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躬身道:“回主子,崔少監走陸路追了,祁世子行的是水路。”
另一個貴公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那就給他們找點麻煩。”
“是,主子。”管事低聲道,“屬下已安排,有情況會立刻稟報。”
“嗯。”第一個貴公子擺了擺手,示意他出去。
管事會意,連忙應道:“屬下明白,定當辦好!”說完,管事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屋內只剩下兩個貴公子,一人悠閒地靠在椅背上,另一人則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不知在思索著甚麼。
關在船艙裡,只能透過船板透進來的光線判斷時間,她數著光線在艙壁上移動的軌跡,從清晨微亮的魚肚白到正午刺眼的金芒,再到黃昏時分漸深的橘紅,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成了她與外界唯一的連線。
為了對抗長時間靜止帶來的僵硬,她只能在狹小的空間裡不停的扭動身體,以此來緩解身體的麻木與痠痛。
偶爾,甲板上傳來說話聲,都會讓她瞬間警覺,堅起耳朵,想透過這些人的三言兩語瞭解船隻到底到了何方,她知道,唯有保持清醒才能在這未知的航程中,等待到機會。
大概五日後,封閉的船板終於被揭開,光線傾灑而下,刺的姜辛夏倏然閉上眼,但這些人根本不給她機會,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拎出來。
還沒等她適應光線,她的雙眼就被蒙上黑布,這是不讓她知道在甚麼地方,但一行人言語緊張,雖然他們說話緊慎,但她還是透過隻言片語瞭解到後面有船隻追過來了,而且河道上到處設定了關卡,一行人已經沒辦法走水路,這是要改道陸路。
後面追過來的人是誰?
是祁少陽嗎?
崔衡知道嗎?
不知為何,姜辛夏第一個想到能解救她的人居然是崔衡。
雖然有這樣的念頭,但姜辛夏明白,最重要的還是自救。在這危機四伏的境地,她不能把希望完全寄託在他人身上,唯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依靠。
在船上,這些黑衣人雖然兇惡,但至少有一個老婆子,她解手方便都是透過這個燒飯的老婆子解決的。這個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卻成了她的機會。
她耳朵細細的聽著,發現老婆子並沒有跟著上岸,那自己這幾天好不容易建立的絲絲情感又白費了。
怎麼辦?
一個計劃不成,只能隨機應變再尋機會。
姜辛夏再次被套進麻袋,被黑衣人拎在手裡,就像拎一件貨物一樣融入了碼頭人群,一邊要對抗身體平衡,一邊聽著有用的訊息,養神蟄伏、等待時機。
沿著運河往南,一路疾行,就在昨天夜裡,崔衡終於接到三方訊息,一個是自己的暗衛渠道,一個是相關地方衙門,還有祁少陽發來的訊息,姜辛夏已經到了運河邊某小鎮,據說對方要棄船登陸往來安縣方向。
終於登陸了。
崔衡看完訊息,立即叫道:“來人——”
“大人……”
“我們到哪裡了?”
丁了連忙回道,“大人,我們已經到了水門橋一帶。”
“通知衙門封鎖所有水陸碼頭。”
“是,大人。”丁了心中一凜,立刻躬身領命,轉身便離去執行命令。
水門橋一帶不僅是連線南北水路的咽喉要道,更是周邊數縣物資運輸、商旅往來的必經之地,魚龍混雜,正是這些亡命之徒脫殼的大好機會,卻也是崔衡救人的最好機會。
八月中午,陽光普照,涼氣散去。
碼頭上衙差遍佈,所有船隻都被扣留檢查,空氣中瀰漫著一絲緊張而肅殺的氣息,幾個黑衣人正在吃飯,姜辛夏被當貨一樣扔在長凳邊上。
食肆里人來人往,蒸騰的熱湯裹挾著胡餅的焦脆,人聲喧鬧中,沒人注意角落裡那個隨意丟在地上的麻袋,裡面傳來微弱而沉悶的呼吸聲——她已經被劈暈了,而那幾個黑衣人早已換了普通腳伕的粗布衣裳,正埋頭扒拉著碗裡的糊糊湯,偶爾用袖口抹抹嘴角的油漬,眼睛朝外面瞄瞄,再平常不過,彷彿只是碼頭上無數苦力之一。
崔衡帶著幾名心腹,目光如隼般銳利,在碼頭這片魚龍混雜的天地裡逡巡。
他的眼神冷峻,一一掃過碼頭上的行人:有扛著麻袋的貨郎、提著魚簍的漁婦、操著南腔北調的客商,每一個行色匆匆的身影都可能藏著秘密; 掃過沿街的鋪子,有掛著褪色招牌的酒肆、堆滿貨物的雜貨店……每一個覺得有懷疑的地方,他的目光都會不自覺地停頓,如同獵手鎖定獵物,細緻入微地觀察著對方的神色、動作,甚至腳下是否沾著可疑的泥點。
目光掃到了那個小食肆,油膩的木桌椅旁,幾個腳伕模樣的人正吃得狼吞虎嚥,其中一人卻讓他心頭一緊——那人看似隨意朝碼頭看過來,眼角處有一道疤痕。
目光與崔衡對上時,很是自然的收回,伸手一抹嘴巴,“老闆,結賬。”
尋常的很。
崔衡皺眉,朝他身邊另幾人看過去,那些人看似渾然不在意,但餘光卻時不時瞟向食肆門口,好像在緊惕甚麼。
崔衡慢慢轉身,往小食肆而來,一邊走一邊看。
驀然,有個腳步彎腰扛起地上的麻袋。
崔衡瞳孔驟然地震,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定格在原地。
那是辛夏!
直覺讓崔衡本能的衝向前,手中長劍“嗆啷”一聲出鞘:“抓住他們!”
‘腳伕’也是反應迅速,眨眼間已經抽出裹在身上的大刀左砍右擊。
轉瞬間,混亂一片。
人們四散奔逃,有人被突如其來的暴力嚇得癱倒在地,有人則抱著頭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小食肆門口一片瞬間猶如修羅場,鮮血染紅了青石板路,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絕望的氣息。
這些‘腳伕’身手了得,動作迅猛如豹,兇殘嗜血,很快殺出了人群。
崔衡一行立即追出去。
街口,幾匹馬等在哪裡,那些‘腳伕’迅速上了馬,轉眼間就奔出了碼頭,往西南方向官道急馳而去。
崔衡的手下已牽來馬匹急趕而上。
京城某處精緻的宅子裡,二位貴公子又匯合了,南邊帶來的訊息,讓他們心情不錯。
“表哥,我們的人再一次甩了崔衡與祁少陽,估計還有三天時間就到來安縣了。”
二皇子宋泓面帶三分笑意,他都把頂尖殺手派出去了,再不把人送到來安縣,那他這個皇子還有甚麼臉面。
“來安縣那邊安排的怎麼樣?”
“回表哥,那邊的人手都已經就緒,就等姓姜的供出圖紙。”
二皇子宋泓再次看向桌面,那裡擺了幾份圖紙,有來安縣輿圖,還有聖母廟圖紙,“那個起義軍後代可靠嗎?”
“表哥放心,已經確認他祖上曾是農民起義軍核心,肯定藏寶圖是真實存在的,也肯定就在來安縣聖母廟一帶。”
“這次勿必得到藏寶圖。”
“是,表哥。”
就在這時,下面再次送訊息進來。
“稟王爺,二公子,那幾名高手傳來訊息,除了崔衡以外,還有人緊盯他們不放。”
宋、楊二人神色一凜。
楊秉章立即問道,“查到是甚麼人了嗎?”
“回二公子,沒查到。”
楊秉章望向宋泓,“表哥……”
宋泓眯起眼,輕笑一聲,“不要忘了祁少陽……”
“表哥的意思是……”
“崔衡沒有皇子表哥表弟,可祁少陽有啊!”
三皇子宋洹是祁少陽表弟。
楊秉章皺眉,“表哥,幾年前,祁少陽一直遊山玩水,真是找所謂的未婚妻嗎?”
宋泓神色一懍,他進工部,怕不是對古建築感興趣吧!如果真是這樣,遊山玩水怕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為老三找藏寶圖。
“老二——”
楊秉章立即起身拱手:“表哥。”
“你去查一下,明崇寺我們的人能得手,看看背後有沒有推手。”
“是,表哥。”
京城府?書房裡,一男子收到各路訊息,幽幽的笑了,各路人馬終於都動了。
終於開始了。
他身邊幕僚擔憂的提醒,“主子,那姜家不管是老子,還是女兒,都是木作,跟前朝農民起義軍沒任何關係,可能真不知道藏寶圖呢?”
男子轉頭看向幕僚,“若是沒藏寶圖,那也是我坐收漁翁之利啊!”
幕僚頓了一下,轉瞬間便明白了,連忙笑著拍馬屁,“主子說的是。”
“哈哈……哈哈……”
三天後,姜辛夏雙眼黑布被揭掉時,已經到了來安縣境內,她看了看周圍環境,有似曾相識之感,看到那個小方桌子,默然意識到這是甚麼地方。
站在房門口的蒙面人見她認出是甚麼地方了,語氣溫和的問道,“姜主事,熟悉嗎?”
姜辛夏看向蒙面人。
“這裡就是你下山後帶弟弟住過的客棧,水口鎮客來滿客棧,據我們的人查,當天晚上,崔衡也住在這個客棧,當時,你是不是意識到崔衡是皇帝派的欽差,所以把藏寶圖藏在這裡?”
聽到這裡,姜辛夏笑了。
“你們可真會想象。”
蒙面人也不惱,仍舊一派笑眯眯的樣子,“姜主事,如果你不說出藏寶圖,那麼從你爹死後,你所接觸過的所有人都將成我的刀下冤魂。”
姜欣夏渾身一顫。
蒙面人看她怕了,再次笑了,“在客棧嗎?”
這麼隨意的草菅人命,姜辛夏怒了,吼道:“你是誰?你究竟想幹甚麼?”
這個小木匠終於有情緒了,果然還是有軟肋好用啊!
蒙面人更胸有成竹了,一派世外高人的樣子,“姜主事,說不說?”
“可我真不知道啊!”
蒙面人露出的雙眼一寒,“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來人——”
“主子——”
“先把這裡的老闆娘殺了……”
“是。”
眼見黑衣人要出去,姜辛夏急出一身汗,“等等!”
“還說你不知道?”
姜辛夏搖搖頭,“我確實不知道。”
“你耍我?”蒙面人惱羞成惱,“給我把他們夫妻二人都殺了。”
“是,主子。”
姜辛夏再次急叫:“等一下。”
蒙面人目露兇光,瞬間抬刀,刀尖刺在姜辛夏喉嚨上,“說不說——”
姜辛夏不懼,甚至嘆氣,“我爹不知道甚麼藏寶圖,但他跟村人說過的話,或許對你們找藏寶圖有幫助……”
“甚麼話?”
“他爬泥塑上樑時,發現泥塑後背上有個八卦圖,當時他覺得奇怪,為何好好的一個菩薩後背會有一個道家八卦圖,就把此事跟同村人講了。”
“你怎麼知道?同村人是誰?”
“回村安葬我爹時,偶然聽他們聊天聽到的,但那時我傷心,只聽了一耳朵,並沒看到是誰。”
蒙面人疑惑的看著姜辛夏,眯眼盯了她半天,最後才道,“如果我查了,你在騙我,不僅這個客棧夫妻得死,姜家村的人也得死。”
姜辛夏一副你趕緊去查的樣子。
蒙面人又盯了她一會,才手一揮:“給我看牢了,要是讓她跑了,你們全都陪葬。”
“是,主子。”
姜辛夏知道,此人去聖母廟核實了。
姜父知不知道菩薩背後有沒有八卦圖,姜辛夏不知道,但她肯定知道,因為她去來安縣聖母廟查房梁時,看到過那個被砸壞的菩薩後背上確實有個八卦圖。
就是不知道這個砸壞的菩薩在不在了,有沒有扔,如果扔了……
姜辛夏心裡想得是怎麼才能讓客棧夫妻逃脫殺生之禍。
難道這些人一天找不到藏寶圖,她就要被這些人迫著找藏寶圖一輩子?
崔衡已經很久沒有睡過囫圇覺了,實在被手下人逼的沒辦法了眯一會兒。
一個激稜,他在打盹中驚醒,“怎麼樣?查到落腳點了嗎?”
“回大人,我們把聖母廟周圍所有的村子、客棧或是能藏人的地方都翻遍了,就是沒找到。”
姜辛夏究竟被那些人帶到哪裡了呢?
崔衡起身,推開門,望向對面再次修葺過的聖母廟,四年了,沒想到他再次來到這裡,那個關於藏寶圖的傳言是真的嗎?到底多少人在找藏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