿內東西被砸的聲音。
姜辛夏：……他們居然把大佛砸了。
三位皇子：……
崔衡等臣子：……
誰都沒有想到隆慶帝把大佛像砸了，也就是說現在還有誰想從大佛身上描驀出八卦圖是不可能的了。
眾人目光齊齊望向崔衡與李廷驍，可他們二人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毫不在意，依舊保持著恭敬卻略帶疏離的姿態，彷彿皇帝砸佛這件事與他們毫無關聯，連眾人投來的探尋目光都視而不見。
皇帝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沉默不語的姜辛夏身上。
除了崔、李二位皇子之外，唯有姜辛夏見過八卦圖。此刻，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她身上，帶著各種不同的目的。
姜辛夏：……
她能說她記憶不好嗎？或者說，她能解釋自己只是偶然一瞥，根本看不清全貌嗎？此刻她只覺得後背發涼，緊抿著嘴唇，腦海中飛速盤算著該如何自圓其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就在這氣氛凝重到極點，姜辛夏幾乎要窒息的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楊秉章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皇帝面前，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啟稟聖上，姜主事有欺君之罪！”
他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姜辛夏身上轉移到了這位工部侍郎身上。
崔衡神色一凜。
姜辛夏大驚，心道，這下完了，姓楊的一直看她如眼中剌，今天肯定藉著八卦圖之事把她搞死。
“哦~，那楊侍郎說說看，是甚麼樣的欺君之罪？”
楊秉章指向姜辛夏道，“聖上，她是個女娘。”
除了李廷驍、縣令等人外，好像其它人並不驚訝意外，崔衡、祁少陽等人早就知道她是女子了，幾位皇子如果連這個都不知道，那還爭個甚麼儲君。
姜辛夏暗自拍拍心口，心道嚇死她了，原來指這事啊，她反應也快，也連忙跪到皇帝面前，“回……回聖上，卑職不管是身份路引，還是提交資料，都標有性別，是女郎。”
甚麼？楊秉章驚訝的轉頭看向姜辛夏。
目光與他遇上，姜辛夏毫不害怕，磊落說道，“楊大人，難道你沒看我的履歷呈表嗎？”
楊秉章：……
他看了，他以為是崔衡動手腳別人不知道，難道聖上他……他心驚膽顫的看向皇帝，額頭上竟滲出細密的汗珠。
隆慶帝並沒有看任何人，而是仰頭看向九月蔚藍的天空，南飛的雁群正排著整齊的隊伍劃破長空，他聲音平靜無波，“天氣不錯，正適合到處走走。”
聖上這是甚麼意思？楊秉章下意識看向二皇子。
二皇子卻越過他這個馬前卒，走到皇帝身邊，伸手扶住他，“父皇，兒臣扶你。”
皇帝轉頭看向二兒子，“有心了。”
眾人離開。
姜辛夏沒動，等皇帝離開她回縣衙。
皇帝似有所感，負手停住腳步，轉頭朝身後看，一臉笑眯眯，“姜主事，還不跟上。”
嚇得姜辛夏一跳，連忙陪著笑臉跟上，“是，聖上。”
也就是說她這個女子身份在皇帝跟前過明路了，從此以後不需要再提心吊膽了。
姜辛夏迅速跟上皇帝。
中午時分，一行人跟著皇帝到了淑妃祖籍園子，姜辛夏被賞了宮膳，山珍海味的滋味怎麼樣是次要的，主要是能得皇帝賞賜，這份聖寵能讓很多人忌憚。
吃完飯，皇帝要休息，終於可以退下了。
姜辛夏要離開，被總管太監留下，“姜主事，你在縣衙的生活用品已經派人去拿了，就住這裡吧。”
皇帝的意思，姜辛夏拒絕不了，只能謝主龍恩。
忠貴點點頭，讓人帶姜辛夏去休息。
姜辛夏現在倒不想去休息，她想見崔衡，想問問啥時回京城，可惜現在在皇帝身邊，處處受制約，只能等崔衡來找她了。
一連幾天，姜辛夏都住在園子裡，她想出去走走，院門口的侍衛都會問她去哪裡，然後讓人跟著，她明白了，這是變相阻止她外出。
算了，不讓外出就不出去吧，反正她的身體剛恢復，就當養身體了。
姜辛夏被拘在園子裡，但來安縣卻並不平靜，整個縣城裡的十多處廟宇道觀像是平空多了許多外地香客，很多人因為路遠滯留在寺廟道觀裡。
園子裡，隆慶帝與一位鬚髮皆白、神情矍鑠的老道長——天清道長，正相對而坐於一座古樸雅緻的六角亭中。
亭外秋意正濃，黃的、綠的、紅色的樹葉，互動相襯，美不勝收，天高雲淡，一派靜謐與祥和。
石桌上，放著一盤玉棋，黑白棋子隨意的鋪在棋格上，奕者無心對奕。
隆慶帝問道：“天清道長，怎麼樣了？”
天清捋著幾縷鬍鬚，指尖輕輕拂過鋪在石桌上的八卦圖，又將目光投向攤開的來安縣所有寺廟道觀圖，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八卦無極生兩儀，陰陽交匯，化生萬物。”
他指著來安縣輿圖上的十多座寺廟道觀，語氣中帶著一絲玄機：“這一座代表乾，為天，主剛健；這一座為坤，為地，主……”
每一個方位，每一個寺廟道觀，都被他賦予了八卦中獨特的象徵意義，彷彿整個來安縣的風水格局，都濃縮在這八卦與寺廟道觀的對應之中。
隆慶帝目光隨著天清道長的手指不停移動，看著來安縣的寺廟道觀一一對應八卦方位，靜靜等待。
然而，天清道長話鋒一轉，說道：“雖然這些寺廟與八卦圖一一對應上了，但還是沒有找到藏寶圖或是藏寶之處。”
隆慶帝聽到這話，面色沉凜，目光重新落在八卦圖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圖上摩挲，久久沒動，他凝視著八卦中陰陽魚的交界處，那裡黑白相間，變幻莫測。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甚麼，眼神一亮，指著八卦圖道：“白魚中有黑點，黑魚中有白點……這裡呢？怎麼沒有寺廟相對應？”
“這……”天清道長也被皇帝問住了，難道真正的線索在於這陰陽魚中那看似不起眼的“點”？
隆慶帝與天清道長四目相對，兩人像是有甚麼默契一般，一切都沒有宣之於口。
天清道長伸出手指從茶杯裡沾了些水，在石桌上寫了甚麼字或是畫了甚麼圖，可除了二人，沒人知道了。
就在姜辛夏被拘的無聊之極時，隆慶帝突然啟程回京，她終於見到了崔衡，“大人……”她很想問一句，皇帝透過八卦圖找到藏寶圖了嗎？
但她知道，這種話不是她好問的。
崔衡像是讀懂了她的眼神，朝四周看了眼，靠近她，小聲道，“一切等回到京城再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