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一行人,祁少陽是世子,有豪華馬車,僕人前擁後簇,姜辛夏被崔衡塞了兩個僕人,也搞得像個世家子弟,另兩個主事各帶了一個小廝,他們各騎一匹馬,帶著行李。
看到姜辛夏被丫頭前後照顧著,二人默默看了眼,又不動聲色的伸手接過小廝端過來的飯菜。
姜辛夏是最後一個入坐的,她年紀最小,坐在最下首,等其它三位動筷子才開動。
對於保護、修復古建築,本就是姜辛夏特長,所以在龍王廟勘測上,她所做的比另兩位擅長繪圖的主事全面且專業的多。
她不僅細緻測量了龍王廟所有尺寸,用全圖、三視、剖面等圖形形式表現出來,還仔細觀察了木構件的榫卯結構是否鬆動,牆體是否有滲水痕跡,甚至留意到屋簷下垂獸的鏽蝕程度和彩繪剝落的位置。
她的勘測筆記裡不僅有精確的資料,還附上了對建築年代特徵的分析,以及針對不同損壞情況提出的初步修復建議,而另兩位主事只畫了平面圖、找到要修的地方,對建築本身的年代與細節關注較少。
三天過去,他們手中只有寥寥幾張圖,而姜辛夏是一沓,大大小小几十張。
祁少陽看了看姜辛夏,又看了看管、杜二位主事,高下立判,他笑笑,讓三人把各自圖紙拿走,“等回到工部統一交上去吧。”
龍王廟勘測完了,一行人準備離開,往一下站。
水窪村裡正恭送之餘,欲言又止。
姜辛夏見祁少陽等人沒人在意,她便退後一步,與里正走一道,低聲問道,“老伯,遇到甚麼難題嗎?”
里正見有人搭理他,那叫一個激動,“聽……聽說你們是朝庭裡的大官,是吧?”
姜辛夏笑笑,“老伯有啥事嗎?”
里正道,“大人,你也看到了吧,龍王廟建在咱村子最高的地方,它不容易被雨水浸泡,再加上它是石頭地基,更不容易壞,可咱們村子就沒這麼好條件了,一到下雨、下雪天,不是地基被雨水泡了,就是屋頂被雪壓塌,你們都是建房子的能幹人,能幫我們想想辦法嗎?”
一來就撲在龍王廟上,姜辛夏還真沒好好看過村子,經里正這麼一說,找了一處高坡,朝坡下村子看過去,幾十座茅屋房建在山間平地上,昨夜一場大雨,低窪處積水還挺嚴重,隱約可見幾間屋子的屋子塌了半邊,露出裡面貧窮的生活空間。
祁少陽走到坡下,上馬車前望了一眼,發現姜辛夏跟里正走在後面交頭接耳,兩人似乎很熱絡。
里正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溝壑縱橫,一身補釘衣服沾著泥土,手裡還提著個半舊的竹籃。
姜辛夏則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她微微側著身子,聽里正絮絮叨叨說著甚麼,時不時點點頭,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不要看他生的白淨年紀小,卻很親近底層人,一點也不嫌他們又髒又臭,也不知跟那老頭說了甚麼,老頭停下腳步,她快步走到自己跟前,“大人,能在這裡留兩天嗎?”
祁少陽眉一抬,“何意?”
姜辛夏道,“里正說村子裡的雨水總是排不出去,請我幫他規劃一條排雨水渠。”
“姜主事,這不是你該做的事吧?”
姜辛夏抬手恭敬行禮,“大人,你看天上雲頭,眼看又有大雨將至,何不在此停歇一兩天,等暴雨過後再走也不遲。”
祁少陽抬頭,剛巧一片烏雲遮住了太陽,明明剛才還豔陽高照,此刻卻有大雨傾盆之像。
連老天都在幫她。
祁少陽輕笑一聲,近兩個月巡查時間,倒是不急,他想了想還是隨了她意,“那就等雨停再走。”
管主事不同意:“大人,這處龍王廟我們都已經勘測好了……”
祁少陽面無表情:“你是郎中,還是我是郎中!”
姓管的被堵的啞口無言。
姜辛夏無視管、杜二人不滿的目光,連忙道:“多謝大人,卑職替水窪村謝大人恩典。”說罷就轉身大步走到里正面前,“老伯,可以了。”
里正上來給祁少陽磕了一個頭,“多謝大人恩典。”
於是一行人又爬上坡,進了龍王廟偏房重新住下,就在他們都收拾好住下時,電閃雷鳴,大雨傾盆。
但姜辛夏沒有歇,而是穿上里正給的蓑衣,與他一起下坡,到村子裡給他們找排水渠位置。
這幾天夜裡一直下雨,村子裡早已是一片狼藉,低矮的茅草屋在風雨中瑟瑟發抖,村民們有的在屋簷下焦急地張望,有的則拿著木桶往外排水,泥濘的土路上佈滿了水窪,每走一步都深陷其中,發出“噗嗤”的聲響。
姜辛夏讓里正帶著她把村子裡裡外外,前前後後跑了兩三遍,雖然雨水糊了他的視線,但剛好下雨,有利於她找出最優排水渠道。
來來回回走了三遍後,她找到了挖排水渠的最好位置,不僅如此,還受到後世某村的八卦佈局啟發,考慮到這是北方,又是山間平窪地,又給村裡規劃了蓄水池塘,雨季蓄水,旱季用來灌溉田地。
畫好後,姜辛夏帶著里正,把自己規劃的想法講給里正聽,里正祖輩都生活在這裡,雖然他自己想不出具體法子,卻是聽得懂的,馬上便明白朝庭官員還真是厲害,自己想到的他想到了,沒想到的也幫他想到了。
“老伯,既然你們苦積水窪地久矣,等天一晴,就開始挖吧,挖出來的土,把村子田地填平填高,排水渠用周圍山石砌邊,上面最好鋪滿青石板,防止兒童落水。”
“好好。”
里正都沒等天晴,冒雨組織人手先開始挖蓄水池了,先把水引到蓄水池了,等天晴再挖排水渠。
吃過午飯,姜辛夏又到了一戶倒塌最厲害的農戶家,教他們怎樣用石頭、三合泥與茅草建一座結實不易倒的房子,“怕地基易受潮,咱們就用石頭砌到膝蓋高,冬天雪壓塌屋頂,那就增加屋脊坡度……”
坡上,祁少陽站在屋簷下,透過雨簾望向下面村子,姜辛夏跟里正在村子裡來來回回跑了一天,不管是下雨,還是雨停了,她就沒歇過。
旅遊途中遇到時,他就知道她是個有真才實學之人,沒想到她還是個肯為底層人奔波勞碌、不辭辛勞之人,那份執著與善良,像雨後初晴的陽光一樣,耀人眼眸。
姜辛夏在水窪村待了兩天,不僅畫了圖,還手把手教會了村民建石、泥混合房子,但看到貧困的村民,她覺得自己這些忙連杯水車薪都不算。
站在茅草屋前,看村民裡穿著破舊的蓑衣,甚至很多人連蓑衣都沒有,就那樣在雨裡挖塘、學造屋,心頭不是滋味。
里正問她,“大人,你看甚麼呢?”
姜辛夏剛想說沒看甚麼,轉頭髮現隔壁茅草屋門口屋簷下有個年輕人正在做竹編,看樣子像是篩子,走過去蹲下來看。
年輕小夥見到他,嚇得放下手中活,趕緊起身行禮,“小……小民見過大……人……”
姜辛夏問他,“除了做篩子、籃子,還會做甚麼?”
小夥子兩眼迷茫。
姜辛夏:……
她起身,抬頭看向被各大小山坡、山頭包圍的平原窪地,發現周圍有大量的竹子,那怕七月份,雨後還是有大量竹筍冒出來,那些剛破土而出的竹筍裹著褐色的筍衣,筍尖上還掛著晶瑩的雨珠,而邊上則是插入雲宵的成片竹林。
她雙眼一亮,終於可以幫到他們了。
姜辛夏轉頭與里正聊天,打聽他們對竹子的使用程度,結果正如她想象的一樣,不管是竹筍還是竹子,村民自己想吃了就挖來吃,想要甚麼簸箕、竹簍就砍幾根竹子,反正就是日常使用。
山間平地有限,種不了多少糧,總歸要靠山林貼補的。
姜辛夏看向粗大的毛竹以及邊上的竹筍,連忙問,“你們村裡誰醃的竹筍最好吃,誰曬的筍乾最地道?”
裡村以為姜辛夏自己想吃,就推薦了兩三個婦人,讓她們把醃好的竹筍、曬的筍乾拿過來讓她挑。
姜辛夏嚐了嚐,那醃竹筍酸中帶鮮,筍乾則香氣濃郁,口感脆嫩,味道很不錯,如果稍作包裝拿到縣城、或是京城去賣,收入肯定不錯。
於是她便把自己的想法跟里正說了,里正聽了半天沒敢愣過神,“老伯,你們村裡合夥搞一輛車,不管是牛車、騾車都可以,把村子裡所有人的醃貨與乾貨拿過去一起賣。”
她一邊說一邊寫了一封信,讓里正拿著這個信找於家鋪子。
“還有,像小夥子這樣會編竹器的有多少?”
“咱們村的人基本上都會編。”
姜辛夏看了看,想了一下,畫了幾張圖,小的有筆筒、筆架、托盤,大的有小竹椅、嬰兒搖籃等,還告訴他們怎麼給這些竹蔑上色,然後各種顏色組合,做成更漂亮的藝術品。
“老伯,這些東西做成後,你拿這封信找一個叫奚公子的老闆賣給他,如果他問,你就說是我推薦的。”
里正聽後,狂喜,連忙拉著村民跪倒一片,“大人啊,你就是我們村的活菩薩啊!”
姜辛夏連忙上前拉起他們,“我也只動動嘴巴,真正能改變現狀的,要靠你們勤勞的雙手,希望你們能成功。”
“恩人,你放心,我們一定按你教的方法把東西做好,然後送到京城去。”
“好,我信你們。”
下了兩天雨,第三天,天氣晴了。
陽光普照,驅散了連日的陰霾,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氣息。
祁少陽一行從龍王廟下來,繼續往東出發,晨霧尚未散盡,沾著露水的山路泛著微光,腳步聲在寂靜的山谷中迴盪。
水窪村村民齊齊聚在山坡下為一行人送行,里正帶著他們給祁少陽、姜辛夏下跪,感謝他們解困之恩。
村民們眼眶泛紅,有的拿出自家現做的餅子,有的送了一罐醃竹筍,有的給了一小籃筍乾,姜辛夏不要,他們還是硬生生塞到祁少陽和姜辛夏的僕人手中。
僕人手忙腳亂的看向各自主子。
祁少陽瞥了眼姜辛夏,讓小廝把東西收了。
姜辛夏也盛情難卻收了。
祁少陽作為一行長官,拱手朝眾村民致謝,“辛苦各位,叨擾了。”
山風拂過,帶來泥土與草木的清香,也吹動了村民們鬢角的亂髮,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感激與不捨,目光追隨著祁少陽一行遠去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才收回目光。
因挖了池塘,所有的水都匯到了池塘裡,村子周圍的低窪處漸漸乾涸,露出溼潤的泥土地,幾隻麻雀蹦跳著在新翻的土塊上啄食著殘留的蟲子。
村民們因有了盼頭,不是去挖竹筍,就是砍竹了做竹製品,一片忙碌,孩子們則光著腳丫在淺水區追逐打鬧,歡聲笑語迴盪在寧靜的村莊上空。
這兩天,其它人都休息了,只有姜辛夏不是手把手教村民,就是挑燈畫圖,早累的不行了,爬上馬車,在搖搖晃晃中,沒一會兒便睡著了。
祁少陽透過車簾看向後面馬車,今天水窪村村民實際上要感謝的人是姜辛夏,這些村民送的東西粗鄙不堪,如果是一般公子哥早就不耐煩扔了,但他不一樣,他是祁國公世子,受到的教育讓他第一次直觀的感受到了甚麼叫民心。
祁少陽再次發出了那句疑問,她真是一個木匠之女?
自從佛教傳入中原,伴隨著本地興盛的道教,以及儒家思想的深度融合與相互影響,逐漸形成了傳統文化中獨特的“三教合一”的文化格局。
所以這一路上,寺廟、道觀、祠堂不少,從東到南,從南再到西,大大小小几十座,規模有大有小,有的如巍峨宮殿般氣勢恢宏,香火鼎盛,信徒絡繹不絕;有的則小巧玲瓏,隱於山林或鬧市之中,卻也古樸典雅,散發著寧靜祥和的氣息。
有時停留的時間短一點,聆聽晨鐘暮鼓,感受那份超脫塵世的寧靜;有時停的時間多一點,細細品味其中的歷史底蘊與文化韻味。